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辰舟的昏迷仿佛一堵冰冷的墙,将艾莉娅隔绝在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底舱的喧嚣、船体的颠簸、海水的涌入、苦力的哭喊、监工“半耳”那闪烁着贪婪与惊疑的目光……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怀中那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是维系她理智的最后丝线。
“半耳”拎着那柄灰暗的、看起来毫不起眼却沉重异常的“归墟引”,一步步走了过来。他浑浊的眼睛如同两盏摇曳的油灯,在昏暗污浊的蒸汽光晕下,死死地盯着洛辰舟,又扫过艾莉娅苍白而戒备的脸。
“这小子……有点意思。”“半耳”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铁锈,“刚才那一下……不像是运气。这把剑……也不是凡品。”他用那只干枯如鸡爪的手,摩挲着“归墟引”冰冷的剑身,试图注入一丝微弱的灵能探查,却立刻被一股冰冷沉寂的力量反弹回来,震得他手指发麻,眼中惊色更浓。
艾莉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半耳”看出了多少,但她清楚,此刻任何多余的解释或反抗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她低下头,将脸埋在洛辰舟肩头,肩膀微微颤抖,做出一副恐惧无助的模样,但灵觉却提升到极致,时刻准备着最坏的情况。
然而,“半耳”并没有立刻发难。他眯着眼,打量着洛辰舟身上破损但明显材质特殊的作战服,又看了看艾莉娅即便狼狈也难掩的异族特征和那股微弱却纯净的灵能波动,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哼,两个来历不明的麻烦。”他最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将“归墟引”随手插在自己腰间的破皮带上,像插了根烧火棍。“不过……能在刚才那种情况下活下来,还让这破船没立刻散架……也算有点用。”
他抬头,对着几个闻声聚拢过来的、同样是他手下心腹的苦力头子(个个都是面带凶相、身上带伤的壮汉)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去堵漏?想一起喂鱼吗?”然后又指向艾莉娅和昏迷的洛辰舟,“把这两个……搬到后面那个废弃的备用物料间去,找个干净点的角落扔着。给他们点水和伤药,别立刻死了。”
几个苦力头子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半耳”为何突然发善心,但也不敢多问,连忙上前,粗手粗脚地将洛辰舟抬起,艾莉娅则默默跟在后面。
所谓的“备用物料间”,其实是底舱最深处一个靠近船尾、早已废弃、堆满了破烂杂物和废弃零件的狭小隔间。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和机油味,但相对之前的环境,这里确实“干净”一些,至少没有明显的积水和蒸汽泄漏。
洛辰舟被放在一堆相对干燥的破烂帆布上,艾莉娅守在一旁。一个苦力头子丢下两个脏兮兮的水囊和一小包气味刺鼻的、不知是什么成分的劣质伤药,便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重新投入到外面堵漏抢险的混乱中。
隔间的铁门并未关闭,外面混乱的噪音和光影依旧透入。但至少,这里暂时有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可以喘息的空间。
艾莉娅立刻检查洛辰舟的状况。气息微弱但平稳,体内伤势极重,经脉多处断裂淤塞,丹府枯竭,神魂也因过度消耗而陷入深度自我保护性的沉睡。但奇怪的是,他体内似乎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寂灭意韵在自行流转,如同冬眠的种子,缓慢而持续地修复着最根本的生机,并且抵抗着外界恶劣环境的侵蚀。这大概就是《寂灭虚空道经》的神奇之处,即使在昏迷中,功法本源依旧在自行护主。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沉重并未减轻。洛辰舟的伤势,靠这劣质伤药和自行恢复,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而他们身处的环境,危机四伏。“半耳”的用意不明,其他船员和水手也绝非善类。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这艘船、这片海域、乃至这个“世界”的了解几乎为零。
她取出那劣质伤药,犹豫了一下,还是沾了点水,尝试涂抹在洛辰舟最严重的几处外伤上。药膏气味刺鼻,但似乎有些微弱的止血镇痛效果。她又小心地给洛辰舟喂了一点水。
做完这些,她自己也感到一阵虚脱。灵能几乎耗尽,体力也到了极限。她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
“半耳”没有立刻对他们不利,反而提供了一点基本的“庇护”,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是,他们身上有“半耳”看中的“价值”。可能是洛辰舟在危机中表现出的“异常”,可能是“归墟引”这把剑,也可能是他们“外来者”的身份本身。但“半耳”显然也在忌惮什么,或许是他们的“异常”背后可能代表的麻烦,或许是船上其他势力的耳目。
总之,他们现在是在“半耳”的“观察”和“利用”之下,暂时安全,但绝非自由。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至少……要有自保和带着洛离开的能力。”艾莉娅握紧了拳头。但灵能的恢复需要时间和相对安全的环境,而她现在连冥想都不敢全力进行,必须分神戒备。
她看向角落那堆破烂杂物,心中一动。或许……可以尝试利用这里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在隔间里翻找起来。大多是些锈蚀的金属零件、断裂的绳索、破烂的帆布、废弃的工具(大多已经损坏)、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仪器残骸。突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光滑的物体。扒开覆盖的油污和灰尘,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银灰色、表面刻有复杂纹路的金属圆盘。圆盘中心有一个微微凹陷的接口,边缘则有几处破损。
艾莉娅拿起圆盘,入手沉甸甸的。这不是“怒涛号”上那种粗陋的金属,质地更加细腻,纹路也带着某种精密的美感,风格与之前在索林勘探站看到的设备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更关键的是,当她尝试将一丝微弱的、被淬炼过的灵能注入圆盘时,圆盘中心那个凹陷接口,竟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虽然立刻又黯淡下去,但确实有反应!
这是一个……还能勉强运作的、古老的灵能或信息装置?
艾莉娅心脏砰砰直跳。她不敢再轻易尝试,将这个圆盘小心地藏在了自己贴身的衣服里。或许,等洛辰舟醒来,或者自己恢复一些灵能后,可以尝试破解它,说不定能得到一些关于这个世界、这片海域、甚至这艘船的信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半耳”那独特的、沙哑的嗓音:“里面那个女的!出来!”
艾莉娅心中一凛,连忙将圆盘藏好,整理了一下表情,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走到隔间门口。
“半耳”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独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上下打量了艾莉娅一番,尤其是她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清澈的淡紫色眼眸,然后压低声音道:“船长要见你们。”
“船长?”艾莉娅一愣。
“没错。”“半耳”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独眼雷克船长。他对你们很感兴趣……尤其是你那个昏迷不醒的‘哥哥’刚才在峡口那神奇的一‘滑’。”他特意在“哥哥”和“滑”字上加重了语气。
艾莉娅的心沉了下去。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们的“异常”被注意到了,而且是这艘船上权力最大、也最危险的人。
“船长……为什么见我们?”她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哼。”“半耳”嗤笑一声,“船长的心思,谁能猜得透?或许是想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有什么本事。或许……只是觉得你们可能有点用,或者……很有趣。”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警告,“记住,待会儿见了船长,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别问。老老实实回答船长的问题,或许还能多活几天。要是敢耍花样……”他没有说下去,但腰带上那柄“归墟引”冰冷的剑柄,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艾莉娅默然点头。她没有选择。
“把他弄醒,或者抬着。跟我来。”“半耳”转身,示意手下。
艾莉娅连忙回到洛辰舟身边,轻轻摇晃他,低声呼唤:“洛……洛……”
洛辰舟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
“半耳”不耐烦地挥挥手,两个壮汉上前,粗暴地将洛辰舟架了起来。
艾莉娅跟在后面,心情沉重如铅。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是一场比风暴和暗礁更加凶险的“暗舱博弈”。而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智慧和……怀中那个来历不明的银灰色圆盘。
他们被带着,穿过依旧混乱但已逐渐平息(风暴似乎正在过去)的底舱,沿着更加陡峭、也更加“精致”一些的楼梯向上。沿途经过的舱室,明显比底舱干净、宽敞,居住的人也穿着相对整齐的衣物,手持武器,眼神警惕而彪悍。显然,这里已经是“怒涛号”的“上层”区域,属于有地位的船员和水手。
最终,他们被带到了舰桥下方一处厚重的、雕刻着狰狞海兽浮雕的橡木门前。
“半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浓郁烟草、劣质酒精、陈旧皮革和……某种野兽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装饰粗犷而奢华(以一种海盗式的、堆砌掠夺品的奢华方式),墙壁上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破损的星图、以及一些浸泡在玻璃罐中的、难以名状的海生生物标本。地面铺着厚厚的不明兽皮地毯。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由某种黑色硬木打造的书桌,上面堆满了文件、海图、酒杯和吃剩的食物。
书桌后面,坐着的正是“怒涛号”的船长——独眼雷克。
他此刻已经脱去了那件厚重的毛皮大氅,露出里面一件沾满污渍但质地精良的皮质上衣。那只金属义肢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仅剩的独眼如同鹰隼般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和一种……贪婪,落在被架进来的洛辰舟和跟在后面的艾莉娅身上。
“船长,人带来了。”“半耳”恭敬地弯腰,退到一旁。
雷克船长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独眼,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视着两人。他的目光在洛辰舟昏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在艾莉娅身上来回逡巡,最终落在了“半耳”腰间那柄“归墟引”上。
“就是这把剑?”雷克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与他在甲板上咆哮时的疯狂判若两人,却更显危险。
“是,船长。”“半耳”连忙解下“归墟引”,双手捧着,恭敬地放到书桌上。
雷克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拿起“归墟引”,掂量了一下,又尝试注入一丝灵能。与“半耳”一样,他的灵能也被一股沉寂冰冷的力量排斥开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并未惊讶,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
“有趣……非常有趣……”雷克低声自语,将剑放回桌上,目光重新投向洛辰舟,“那么……这个能让船在‘嚎哭峡’暗礁上‘滑’过去的年轻人,又是何方神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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