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168章

　　阴暗潮湿的通道里，只有壁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在锈蚀的金属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带路的水手走在前面，脚步略显急促，不时回头偷瞄一眼跟在后面的艾莉娅，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艾莉娅的心跳得有些快，但脸上维持着平静。洛辰舟的提醒犹在耳边，这次雷克的召见，显然与之前不同。她克制“银蚀”的能力已经暴露，这既是筹码，也可能成为催命符。　　船长的舱室依旧弥漫着烟草、酒精和陈旧皮革的气味，但今天，似乎还多了一丝……血腥气？很淡，混杂在浓烈的气味中，若非艾莉娅灵觉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独眼雷克依旧坐在他那张宽大的书桌后，金属义肢随意搭在扶手上。但今天，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阴沉，仅剩的独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许久未曾安眠。书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绘制精细的、标注着许多古怪符号的海图，旁边散落着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碎片，以及一个打开的小木盒，里面似乎装着某种干枯的、泛着银灰色光泽的植物或矿物标本。　　“半耳”垂手立在书桌一侧，看到艾莉娅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她小心。　　“船长大人。”艾莉娅走到书桌前适当的位置，微微低头，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雷克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冷冷地打量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那目光锐利而疲惫，带着一种被难题困扰许久的烦躁。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往常更加沙哑：“听说，你能对付‘银蚀’？” 　　“回船长，只是……稍微能抑制一下。”艾莉娅谨慎地回答，“力量很微弱，只能处理比较轻的污染。” 　　“哼。”雷克轻哼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块暗沉的金属碎片，扔到艾莉娅脚边。碎片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表面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仿佛被侵蚀过的银灰色纹路。“看看这个。” 　　艾莉娅小心地捡起碎片。入手冰凉，重量异常。碎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结构上暴力撕裂下来的。表面那些银灰色纹路，让她立刻联想到了“薄暮印记”和冰封小行星下那些银色活性物质——同源，但更加“陈旧”和“死寂”，仿佛能量已经耗尽，只留下污染的“痕迹”。　　“这是一周前，我的一个小队，在‘沉银湾’外围一处浅滩遗迹发现的。”雷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十二个人，全副武装，带着最好的抗蚀装备。结果……只回来了三个半死的，带回了这几块破烂和一堆胡话。遗迹内部他们根本没进去，只是在入口就被这种‘死银’的残留气息和几个早就失去活性的‘银傀’守卫给差点全灭。”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和碎片都跳了起来：“废物！全是废物！老子投入那么多资源，死了那么多人，连门都进不去！” 　　“半耳”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　　艾莉娅心中明了。看来雷克对“银色遗迹”的探索遇到了巨大的阻碍，损失惨重，进展停滞。他此刻的烦躁和疲惫，正是源于此。　　“我需要进去。”雷克盯着艾莉娅，独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野心和一丝疯狂，“‘沉银湾’深处的那座遗迹，根据我得到的古老海图和信息，很可能埋藏着前代‘银辉王朝’的一处重要能源节点或者信息库！只要能进去，拿到里面的东西，我雷克就能不再窝在这片破海里当海盗！我就能拥有真正的力量！甚至……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唾手可得的宝藏和光辉未来。　　艾莉娅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在飞快分析。“银辉王朝”？这又是一个新的名词。听起来像是“前代遗产”中某个与“银色符号”密切相关的文明或势力？能源节点或信息库……如果真是这样，那价值确实难以估量。　　“但是，遗迹被‘银蚀’和‘银傀’守卫。”雷克话锋一转，独眼死死锁定艾莉娅，“常规手段根本无效。抗蚀装备只能抵挡一时，时间一长照样被侵蚀。强攻只会触发更多的守卫和陷阱。我需要……特别的手段。”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艾莉娅克制“银蚀”的能力，就是他眼中那把可能打开宝藏大门的“特别钥匙”。　　“船长大人，我的力量真的很微弱，恐怕……”艾莉娅试图降低他的期望。　　“我知道你弱。”雷克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但至少你有这个‘特质’。而且，你那个昏迷的‘哥哥’，他的剑和那股奇怪的力量，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我已经让‘蓝鼻子’全力救治他，就是为了这个。” 　　他果然把洛辰舟也算计进去了。　　“我要你们，”雷克身体前倾，独眼中透出逼迫的光芒，“加入下一次探索队。艾莉娅，你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净化前进路线上的‘银蚀’污染，干扰‘银傀’的活动。至于你哥哥……等他醒了，能动了，我需要他拿着那把剑，在前面开路。他的剑，似乎对那种冰冷的力量有克制作用。”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是赤裸裸的利用。　　艾莉娅心中冰凉。让他们去探索那种危险的前代遗迹？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异于送死。但拒绝的下场，恐怕立刻就是被扔进海里。　　她必须争取，必须为洛辰舟和自己争取时间和条件。　　“船长大人，”她抬起头，迎上雷克的目光，声音依旧恭敬，但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坦诚”，“我和哥哥……都受了很重的伤。哥哥更是昏迷刚醒，力量十不存一。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贸然进入那种遗迹，恐怕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拖累探索队，白白牺牲……” 　　她顿了顿，看到雷克眉头皱起，但并未立刻发作，便继续说道：“而且，我们对‘银蚀’和‘银傀’的了解太少，只是侥幸能处理一点浅层污染。如果遗迹内部有更危险的机制，我们毫无准备地进去，很可能瞬间就会丧命，到时候……船长大人的计划……”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他们现在去就是炮灰，死了对雷克没任何好处。　　雷克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艾莉娅的话戳中了他的痛点。他需要的是能打开遗迹的“钥匙”，而不是一次性消耗的“炮灰”。如果这两人因为伤势过重或准备不足而轻易死在里面，那他的投资就打了水漂。　　“你想怎么样？”他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审视。　　“我们需要时间恢复伤势，提升实力。”艾莉娅抓住机会，说出早已想好的条件，“也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沉银湾’遗迹的具体情况、‘银蚀’的不同表现形式、‘银傀’的种类和弱点、以及……船长大人您手中的古老海图和资料。只有充分准备，我们才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为您打开遗迹的大门。” 　　她将“为您打开遗迹的大门”说得格外清晰，强调他们的价值是长期的，而非一次性的。　　雷克独眼微眯，似乎在权衡。艾莉娅的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为他着想（至少表面上是）。但他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完全信任。　　“时间可以给。”他最终缓缓说道，“‘怒涛号’需要修复上次的损伤，补充物资，也需要收集更多关于‘沉银湾’的情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你们恢复得如何，都必须加入探索队。” 　　一个月……虽然紧迫，但总比立刻被推出去送死要好。洛辰舟的伤势，一个月应该能恢复个五六成，她自己也能将灵能恢复大半。　　“至于信息……”雷克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可以给你们一部分。‘半耳’，把‘沉银湾’外围侦察报告和关于‘银傀’的已知记录副本给她。但核心的海图和资料……”他摇了摇头，“那不是你们现在该看的东西。等你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自然会知道更多。” 　　有限的信息共享，既是合作的基础，也是控制的绳索。　　“是，多谢船长大人。”艾莉娅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躬身应道。　　“别高兴得太早。”雷克的声音再次转冷，“这一个月，你们不是白吃饭的。艾莉娅，你继续在医务室帮忙，同时，‘半耳’会安排人，带你去底舱的隔离区，那里关着几个之前探索中感染了‘银蚀’但还没死的家伙。用你的能力，试着治疗他们，同时……记录下‘银蚀’感染的各种表现和你的净化效果。我要看到数据和进展。” 　　这是要把她当成研究“银蚀”和净化能力的实验品兼治疗师！　　艾莉娅心中一寒，但只能点头：“……是。” 　　“至于你哥哥，”雷克看向“半耳”，“等他能下床了，带他去训练场。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本事，那把剑又能做到什么程度。‘蓝鼻子’那边，我会让他提供最好的伤药和恢复资源。但记住，我的耐心有限，资源也不是白给的。” 　　“明白，船长！”“半耳”连忙应道。　　“好了，下去吧。”雷克挥挥手，显得有些疲惫，“记住，一个月。别让我失望。” 　　艾莉娅和“半耳”退出船长室。　　走在昏暗的通道里，“半耳”低声对艾莉娅说道：“丫头，船长这次是认真的。‘沉银湾’的遗迹，他志在必得。你们……好自为之。底舱隔离区那边……小心点，那里关着的，不全是人。” 　　艾莉娅默默点头，心情沉重。　　回到医务室，洛辰舟正靠在床头，闭目调息。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　　艾莉娅将船长召见的经过和条件详细说了一遍。　　洛辰舟听完，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一个月……治疗‘银蚀’感染者……测试我的实力……雷克这是要把我们里里外外都摸清楚，榨干所有价值，然后丢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但我们没有选择。”艾莉娅低声道，“至少有了一个月时间，还有了获取更多信息的机会。” 　　“不错。”洛辰舟缓缓坐直身体，尽管动作依旧缓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静，“这一个月，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仅要恢复实力，更要利用一切可能，了解这艘船，了解雷克，了解‘银蚀’和那个遗迹。艾莉娅，你在隔离区要格外小心，记录数据的同时，也要注意保护自己，不要过度消耗。那些感染者……可能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我知道。”艾莉娅点头，“那你呢？训练场那边……” 　　“正好。”洛辰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也需要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归墟引’还能发挥出多少威力。而且，训练场……或许能接触到雷克手下的精锐，了解到更多关于他们战斗方式和实力的信息。” 　　计划悄然改变。从单纯的求生与潜伏，转变为在有限时间内，利用一切机会，提升实力、收集情报、并为一个月后那场注定凶险的遗迹探索，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海盗船长亮出了他的筹码——生存的机会与潜在的巨大利益。　　而洛辰舟与艾莉娅，则必须在接受这筹码的同时，暗中编织属于自己的、能够反制甚至反客为主的……暗网。　　窗外的“锈蚀海”，依旧波涛暗涌。而“怒涛号”这艘海盗船内，一场围绕着“银色遗迹”的明争暗斗与生死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一个月后，谁才是真正的猎手，谁又会沦为猎物？答案，将在风暴与遗迹的阴影中，缓缓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