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67章

　　流云仙城的夜，如同被无形之手拭去了方才短暂的波澜，重新沉入喧嚣与繁华的底色。客栈静室内，洛辰舟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内敛，混沌般的眼眸却映照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照着方才搜魂得来的、冰冷而危险的讯息。　　“判官”将至，幽冥殿的追捕网正在收紧。流云仙城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蛰伏固然稳妥，但被动等待从不是他的风格。他的道，需在葬送与掠夺中前行。　　“天阙秘境”是契机，“寂灭剑典”是目标。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锋利的“爪牙”，更坚实的“甲胄”。寂灭铁印的彻底炼化，刻不容缓。　　心念既定，不再迟疑。他挥手在静室内布下数层简易的隔绝与防护禁制，虽不及山门大阵，但足以抵挡寻常窥探与干扰。　　盘膝坐定，双掌虚托于胸前。心念一动，那枚暗沉古朴、布满了混沌纹路的寂灭铁印，自他怀中缓缓飞出，悬浮于双掌之间。　　铁印不过巴掌大小，入手却重若山岳，其内蕴含的寂灭本源，历经陨星谷之行与自身金丹温养，已与他血脉相连，气息交融。但若要将其炼成与自身大道完美契合、如臂指使的本命法宝，还需经历最后一步——以金丹道火为炉，以自身寂灭道韵为锤，进行最深层次的祭炼与铭刻。　　“嗡——” 　　洛辰舟深吸一口气，体内那颗混沌寂灭金丹猛地一震！煌煌丹力奔涌而出，并非散于体外，而是在他胸前汇聚、压缩、提纯，最终化作一团人头大小、色泽混沌、外焰平静而内里蕴含着恐怖高温与毁灭波动的——混沌寂灭道火！　　此火非寻常金丹真火，乃是融合了他寂灭大道精髓与一丝“毁灭”道韵的独特火焰，对于祭炼寂灭属性的法宝，有着事半功倍之效。　　道火升腾，将寂灭铁印缓缓包裹。　　“嗤——” 　　铁印表面那层天然的、粗糙的混沌纹路，在道火的灼烧下，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坚冰遇到了烙铁，一些杂质与不够精纯的部分被迅速淬炼、剥离，化作缕缕黑烟消散。铁印本体则逐渐变得更加暗沉、内敛，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　　洛辰舟神色凝重，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急速变幻，打出一道道玄奥繁复的法诀，没入那团混沌道火之中。每一道法诀落下，道火的形态与温度便随之微妙变化，或文火慢煨，或武火急淬，精准地操控着炼化的每一个细节。　　同时，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刻刀，深入铁印内部那浩瀚的寂灭本源之中，引导着道火之力，在其中勾勒、铭刻下属于他自己的大道印记——那是《万葬归一录》的精髓，是他对“葬灭”、“终结”、“归墟”乃至新近领悟的一丝“星辰寂灭”法则的理解！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心神与法力的过程。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额发，体内金丹的法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维持着道火的燃烧与神识的铭刻。但他眼神坚定，混沌般的眼眸中倒映着道火与铁印，没有丝毫动摇。　　时间在寂静的炼化中悄然流逝。静室之外，日升月落，喧嚣与寂静交替。　　不知过去了多久。　　某一刻，那团混沌寂灭道火猛地向内一缩，仿佛被铁印彻底吸收！　　悬浮的寂灭铁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那光芒并非炽亮，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镇压诸天万界的混沌灰暗！印体之上，原本粗糙的天然纹路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玄奥、仿佛蕴含了宇宙生灭至理的人为道纹！这些道纹交织流转，隐隐构成了一幅“万葬归墟图”的虚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死寂！　　一股更加紧密、更加如臂指使的联系，建立在他与铁印之间！仿佛这铁印已不再是外物，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大道的延伸！　　本命法宝——混沌寂灭印，初成！　　洛辰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竟也带着灰暗的色泽，撞在静室墙壁的禁制上，激起一圈涟漪。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意。　　心意微动。　　混沌寂灭印滴溜溜旋转着落入他掌心，大小如意，轻重由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印如今的威力，比炼化前强大了何止数倍！不仅“镇压”与“葬灭”的威能大幅提升，更因融入了他的大道印记与一丝星辰寂灭法则，具备了诸多玄妙变化，远非普通法宝可比。　　“有此印在手，便是金丹中期修士，我也敢正面斗上一斗！”洛辰舟心中豪气微生。实力的提升，带来的是绝对的自信。　　法宝初成，但他并未立刻出关。方才炼宝消耗甚巨，他需要时间恢复法力，稳固境界，同时也需要仔细揣摩这新成本命法宝的种种妙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洛辰舟闭关炼宝、恢复法力的这几日，流云仙城内的暗流，因他之前斩杀幽冥殿勾魂使的举动，以及天阙秘境开启日期的临近，变得越发汹涌。　　这一日，洛辰舟刚刚结束一轮周天运转，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正欲进一步熟悉混沌寂灭印，静室之外，却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穿透了他布下的简易隔音禁制。　　不是客栈伙计。伙计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　　洛辰舟混沌般的眼眸微微一凝，神识悄然扫过门外。　　门外站着两人。　　一人身着月白剑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被他一指惊退的天剑门执律弟子——萧逸风！只是此刻，他脸上没了那日的倨傲与惊怒，反而带着一丝复杂与……隐隐的忌惮，恭敬地落后半步。　　而站在他身前的，是一个身着朴素青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老者背负双手，腰杆挺直如松，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外泄，仿佛一个普通的老学究。但洛辰舟却能感觉到，在那平凡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股如同深潭古井般渊深莫测的剑意！其修为，赫然是金丹中期，而且根基扎实，剑意精纯，远非之前那幽冥殿的勾魂使可比！　　天剑门的金丹长老！终于来了。　　洛辰舟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是为之前陨落的弟子讨说法？还是为天阙秘境之事？亦或……两者皆有？　　他缓缓站起身，挥袖撤去了静室禁制。　　“门未锁，请进。”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静室门被推开。　　青衫老者当先步入，萧逸风紧随其后，并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老者目光平静地扫过静室，最后落在洛辰舟身上，当看到洛辰舟那混沌般的眼眸以及周身那自然散发出的、与寻常修士截然不同的寂灭道韵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老夫天剑门执剑长老，柳玄青。”老者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请自来，打扰道友清修了。” 　　“柳长老客气。”洛辰舟还了一礼，不卑不亢，“不知长老驾临，所为何事？” 　　柳玄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静室中唯一一张椅子前，自顾自地坐下，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萧逸风则垂手肃立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道友快人快语，老夫也不绕弯子。”柳玄青抬眼，目光如同两柄未曾出鞘的古剑，虽未露锋芒，却已让人感到肌肤生寒，“第一，为我天剑门陨落于清河镇的弟子，讨一个说法。”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沉凝：“第二，为三月之后的天阙秘境，与道友……谈一笔交易。” 　　果然如此。　　洛辰舟神色不变，空茫的眼底，混沌流转。　　“柳长老想要何种说法？”他直接忽略了第一个问题的实质，反问道。　　柳玄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老夫并非迂腐之辈。修真界弱肉强食，弟子学艺不精，又牵扯到洛家与幽冥殿那等腌臜事中，陨落虽令人痛心，却也非全然无辜。” 　　这话倒是有些出乎洛辰舟的意料。看来这天剑门，也并非全然不讲道理，或者……他们更看重实际利益？　　“不过，”柳玄青话锋一转，“我天剑门毕竟是大派，门人陨落，总要有个交代，否则颜面何存？道友在清河镇，以及在流云仙城外的所作所为，我天剑门已然知晓。道友实力超群，行事……果决，老夫佩服。” 　　他这是在点明，天剑门已经调查清楚了一些事情，包括他斩杀幽冥殿勾魂使。语气中听不出是褒是贬。　　“所以，柳长老的意思是？”洛辰舟不动声色。　　“很简单。”柳玄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道友与我天剑门的些许嫌隙，可以一笔勾销。甚至，我天剑门可以不再追究道友与幽冥殿的恩怨——当然，仅限于不主动与我天剑门为敌的前提下。” 　　“条件呢？”洛辰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条件就是，”柳玄青一字一句道，“天阙秘境之中，若道友遇到我天剑门弟子，需在力所能及且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援手一次。此外，秘境中若得到关于上古剑道传承，尤其是与‘寂灭’、‘终结’相关的情报或物品，需优先与我天剑门交易，我天剑门必不会让道友吃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诚意，老夫可以先付给道友一部分关于天阙秘境内部已知危险区域、以及可能存在的‘寂灭剑典’线索的情报。并且，在秘境开启前，流云仙城内，我天剑门可保道友不受幽冥殿明目张胆的袭扰。” 　　交易。　　赤裸裸的交易。　　用一笔勾销过往恩怨和暂时的安全保障，换取洛辰舟在秘境中的潜在助力，以及可能获得的、天剑门也极为看重的“寂灭剑典”相关利益。　　这柳玄青，是个精明而务实的角色。他看清了洛辰舟的价值与威胁，选择了最有利的方式——化敌为“友”（暂时的），进行利益捆绑。　　洛辰舟沉默了片刻。　　天剑门的“保护”他未必需要，但关于秘境和剑典的情报，确实是他目前急需的。而与天剑门暂时和解，也能减少一个强大的敌人，让他能更专注于应对幽冥殿和秘境中的危险。　　这笔交易，对他而言，利大于弊。　　“可以。”洛辰舟缓缓点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道友请讲。” 　　“交易仅限于天阙秘境期间。出了秘境，你我两不相欠，各行其是。若天剑门弟子主动与我为敌，休怪我手下无情。”洛辰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柳玄青闻言，脸上再次露出那没什么温度的笑容：“道友是明白人。如此，甚好。”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老夫应承的情报。三月后，秘境入口开启，位于城东三千里外的‘断天崖’。届时，道友可自行前往。”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萧逸风点了点头，两人便转身离开了静室，如来时一般干脆。　　洛辰舟拿起那枚玉简，神识沉入。　　果然，里面详细记载了天阙秘境数处已知的绝险之地，以及关于中心区域“上古剑碑”和“寂灭剑典”的一些古老传闻与推测，信息量不小，价值不菲。　　“天剑门……柳玄青……”洛辰舟把玩着玉简，混沌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量。　　这修真界，果然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暂时与天剑门达成协议，让他可以更从容地准备秘境之行。　　而现在，是时候好好研究一下这些情报，并为即将到来的、更激烈的争夺，做最后的准备了。　　他收起玉简，目光再次变得幽深。　　天阙秘境…… 　　寂灭剑典……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