(一) 新生代人类纪元的公元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当夜。 抗战全面爆发,北平城里一片骚乱。 那一夜的北平城里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仅仅几个小时的间隙,骚乱就已经蔓延到未名湖畔。 为了免遭日寇镇压蹂躏,清华燕京两所北平城里的著名学府毅然决断,要带领旗下所有学生转战云南后方,成立西南联大,为复兴中华保留下一切可以保存的力量。 当夜,同学们开始在宿舍里匆忙的收拾行李,然后,听从导师安排,准备分批转移出已被日寇蹂躏的满目狼藉的北平。 同学们的眼神中充斥的是满目的凄凉与悲伤,仿佛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孤身一人在茫茫人海的大迁移中颠沛流离,背井离乡的悲惨滋味,虽然据说,遥远的云南,一直就是中华大地上最美丽而又神秘的地方。 硝烟中的眼神唯一不那么悲伤的是一个美术系三年级的男生,他叫许天音,燕京大学三年级学生,他现在突然有了一种就要回家的感觉,因为他的家本就在云南大理,三年前,因为深慕燕京的赫赫大名,而孤身一人辗转北平求学,主修现代美术,但是,也许是因为北平城地处塞北的关系,他一直觉得赫赫有名的燕京大学,在绘画方面对他几乎是毫无任何实质性的指引和点化。 他因此早就有了回家的打算,只是碍于情面,一直没有向他尊敬的导师辞行,而这一次的西南之行,无疑,给了他最好的一个即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归故里而又不必令导师感叹伤心的绝好机会。 当然,这还不至于让他因此而停止住愤怒日寇在中华大地上所犯下的累累暴行。 (二) 经过多方辗转,这一日,身为大理城内许家楼中鼎鼎大名的许家二少许天音,终于一路风尘的回到了他阔别三年的家乡,大理。 他只身一人回到大理城中,横穿几条街巷,终于于一扇黑漆漆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向着木门叮叮叮的敲了几声。 “诶,来啦,谁呀,这大清早的——” 好熟悉的声音,一定是徐妈,天音微笑。 木门徐徐打开,果然是徐妈。 “哎呦,原来是二少爷啊,这是怎么说的,前两天老爷太太还在念叨着呐,可巧就回来了,敢情是太太整日的在后堂里烧香,佛爷显灵来着……” 徐妈欢欢喜喜的俯身替二少爷提过行李,一路小跑着向老爷太太报喜。 许老爷听到消息,虽然悬着多年的一颗心现下总算是可以放下来了,但是,为了惩罚天音三年前的不告而别,还是忍住了没有前去见他。 他只吩咐下人尽快打扫二少爷先前的房间,替二少爷安置下行李,然后再由夫人出面为他接风洗尘。 许太太微微的有些不悦,她本是个姨娘出身,孩子自然也是庶出,幸亏十年前正室夫人偶感风寒一病死了,否则,她又怎有机会顺利扶正。 天音对父母之间的这段恩怨并不知晓,反正大哥一直身居上海,私下里也很少回大理城来,所以正出庶出的差别,在天音心里的差别也没有那么太大。 许太太默默无言的只身一人为天音接风,宴席上,特意提醒他明天即是大太太的周年大祭,叮嘱他千万不要忘了去城外的澜沧寺里为大太太的五周年祭风风光光的做一场法事,免得她的厉鬼半夜里又来纠缠她们母子。 天音在席间温婉从容的答应下来,只是奇怪的问母亲为什么要特意去澜沧寺里做法事,不是一直是在城里的天龙寺里吗?城外的澜沧古寺,据说可是一千年间一直都是人迹罕至,荒无人烟,那里又没有香火,哪来的和尚替大娘超度?况且,因为初来乍到,诸事不备,现在的澜沧古寺,保不齐已经被同学们当成临时的客栈住宿下了。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许太太一脸吃惊的说,“那里现在已经住了很多学生是吗?这可好啦,正好借那些学生,压压寺里面那些邪气。” 许太太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着说。 天音感觉到母亲的言语有些奇怪,再看她的脸色,温润中透露出些许虚弱的苍白,许家楼中的光线一向是很阴暗的,斑斑驳驳的几线阳光隔着树影投射下来,让这个阔别三年之久的家里,竟凭空增添了那么多异样的诡异和阴森的感觉。 她感觉到母亲方才的嘴角间似乎若有若无的悬挂着一丝阴森森的笑的,但是,很快就消失了,他没有多想,顺势吩咐徐妈立刻搀扶母亲回房歇息,然后,自己照例到后堂中去,替父母敬香祈福。 (三) 第二天一早,许天音照例早早的来到城里的天龙寺中准备和寺中的住持商议替大娘超度的事宜,不料昔日对他和气可亲的住持今日却一反常态的训斥他,“为何不尊母训,去城外澜沧寺中为逝者超度?” 天音感觉到今天的方丈神态言行都与昨日的母亲一般,有些疯疯癫癫的,莫非真的全都与城外那座荒废千年之久的澜沧古寺有关?他于是无奈离开了天龙寺,只身去城外深山中的澜沧古寺中一探究竟。 天阴沉沉的,仿佛是要下雨了,不出所料,古寺当中微尘蛛网,一片狼藉,同学们果然将这里当成了临时的宿舍,但是,他们的行李呢?为什么才一夜的功夫,就一个不剩的全都搬走了呢?莫非这古寺当中…… 天音于是穿过前厅,在荒草丛中慢慢向前,他知道古寺之中还有个后院,他想看看同学们是不是已经将行李搬去了后院。 突然,“快走,快走,”几个同学慌慌张张的从荒草丛中钻出,一把扯住他的衣服,“天音,你还回来干什么?鬼,鬼啊,快跑,快跑,”几个同学说着,已经失魂落魄的抱着行李从后院当中飞奔出去,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鬼?天音奇怪,难道是大娘?少年时候常常梦见大娘回许家楼来找他,在他的耳边一声声的叫着梅儿,那个梅儿是谁?与这间荒废千年的澜沧古寺,又有什么关系? 天气越来越阴暗了,天音挥舞双手不停的拨弄着眼前的野草,一步一步的朝古寺的后院前进。 荒草丛中掩埋着很多孤坟,他并不觉的可怕,纵使知道坟中有鬼,也一点都不觉的可怕,鬼不过就是死去的人而已,人,也不过就是活着的鬼。 人死而鬼生,鬼死而人活,天越来越阴了,倘若天上没有太阳,那又有谁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人是鬼,是身在阳世,还是阴间? 孤坟上的荒草扑啦啦的一阵颤抖,原来是几只乌鸦,自荒草从中腾空而起。 原来已经到了落日的时候,荒草丛中突然传出来一阵瑟瑟的歌声: “我住在遥远的东方,那个曾经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天音停住了脚步,就在这瑟瑟的歌声响起的时候,他感觉到,他头顶上的天,突然黑了。 头顶上一霎时雷电交加,雷电之中,一道强烈的白光,自古寺的后殿之中嘶的一声掠过。 天音疾步向前,雷电交加之中,他恍惚的看见后殿的门前,斜倚着廊柱端坐着一个美貌的白苗少女。 少女的神色很是诡异,她诡异的低着头,专心的一针一针刺绣着手中一副巨大的十字刺绣。 出于好奇,天音悄悄的缓步走到少女跟前。 听到脚步渐近,少女诡异的抬起头来,“你是谁?”她诡笑着问他,“天黑了,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 “我是西南联大的学生,”天音镇定的看着她说,“我来找我的同学,不过,他们好像都搬走了,”他说。 “我没让他们走,”少女低头微笑着说,“是他们半夜用自制的发电机点亮了电灯,照在我身上,发现了我在地下没有影子,说我是鬼,一夜之间就全都跑了。” “哦,是这样啊,”天音借着雷电微微的低头向地下瞧瞧,雷电之中,她在地下果然没有影子。 少女的微笑始终很是诡异,但是,她一直低头专心的在一针一针刺着手中的十字绣花,所以天音始终没有机会看见她脸颊上那一抹异常诡异的微笑。 “你是谁?”他问她,“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叫兰若,家住三途河,”少女微笑的低着头说,“我的家人全都死了,就埋葬在澜沧寺中的荒草丛中,从此后我就在这里住下来了,平时依靠帮人刺十字绣为生。” 少女淡淡的向她介绍着自己。 “那么说,你现在手里这副十字绣,也是帮人绣的了?”他问,“那你知不知道是谁请你绣的?” “嗯,多了我也不清楚,她说她叫梅儿,家住大理城中的梅家大院。” “梅儿?”天音心里一惊,“那你知不知道,她到底让你绣的什么?” “不知道,”少女淡淡的摇头,“她说就让我依照澜沧寺中的壁画绣,绣完之后,就帮她送到梅家大院去。” “壁画?”天音奇怪的抬头四下里环顾,“哪有壁画啊?”他问。 “平时看不见的,”少女微笑着说,“只有雷电交加的一瞬才能看见,你抬头的时候,雷电已经过去了。” “只有在雷电交加的时候才能看见?”天音疑惑,本来还想问个究竟,突然听见寺外一阵嘈杂,原来是几个下人举着火把来寺里面找他来了,他匆匆的告别了少女,顺着荒草丛中一路跑出寺来。 (四) 第二天,天音又来到寺里,想再见一见昨天那位刺十字绣的少女兰若,但是里里外外在寺里寻找了一遍,始终不见兰若踪影,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就在荒草丛中的孤坟之中,有一座坟前的墓碑上,分明的撰写着兰若的名字。 莫非她真的是鬼?天音疑惑,他来这里之前已经找同学们问过,的确当天晚上,灯光之下的兰若在地上真的没有影子,而且,皮肤异常的白,同学们之中有人来自湘西,他们亲口告诉他那个兰若也许当真就是个女鬼。 湘西有赶尸的传统,从那里来的人,往往能够一眼分辨出混迹在人群当中的恶鬼。 但是天音始终感觉,那个兰若,就像是与他前生有缘似的,不管是人是鬼,现在都已经将他纠缠的神魂颠倒,生死相系。 天音胡乱向母亲敷衍了替大娘超度的事情,然后,一心一意的四处找寻那位被称之为鬼的兰若姑娘,她不是鬼,他知道,因为虽然不是生在湘西,天音他其实也是认得鬼的,尤其是混迹在人间中的恶鬼,他们的脖子上时常是顶着一个畜生的脑袋,有的是牛头,有的是马面,被砍头的,脖子上什么也没有,被勒死的,舌头吐在胸前有三尺多长。 所以那个大娘死后才夜夜要来找他,她的脸是青黑色的,嘴唇发紫,通身黑的像一块生铁,天音知道她其实是中毒死的,但是他始终不能相信如果她是被毒死的,那唯一有理由对她下毒的人又会是谁? 这也是他三年前独自一人离家求学的真正原因,因为他时常不敢正视自己的母亲,他是一个可以任意看见一个人前生后世的人,他不愿意每天睁眼就看见母亲的后世。 虽然那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与他的母亲的缘分,也仅仅是止于今生而已。 所以他才每年按时去天龙寺里为大娘超度,希望她能放过自己的母亲。 也许大娘死后的魂魄就寄居在澜沧古寺里面,但是不幸,已经被他的那些同学们给赶出来了。 天音于是拜托天龙寺中的住持大师想办法找回大娘的魂魄,不要让她再回许家去纠缠自己的母亲。 他现在一心在寻找着那个叫兰若的少女,因为他很在意她的歌声中所提到的,“遥远的,太阳升起的地方。” (五) 几天之后,澜沧寺中,少女兰若小心的折叠起自己的刺绣,打算即时就去大理城中亲手转交到那个叫做梅儿的女人手上。 天音终于在澜沧寺中找到了她,并且提出要陪她一起去见那个梅儿。 他们一起来到大理古城中的梅家门前,“叮叮叮,”少女兰若轻轻的敲了敲门,一个很老的奶妈身形缓慢的轻轻打开了大门,“请问,你们找谁啊?”她问。 “我们是交货来的,”天音微笑着说,“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梅儿姑娘?” “梅儿?”奶妈听了之后大吃一惊,眼睛里立时流露出极端恐惧的目光,“你们,你们找她做什么?”她战战兢兢的看着他们问。 “这是她要的刺绣,”兰若微笑的说,“她告诉我刺好之后就到梅家大院里来找她。” “你们真的要找她?”奶妈的脸色突然之间很诡异的阴沉下来,“那好,跟我来吧。” 年老的奶妈一路引领着他们穿过梅家宽大的前厅,一径来到荒芜沉寂的后花园里,“喏,她就在里面,你们自己进去吧。”她神色慌张的指着花园中破败的后堂说。 奶妈说着,已经惶惶的疾步离开了他们。 天音于是轻轻的推开后堂破败的木门。 后堂里蛛丝连连,看起来这里已经有几十年没人打扫过了。 “天哪,”他突然之间两眼直直的注视着后堂的墙壁,墙壁上赫然张贴着一副巨幅的遗像,身旁的兰若看见遗像时忍不住叫出声来,“是她,”她战战兢兢的看着遗像,“原来,她就是梅儿。” 天音听闻,迅速拉起兰若,疾步离开后堂,打算寻找到刚才那个奶妈一问究竟。 前厅里空荡荡的,整个梅家大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梅家的前厅上,也赫然悬挂着几幅遗像,其中一幅,就是刚才为他们引路的奶妈。 …… 天音后来去警察局里调查了梅家的档案,原来,梅家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发现全家惨死在家中,那个梅儿原本是家中的长女,听说就是因为她结交革命党天雷,才导致梅家不明不白的惨遭朝廷暗害,不过,也有人说她其实没死,侥幸从死人堆里逃出来了,也许是逃去找天雷了吧,反正从此以后,梅家成了凶宅,再也没人敢进去过。 警察还说进去过梅家的人后来都不明不白的死了,既然他们进去过,那说不定哪天也会不明不白的死了。 天音似乎明白了一件事情,梅儿是二十年前死的,而大娘被娶进许家时,恰巧是二十年前。 大娘也许就是那个梅儿,但是,她和兰若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为什么特意要兰若帮她刺那样一幅刺绣? (六) 天音想要看看兰若手中的刺绣,他们来到一间茶楼,在桌子上,兰若第一次诡异的打开手中那幅神秘的刺绣。 一幅很神秘的刺绣,仿佛是在讲女娲补天的故事,画面上有远古的神山,神树,还有树上的神鸟,给人一种无比震撼的感觉,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 天音看着那幅刺绣微微的有些发呆,因为他突然感觉,那画面上好像缺了什么东西。 是太阳,画面上没有太阳,天音忽然记起,兰若歌谣里的,“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他突然之间发现兰若眼神之中那一闪而过的诡异。 “狼来了,”兰若诡异的看着他说。 “狼?”天音疑惑,大理城中,人来人往,这里,怎么会有狼? 他突然回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大理城中浩浩荡荡的走过,可能又是哪个大帅的队伍,天音没有在意,但是,就在那个大帅骑马入城的一刹,他突然看见,那个大帅的脖子上,顶着的,果真是一颗狼的脑袋。 天音于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兰若,他心中疑惑,难道她也和自己一样,能瞬间看破人的前世今生吗? 兰若诡异的收拾起刺绣,说要找个时间烧了祭奠梅儿。 天音听了之后立刻回家依照原样素描了一幅刺绣上的图案出来,于是在兰若焚烧祭祀那天,他悄悄的调换了兰若焚毁的那幅刺绣。 他的美术功底很好,以至于在黑暗之中,连兰若都没能分辨出来。 兰若是在澜沧寺中祭奠的梅儿,大娘从此后再没回许家纠缠过母亲。 兰若提到每当雷电交加时,就能看见古寺上的壁画,没想到让一个偶然寄居在古寺里的乞丐给偷听去,立刻进城报告给了大帅。 大帅立刻带人到古寺中来寻找壁画,寻找不到,就将兰若给抓了回去。 天音听到消息连夜赶到大帅府上打探消息,听到的却是当天晚上大帅全家被一道金光刺死的消息。 兰若果然不是个凡人,天音微微诧异,只是,她和那个梅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天音于是躲在自己房间里仔细分析着手中的这幅刺绣,“遥远的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 (七) 天音偶然在刺绣背面发现了两行小字,“三亿恒沙,永世劫灭。” 三亿恒河沙,一沙一世界,宇宙有生,自然有灭,但是,这与那个梅儿,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想起兰若是白苗少女,于是亲自去苗寨探查兰若的身世。 寨子里的人承认兰若是族长的女儿,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吟唱“兰蒂古城”的人。 原来兰若吟唱的歌谣是远古苗疆流传下来的,兰蒂古城的秘密,传说是苗人被汉人打败之后从遥远的东方迁徙来云南落地生根,但是却始终想要回去太阳升起的地方的故事,故事中记述了远古的苗人藏匿在深山中的财宝的秘密,那秘密就分散在苗人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歌谣当中。 苗人是远古妖族后裔,他们一直就拥有着连通阴阳两界的力量。 所以兰若在灯光之下才没有影子。 苗人成人之前都要到地狱里去走一遭的,那个梅儿的魂魄?真的是被她或者她的族人从地狱中带出来的? 天音于是离开苗寨,从新回到梅家,开始向梅家周围的邻居探问。 邻居回忆自从梅家遭害之后,梅家大院中就夜夜有厉鬼出来作祟,后来幸而被一个游方至此的崂山道士给收了去了,从此后,半夜里再也没有厉鬼出来作祟。 自从大帅全家遭害之后,大帅府中也夜夜有厉鬼出来作祟,后来听说是被一个远道而来的游方僧人给镇压住了,才不敢夜夜出来害人。 那个游方的僧人后来就寄居在澜沧寺里,天音感觉到蹊跷,随即来到天龙寺中,向寺中的住持请教。 住持那天的神色很是怪异,他一再叮嘱天音千万不要再去澜沧古寺中寻找什么壁画。 几天之后,天龙寺中传来了住持圆寂的消息,但是天音再回到天龙寺时,听见的住持圆寂的时间却正是他与住持见面的前一天。 而且,寺中的人好像也从不记得他曾经来过寺中,而且与他们的住持见过一面,因为那时他们的师父已经不在了。 (八) 从天龙寺中回来许家时,家中正在大排筵宴,父亲为天音安排了一个即能在军中为国效力又不必要上前线拼命的上好差事,在戴安澜将军的司令部里当一个机要组长,此后的几年中,他一直跟随在戴安澜将军身边,日军现在正将兵力全力以赴的集中在东部战区和西北战区,西南的战势虽然也很严峻,但是相比之下,还是能够稍稍有些喘息机会,家中趁机为天音安排了一桩门户相当的亲事,只是让天音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却是,新娘子,正是兰若,她公开的身份只是澜沧寺中一个孤女,天音不知道为什么父母会认为自己和兰若门当户对。 但是他很喜欢兰若,这是在澜沧寺中第一眼看见兰若时就已经悄然发生的一件诡异事情,因为那个时候,他还一直相信兰若是假借女鬼说辞故意接近自己。 天音从不以为自己会怕鬼,但是也从来不反对这世界上有鬼的说辞,连委员长都跑去重庆了,现在正在和酆都鬼城中的鬼怪当邻居。 酆都也许真的存在,因为天音之前就经常在半夜中怪梦不断,梦见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疯子科学家为了追求永生不死,坚持认为自己可以为自己制造出来一个永生的精神存在,但是他不敢在自己身上实验,因为那时他的躯体已经开始渐渐衰弱下去了,所以他在酆都附近抓来大批凡人实验,将他们的身体里的神经系统强制改造成和青蛙一样,就算切掉脑袋还能有长久的神经反应,这些人的思维早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体里一枚仿制原思维状态的芯片,让他们表面看起来还和活人一样,他大概是想要确认一下这枚芯片到底算不算是人的永生精魂,也想确认一下人的身体在神经系统非常发达的情况下,肢体能不能随意更换,但是在别人身体里的实验,始终不能有一个最终定论,所以这个科学家后来只是在酆都中创造出来很多很多奇形怪状却说不清楚是生是死的怪异人类,而安装在躯体中的那枚小小芯片从躯体中掉落出来之后的显像功能,让大家认为世界上有鬼,据说那些小芯片来自于宇宙中一些奇异行星上,是智能永动的,可以不受地球引力干扰在半空中随意飘动显像,人类靠近这些显像时偶尔会受芯片上的电磁刺激神智错乱,所以民间因此上才有了鬼会害人一说…… (九) 兰若看起来很爱天音,她虽然是个白苗少女,但是在和天音成婚之后,也很快穿上衣柜中的各色旗袍,将自己努力打扮成一个合格的许家小少奶奶,许家人对这个身世来历都非常诡异的小少奶奶在心里面其实还是稍稍有些深深好奇的,因为她确实有时候在太阳底下照不出来任何影子。 家里的女佣时常在私底下对兰若私语议论,因为她时常在天音不在家时,一个人悄悄去澜沧寺中去见一个游方僧人,这是几个自来喜爱多管闲事的女佣私下里悄悄跟踪兰若探查来的隐秘消息,而且让这几个对许家忠心耿耿的女佣心中最为愤怒的是,那个游方僧人的头发一点也不比天音少爷的短。 但是据说天音少爷成婚圆房那日,新娘子确是个清白姑娘家无疑,所以几个女佣一直不敢私下里去找太太告状,也不敢私下里去少爷跟前嚼舌根子,因为她毕竟未曾将许家财物悄悄拿去接济那个游方僧人,而且若是那个游方僧人是她的娘家亲人,几个女佣怕是要被当众赏几个嘴巴。 (十) 因为前方战事激烈,戴安澜将军可能要带着十万军队出征缅甸,所以现在很多机要文件都暂时存放在天音书房,因此许家上下严令禁止任何人私自进入天音书房,因为万一文件出了任何问题,天音免不了要被军法处置。 兰若一连几日里一直待在楼上自己的闺房中专心刺绣,收音机中接连不断传来淞沪,徐州,武汉,长沙,桂林激烈会战的前线消息,按照白苗世代流传的说法,人类曾经共同拥有同一个父亲,所以任何激烈的战争都只是同一个父亲的后人在自相残杀,但是数千年来,这一次可能是人类自相残杀的最为激烈血腥的一次,全世界的人类都已经参与进来,但是,也快结束了,根据白苗世代相传的卜卦天赋,兰若知道很快,日本岛上就会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大灾难,而这个灾难,本该早已刻印在他们曾经混乱不堪的远古记忆中才对。 所以,兰若感觉自己的时候就该到了,所以入夜,她一个人悄悄私闯进去许家那间除了天音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的机要书房,去寻找一份对自己非常重要的文件。 但是兰若没想到即是自己如此小心谨慎,还是在书房楼下被天音一头撞见,她忍不住仓皇而逃,他在后面紧追不舍。 …… 天亮时分,天音已经顺着痕迹一路径直追踪到了澜沧寺里,以为自己这一次终于可以一睹这个游方僧人的真正面目。 原来是个很年轻的和尚,但是不知为什么,天音一看见他,顿然间就有了一种与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和圆寂的住持一样,他也极力阻止天音再去寻找什么壁画,“因为时候未到,”他说。 “我已经找到了,”天音自信的看着他说,“不久以后,我就能知道关于兰蒂古城的所有秘密。” “你知道有什么用?”游方的僧人无奈的看着他说,“你纵使知道,也没有机会报告给你的主子。” “你到底是谁?”天音的双手紧紧的向肋下一按,随时准备拔出枪来。 “你是军统的人,”僧人微笑的看着他说,“但是军统也无力控制三亿恒沙世界。” “我只想得到兰蒂古城的秘密,”他说,“这也许关系到整个中国的存亡。” “你前世记忆未醒,”僧人微微无奈的看着天音,“否则,又何须寻找兰蒂古城。” “前世记忆?”天音微微疑惑,“你也一样能看破人的前世今生?” “只能看破你的,”他说,“但是现在,恐怕已经是后生了,”他突然之间很诡异的看着他说。 天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僧人身后,苗女兰若诡异的现出身来,“站着别动,”她一脸波澜不惊的看着他说,“忘了兰蒂古城,我可以放过你。” 她一脸波澜不惊的用黑漆漆的枪口无奈的抵着他说。 “晚了,” 天音微微冷笑,就在此刻,澜沧寺上雷电交加,寺里的墙壁之上突然之间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壁画,然而就在此时,只听见砰砰两声枪响,天音与兰若的胸口,同时喷涌出殷红的鲜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