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166章

　　“蓝鼻子”——这位真名早已被遗忘，只以标志性的酒糟鼻和一手或诡异或有效的医术闻名于“怒涛号”的老药剂师——正俯身在洛辰舟床边，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异常精准地检查着他的伤势。　　他那布满老茧和污渍的手指飞快地按压着洛辰舟的腕脉、颈侧、胸口几处要害，浑浊的眼睛微眯，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经脉乱七八糟……像是被几百头铁甲犀牛踩过……丹府干得能点着火……神魂更是跟风暴里的破帆一样……啧啧，能活着真是奇迹……” 　　他从旁边一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陶罐里挖出一坨黑乎乎、粘稠如沥青的药膏，不由分说地涂抹在洛辰舟胸口几处明显的淤青和擦伤上。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微声响，冒起一丝青烟，昏迷中的洛辰舟眉头微蹙，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艾莉娅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但不敢出声阻止，只能紧张地盯着。　　“放心，死不了。”“蓝鼻子”头也不抬，仿佛脑后长了眼睛，“‘黑鲸油膏’，虽然臭了点，治外伤和淤血最管用。就是过程有点……刺激。”他说着，又从另一个木盒里取出几根细长、泛着金属冷光的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然后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刺入洛辰舟头颈和手臂的几处穴位。　　银针刺入极深，洛辰舟的身体再次剧烈震颤，甚至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是‘醒神针’，帮他梳理混乱的气血，吊住那口气。不然以他这伤势，就算有那股古怪的寂灭之气护着心脉，昏迷久了神魂也会慢慢散掉。”“蓝鼻子”一边捻动着银针，一边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艾莉娅这才稍稍放心，同时对这位老药剂师的手段感到心惊。他的医术显然不是普通海盗船上该有的水准，那些手法、对伤势的判断、甚至提到的“寂灭之气”……都表明他绝非等闲之辈。　　处理完外伤和初步稳定内息，“蓝鼻子”直起身，走到一旁满是瓶瓶罐罐的木架前，开始挑拣药材。他一边抓取一些干燥的根茎、叶片、甚至某种晒干的虫子尸体，一边用那破风箱般的嗓音对艾莉娅吩咐：“去，把那个铜壶洗干净，加三份水，架到炉子上。火别太大，文火慢熬。” 　　艾莉娅连忙照做。她发现这间医务室虽然杂乱，但物品摆放似乎有其内在规律，各种药材也分门别类，甚至有些她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弱灵能波动的奇异植物。　　趁着熬药的间隙，“蓝鼻子”坐回他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椅上，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抿了一口，然后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重新打量起艾莉娅。　　“丫头，你身上的气息……有点意思。”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拐弯抹角，“不是纯粹的星辉灵能，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很冷，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淬炼’过？而且，你灵能核心附近，好像还绕着点什么……一层壳？” 　　艾莉娅心中剧震！这老药剂师的感知竟如此敏锐！不仅察觉到她灵能被寂灭封印“淬炼”过的特质，甚至隐隐感应到了封印本身的存在！这绝对不是普通医师能做到的！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低头看着炉火上开始冒泡的药汤。　　“不想说就算了。”“蓝鼻子”似乎并不在意，又灌了一口酒，“这船上，谁还没点秘密？老头子我年轻时，见过的怪事多了去了。你这点异常，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昏迷的洛辰舟，尤其是他背在身后的“归墟引”（“半耳”离开时并未带走，似乎雷克船长默许了剑暂时留在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倒是这小子……还有他那把剑……”“蓝鼻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仿佛自言自语的呢喃，“寂灭虚空道……没想到，在这个鬼地方，还能见到这门几乎绝迹的道统传承……虽然练得乱七八糟，还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寂灭虚空道！他认出了洛辰舟的功法传承！　　艾莉娅猛地抬头，看向“蓝鼻子”，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别那么看着我。”“蓝鼻子”摆了摆手，“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在那些真正的‘大地方’也混过些日子，见识过的东西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寂灭虚空道，极于‘终’与‘无’，讲究斩断因果，葬送虚妄，是出了名的难练、危险、而且……容易招惹不祥。这小子能练到这份上（虽然把自己练得半死），也算有点天赋和运气。” 　　他看向艾莉娅，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们俩，一个练着快绝种的禁忌道统，一个灵能被古怪力量淬炼还带着‘壳’，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这艘海盗船上……看来麻烦不小啊。” 　　艾莉娅知道，在这位目光如炬的老者面前，再多的掩饰可能都是徒劳。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们……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前辈……您能帮我们吗？” 　　“帮你们？”“蓝鼻子”嗤笑一声，“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在这破船上混口饭吃，等死而已。帮你们？我能帮的，就是让这小子别立刻死掉，顺便给你点建议——在这艘船上，夹紧尾巴做人，别暴露太多。雷克那独眼狼，可不是什么善茬。他留你们，绝不是发善心。” 　　艾莉娅默然。这一点她早已清楚。　　“不过……”“蓝鼻子”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看在那把‘寂灭之剑’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关于这片海域，关于‘怒涛号’，甚至关于那个独眼雷克的事情。就当是……满足一下老头子的好奇心，看看你们这两个‘麻烦’，能在这艘破船上搅起多大的浪。” 　　他显然对洛辰舟的“寂灭虚空道”和那把剑非常感兴趣，甚至可能因此对他们产生了一丝“同类”或“研究者”般的微妙好感。　　艾莉娅精神一振。这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信息！　　“请前辈赐教！”她恭敬地说道。　　“蓝鼻子”又抿了一口酒，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回忆，缓缓开口：　　“这片海域，被称为‘锈蚀海’，是第五十七号边荒星域深处，一处极其特殊的‘液态异常区’。这里的水不是普通的水，蕴含着强烈的惰性能量和微弱的法则侵蚀性，长期浸泡，连星舰的合金都会慢慢‘锈蚀’、脆化。所以，这里几乎看不到正规的星舰，只有像‘怒涛号’这种用特殊抗蚀合金打造、或者干脆用原始方式（木头、兽骨、粗铁）拼接起来的破船，才能在海上航行。” 　　“锈蚀海”……艾莉娅记下了这个名字。　　“‘怒涛号’……哼，算是‘锈蚀海’上比较有名的一艘‘拾荒船’或者‘海盗船’。”“蓝鼻子”语气带着不屑，“船长独眼雷克，是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家伙。他原本是某个小势力的军官，犯了事逃到这里，拉起一帮亡命徒，干起了打劫落单商船、探索前代遗迹（锈蚀海里沉没的前代舰船和设施不少）、甚至偶尔客串一下奴隶贩子的勾当。他那只机械义肢和脸上的面具，据说就是在一次探索某个前代机械废墟时，被里面的防御机关弄的。” 　　“‘嚎哭峡’是‘锈蚀海’通往更深处‘幽暗褶皱’外围区域（那里有更多的前代遗迹和危险，但也可能有更大收获）的几条险要通道之一。常年风暴不息，暗礁密布，还有空间乱流，非常危险。雷克经常铤而走险穿越那里，去‘幽暗褶皱’边缘‘淘金’。” 　　“幽暗褶皱”……艾莉娅心中一紧。又是这个地方！他们之前的侦察和遭遇，都指向那里。　　“至于雷克为什么对你们感兴趣……”“蓝鼻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听说，他最近在‘幽暗褶皱’边缘，发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前代遗迹，似乎和某种……‘银色’的力量有关。他折损了不少人手，却收获寥寥，正为此焦头烂额。你们在这个时候，带着‘异常’出现，尤其是这小子那把剑……雷克很可能把你们当成了……‘钥匙’，或者‘探路石’。” 　　银色力量！前代遗迹！钥匙！探路石！　　艾莉娅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果然，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这“锈蚀海”，这“怒涛号”，这独眼雷克，很可能都与“银色符号”体系有关！雷克在寻找与“银色符号”相关的前代遗迹，而洛辰舟的寂灭虚空道和“归墟引”，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能对抗或触及那种力量？　　“前辈，那种‘银色力量’……到底是什么？您了解吗？”艾莉娅忍不住问道。　　“蓝鼻子”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眼中也带着一丝困惑和忌惮：“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一些从‘幽暗褶皱’边缘活着回来的水手零碎提过，说那是一种冰冷、会侵蚀一切、能把活物变成银色雕塑的可怕力量。雷克似乎从某个古老的渠道，得到了一些关于如何应对或利用那种力量的残缺信息，所以才会那么执着。但显然，进展不顺。” 　　他看向艾莉娅：“你们……是不是也招惹了那种东西？” 　　艾莉娅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蓝鼻子”叹了口气：“果然是麻烦缠身。听我一句劝，如果可能，尽快离开这艘船，离开‘锈蚀海’。雷克利用完你们，或者觉得你们没用了，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扔进海里。在这之前，尽量恢复实力，熟悉环境，等待机会。” 　　就在这时，床上的洛辰舟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药好了，端过去，喂他喝下。”“蓝鼻子”指了指炉子上已经变成深褐色、散发着苦涩与奇异清香的药汤，“这‘续脉汤’能帮他修复部分经脉，补充一点元气。能不能醒，就看他自己了。” 　　艾莉娅连忙将药汤倒出，小心地吹凉，然后坐到床边，轻轻扶起洛辰舟的头，将药汁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药汤苦涩无比，但入喉之后，却化作一股温和而坚韧的热流，缓缓散入洛辰舟干涸的四肢百骸。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似乎平稳有力了一些。　　艾莉娅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有这位神秘的“蓝鼻子”帮助，洛辰舟恢复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这几天，你就留在这里照顾他，顺便给我打下手。”“蓝鼻子”重新拿起他的银酒壶，“熟悉一下药材和工具。外面那些水手受伤是常事，你那个‘净化’能力，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记住，少说话，多做事。” 　　“是，谢谢前辈！”艾莉娅真心实意地道谢。　　“蓝鼻子”摆摆手，不再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舷窗外那铅灰色、翻涌不息的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医务室内，只剩下药草苦涩的清香、炉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洛辰舟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艾莉娅守在床边，看着洛辰舟苍白的脸，又摸了摸怀中那个冰冷的银灰色圆盘，心中思绪万千。　　“锈蚀海”、“怒涛号”、独眼雷克的野心、“银色力量”的前代遗迹、“蓝鼻子”的秘闻与警告……越来越多的线索和信息，如同破碎的拼图，开始在她脑海中缓慢拼接。　　他们因“银色符号”的灾难而流落至此，却又阴差阳错地卷入了另一场与“银色符号”相关的漩涡。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冥冥中的指引？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暂时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一位神秘而似乎抱有善意的“盟友”，以及……一个开始了解这个世界和自身处境的机会。　　洛辰舟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艾莉娅握住了他的手，轻声低语：“快点醒来吧，洛。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的“锈蚀海”，依旧波涛汹涌。而“怒涛号”这艘承载着野心与秘密的海盗船，正载着他们，驶向那更深、更暗、也更危险的未知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