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宣三年,七月初四,立秋。 又是一年科举将至,承宣元年被容岑外派出去的举子们,方在任上两年,但因政绩斐然,部分获得女帝破格擢升。 顾屹舟和余登勤两人赫然在列。 初七,七夕佳宴。 照例后宫会举办观星大典,邀世家新秀参加,男女分席,名为观星,实则相亲。 丝竹管弦,歌声不绝,余音绕梁,盈盈水袖飞舞,姿态妙曼。 登观星台前,容岑私下问了顾屹舟一句:“绥企今年二十有二,家中可曾为你许下婚约?” 顾屹舟答不曾,正想着若女帝心血来潮为自己赐婚,他要如何措辞婉拒才好。 怎料女帝并无后文,转而又问:“朕听闻你与越禾是故交?” “不敢。臣位卑人微,怎敢与西凛女帝攀故交。”顾屹舟立于容岑两三步远处,弓着身子,垂头弯腰,拱手作揖,如实道:“只是昔日曾在同一私塾念过几日书,略见过几面的同窗罢了。” 女帝点点头,未说什么,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三国胶着之际,若与他国来往,被人发现搜证检举,便是通敌叛国。 更何况,他有过来往的还是西凛位高权重的女帝。 顾屹舟身正不怕影斜,旁人如何栽赃陷害,其实都不打紧,只要女帝信任,自会力保他。 女帝对他极好,很是看重。但帝王都有猜疑的通病,女帝的心更是宛如海底针,难以揣度。且忠君爱国的思想熏陶下,他也不敢妄然揣度。 容岑倒不是怀疑他,只是思及今后可能的祸端,不便直言以告,就随口一问,当做隐晦的提醒。 毕竟,得她如此重用,顾屹舟身在明处,免不了要被当成看不惯自己的某些人发泄的靶子。 希望绥企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顾屹舟似反应过来了,会心一笑,想起什么,主动交代:“臣不才,亦与今留侯同窗过数载。” 孟青灼祖籍凉州,容岑早就知晓,但外人不知。 她微挑眉,觉得顾屹舟这话颇有意味,强行曲解:“绥企是要请朕降罪于他?” “陛下有先知之能,今留侯的是非功过,定已了然于心。臣不敢越庖代俎。” 顾屹舟在提醒她,今留侯功大于过,且她用人之前必然调查过,既然最初发现对方祖籍造假时不曾追究,反而大张旗鼓地启用,如今又何必旧事重提呢? 容岑本就是逗弄之意,没想到他冒大不韪也要替那人求情,淡淡点评:“你和青灼关系挺好啊。” “青灼?” 顾屹舟回过味来,明白对方许是女帝暗棋,缄默不言。 暗棋难为,孟青灼往后的路,不好走。 并且,他们二人极有可能会站在对立面。虽然心是一致向着女帝的,但要以敌对的形式相处。 “无需伤怀,朕日后还得倚仗你,‘文绥企武燕骁’的局面不会太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若‘木秀于森’呢?届时你被人撬墙角,能阴差阳错与青灼共事也说不准。” 容岑轻描淡写,似乎并不在意悉心培养出来的人被策反,像在叙话家常。 她能力强,足够自信,也足够信任臣下。 或许,自己也该百分百信任女帝。 顾屹舟郑重许诺:“承蒙圣恩,愿效犬马之劳,拱伏无违。” 文人亦有铮铮铁骨,一诺重千金,言出必行。这不仅仅是表忠心。 “会有机会。”容岑摆摆手,示意他怎么随意怎么来,“时辰不早了,登台吧。” 两人此番谈话潦草结束,谁也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 当夜,戌时。 长公主容俏因感染风寒,头疼难捱,被送到皇后的凤姿宫休憩,又请了御医把脉。 谁知前朝新臣顾屹舟竟误入后宫,借着酒醉欺辱公主,欲行不轨之事! 容岑听闻暗卫来报,当即命人封锁消息,但终究没赶上幕后之人的恶计。 大胤旧例,尚公主者,不得入朝为官。 容岑千防万防,没料到会来这招,无怪她疏忽,实在是这位长姐存在感太低,如同透明人。 连搬到宫外公主府这么大的事,除了在皇后处禀告一声,竟没惊动任何人。 还是容岑自称女帝众说纷纭那会,京中提起其他皇室公主一同对比,众人才知晓,那座公主府里住着位娇丽佳人。 观星台位处钦天监的办公所紫薇殿,在前朝附近,离后宫有一段距离。 容岑匆匆赶到,凤姿宫喧闹无比。 容俏抱膝坐在床榻,红着双眼,泪将落未落,哭得我见犹怜。 她发髻凌乱,衣衫不整,一侧的皇后拉起薄毯给她裹上。 殿中已有宫女跪着凄凄哭诉,言辞有理有据地指证顾屹舟。 容岑听着看着,眸光微闪,眼底清醒晦涩不明。 顾屹舟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为自己的势力添砖加瓦。 月前,她刚拔了被安插在左思思身边的暗钉,又除了温照,陆氏坐不住了。 于是趁观星大典,收买容俏,暗中设计,做出“诱惑”得顾屹舟一朝“鬼迷心窍”犯下大错的假象。 是的,假象。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假得不能再假,但凡换个人想尚公主用此奸计都有可能,唯独顾屹舟不可能。 女帝一向重贤爱才,只要不贪腐害民,某种程度上对臣下算有求必应。 顾屹立是女帝宠臣,又被特别调回京都,说是心腹也不为过。他至今身无妻妾,若对谁有意,大可禀明女帝求娶。 行此下流之事?简直无稽之谈! 但受害方一口咬定,人证物证俱在,实难翻案。 如果容岑保下顾屹舟,则是包庇罪恶,有失公允,更何况另一方还是长公主,一不小心就会背上罔顾皇族尊严的大锅。 当然,她也确实是罔顾皇族,毕竟她骨子里接受的是平等观念。但人在旧王朝,不得不低头。她能做,不能承认,否则会被讨伐。 你不是看不上皇族吗那你当什么女帝啊? 如果她不保顾屹舟,因这莫须有的罪名毁了一生,那跟随着她的人会寒心至极。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陆氏就是刻意而为,令容岑左右为难。 事态本还在可控范围,但容俏受人蛊惑怂恿,悲愤欲死,竟要自戕! 陆氏党羽一半誓死伸张正义,说该死的是顾屹舟才对,要他以命相偿。 另一半惺惺作态,上奏跪求免除死罪,言其无辜。 陆氏则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在一旁观望也不忘煽风点火,同时收拢人心,又差人暗送密信给牢中候审的顾屹舟,指点明路。 她本以为此计定会让容岑痛失臂膀,大伤元气。 结果却不是她能料想的。 观星台下那番谈话做过铺垫,这对君臣之间凝聚起前所未有的信任堡垒。 顾屹舟相信女帝不会弃他于不顾,自己主动跳进了陷阱,将计就计,假意与女帝两相反目,出言不逊并做出背主行径,转入陆氏麾下蛰伏。 实则是下饵引鱼儿上钩,成功潜入敌方势力,只待他日一窝端。 当然,这是后事,暂且不提。 观星大典最终因这出君臣反目而落幕。 史册记载为,观星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