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第104章

  流云仙城的夜晚,比白日更多了几分纸醉金迷与暗影幢幢。洛辰舟并未在自己租住的客栈久留,布下禁制后,他便悄然离开,如同滴水入海,融入了这座不夜城的阴影之中。   他换上了一身更加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气息收敛到近乎凡人,沿着偏僻的小巷,朝着城西“百晓堂”的方向潜行而去。白日的“惊鸿”来访与“星誓契约”,虽然暂时带来了合作与情报,但也让他心中更多了几分警惕。那神秘势力究竟意欲何为?他们的消息来源为何如此灵通?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否早已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他需要更加小心,也需要借助更多的“外力”,来搅乱当前的局面,为自己创造更多的活动空间与机会。   “百晓堂”的情报网络和影响力,无疑是最好的工具之一。   他没有从正门进入百晓堂那栋灯火通明的三层木楼,而是绕到了后巷。这里相对冷清,只有几个不起眼的侧门和运送杂物的通道。洛辰舟早已从之前购买的情报中,大致了解了百晓堂的内部结构和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对于某些“特殊”或“敏感”的情报,他们并不总是通过前台交易。   他来到一扇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木门前,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七下,三长四短。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后“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而锐利的眼睛透过门缝打量了他一下。洛辰舟将一枚指甲盖大小、刻有特殊云纹的黑色铁牌(这是之前从某个被他“清理”掉的幽冥殿低阶探子身上得来,经过处理,抹去了原有气息,只剩下一个空壳样式)从门缝塞了进去。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灰色布衣、看起来像个普通杂役的老者侧身让开。洛辰舟闪身进入,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门后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老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带路,穿过几道暗门和曲折的回廊,最终来到一个仅有丈许方圆、点着一盏幽暗油灯的小房间。   房间内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连头脸都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人影。气息深沉晦涩,难以判断具体修为,但给洛辰舟的压力,比之前那个面具老者更大。   “东西。”黑袍人影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砂石摩擦,干涩刺耳,没有任何情绪。   洛辰舟没有废话,取出那枚留影石,放在桌上。同时,又将几张写满了字的普通纸张放在旁边。纸上内容,正是他“亲眼所见”的、关于城北乱葬岗幽冥殿据点(标注为疑似)的人员活动、灵力特征描述,以及他“无意中”听到的、关于玄阴教修士伪装劫修在城外盘查过往修士的消息。内容半真半假,虚实结合,尤其点明了幽冥殿据点与玄阴教可能存在的联系。   黑袍人影拿起留影石,注入一丝灵力,画面浮现。他静静地看完,又拿起那几张纸,快速浏览了一遍。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动。   “来源?”沙哑的声音问道。   “偶然所得。确保真实。”洛辰舟言简意赅,声音同样经过法力改变,显得苍老。   “代价?”   “免费。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尽可能广地,将这些消息‘散播’出去,尤其是要让城主府、各大商会,以及……与幽冥殿、玄阴教有过节的势力知道。”洛辰舟缓缓道,“我不需要灵石,也不需要知道你们如何处理。我只要结果。”   免费提供如此“劲爆”且附带“证据”的情报,只为散播消息?黑袍人影显然有些意外,沉默了片刻。他似乎是在评估这些情报的真实性,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意图。   “消息,我们可以散播。”黑袍人影最终道,“但百晓堂有百晓堂的规矩。消息来源虽不必公开,但若是虚假或刻意误导,引来麻烦,后果需提供者自行承担。且,百晓堂不会承认与此事有关。”   “可以。”洛辰舟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百晓堂作为中立的灰色情报组织,最擅长在暗中推波助澜,且绝不会轻易暴露雇主信息。   “另外,”黑袍人影话锋一转,“关于幽冥殿和‘归墟’的更多隐秘情报,本堂近期也在高价收购。若阁下日后还有类似的消息,欢迎再来。价格,绝对让阁下满意。”   果然,百晓堂也在密切关注“归墟”之事。洛辰舟心中了然,不动声色:“若有,自然会来。”   交易达成。洛辰舟不再停留,在老者带领下,原路返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百晓堂。   他相信,以百晓堂的能量和效率,最迟明天,关于“幽冥殿城外秘密据点曝光”、“玄阴教疑似与其勾结设卡盘查”的消息,就会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入流云仙城各大势力的耳中,甚至可能出现在某些公开场合的“流言”里。   做完这一步,洛辰舟并未停歇。他如同幽灵般,在夜色掩护下,又来到了城南,靠近内城区域的一片相对清静的住宅区。这里居住的多是城中有些地位和实力的修士家族,或者颇有身家的商会管事。   他的目标,是其中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门前悬挂着“周府”匾额的宅院。根据“惊鸿”提供的模糊线索,以及他自己后续的一些零星调查,这个周家,似乎与玄阴教有着一些不清不楚的生意往来,且在黑水泽事件前后,其家族护卫和采买人员,与幽冥殿的一些外围人员有过接触。   他当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有时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需要太多证据去浇灌。   洛辰舟没有靠近周府大门,而是绕到宅院侧面一处相对僻静的围墙下。他从「须弥芥子环」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如同指甲盖般的墨绿色玉片,这是得自古修遗泽炼器材料中的边角料,被他简单炼制成了一个一次性的、具有微弱留影和传音功能的“窃听虫”。   他指尖微弹,玉片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越过围墙,落在了周府内院一处假山的缝隙中。玉片上的微型阵法启动,开始极其微弱地记录周围的影像和声音,并定时将压缩后的信息,通过一种特殊的频率波动,传送到洛辰舟手中的另一块接收玉片上。   这“窃听虫”功能简单,持续时间和范围都有限,且很容易被高阶修士的灵力扫描发现。但洛辰舟并不指望它能获取什么核心机密。他只需要它记录下一些看似平常、却又在特定时间点出现的异常——比如,夜深人静时,周府后门是否有不该出现的访客;比如,周家核心人物交谈时,是否不经意间提及某些敏感词汇;比如,周府护卫的调动,是否与城外幽冥殿据点或玄阴教的活动存在时间上的巧合。   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在有心人(比如即将得知乱葬岗消息的城主府或其他势力)眼中,或许就能拼凑出一些耐人寻味的“图案”。   布置好“窃听虫”,洛辰舟立刻离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接下来的一整夜,他如同真正的幽灵,在流云仙城的阴影中穿梭。他去了城西那家被标记为可疑据点的废弃义庄外围,远远地以神识观察,确认那里也有极其隐晦的阴气波动后,便悄然退走,没有打草惊蛇。他又去了城南那家棺材铺附近,发现那里虽然生意清淡,但铺子后院的灵力波动却异常稳定和隐蔽,显然也有阵法防护。   他没有试图闯入这些地方。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强攻,而是标记和暗示。   在天色将亮未亮、最为黑暗的时刻,洛辰舟来到了流云仙城中心区域,城主府那巍峨高耸的围墙之外。   他当然不会蠢到潜入城主府。他只是选了一个距离城主府侧门不远、但相对隐蔽的角落,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封印着一道微弱神识讯息的普通传讯玉符,连同几块下品灵石一起,用最寻常的“投石问路”手法,扔进了侧门旁边的灌木丛中。玉符上的神识讯息极其简单,只有一句话和一幅简陋的地图:   “城北乱葬岗,幽冥据点。城南周家,或有牵连。——无名氏。”   玉符品阶低,灵力波动弱,混在几块灵石中,毫不显眼。大概率会被巡逻的守卫当作恶作剧或无聊修士的骚扰处理掉。但万一……万一有某个责任心强、或者正对幽冥殿之事格外上心的管事或侍卫长看到,或许就会多留一份心,上报上去。   做完这一切,洛辰舟感觉到一丝疲惫。并非身体,而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与算计。这一夜,他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棋手,在流云仙城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局上,悄然落下了数枚看似无关紧要、却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棋子。   他不再逗留,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悄然返回了自己租住的客栈。布下禁制,调息片刻,恢复了精神。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流云仙城时,洛辰舟推开客栈的窗户,望着外面逐渐苏醒的街道。   他知道,自己昨夜种下的“种子”,很快就会开始发芽。   或许今天,或许明天,关于“幽冥殿城外据点”、“玄阴教勾结”、“周家可疑”的种种流言和“证据”,就会像瘟疫一样,在流云仙城的各个层面悄悄蔓延开来。   城主府会如何反应?那些与幽冥殿、玄阴教有仇的势力会如何动作?幽冥殿和玄阴教自己,又会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曝光”与“怀疑”?   水,已经彻底被他搅浑了。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同时暗中引导,让这场混乱,朝着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发展。   或许,他还能趁乱,去做一些之前不便去做的事情——比如,探查一下无常的行踪?或者,寻找更多关于“归墟”和那古老传承的线索?   他关上了窗户,盘膝坐下,开始参悟《大虚空寂灭真经》中的一门新的神通——「虚空隐匿」。此术并非简单的隐身,而是借助虚空寂灭之力,短暂地将自身存在与周围空间“同化”,达到一种近乎完美的隐匿效果,不仅能躲避神识扫描,甚至连气息、灵力波动都能完全内敛,如同化为了虚空的一部分。   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与风暴中,更强的隐匿能力,无疑是最佳的护身符与猎杀利器。   流云仙城的清晨,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贩夫走卒开始叫卖,修士们开始新一天的修炼或奔波。   但敏锐的人或许已经能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压抑与暗流。一些零碎的、关于城外魔踪、家族勾结的流言,如同水下的暗礁,开始悄然浮现。   风暴,正在酝酿。   而洛辰舟,这个隐藏在暗处的“渔夫”,已然收网静坐,只等鱼儿自己撞入网中,或者……更大的风浪,将更多的“意外”带到他的面前。   他嘴角微扬,闭上双眼,心神沉入玄奥的虚空法则之中。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