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九十六章 暗涌

  第七日,酉时初刻。   西山悬崖平台。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群山如同蹲伏的巨兽,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山风呼啸,吹得木屋门窗吱呀作响。   平台上,青衫客正将最后一枚玉符嵌入地面。   四象净化阵已初具雏形。   以平台中央为圆心,半径三丈的范围内,地面被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四象方位各有一处阵眼:东方青龙位插着一截焦黑的桃木,表面隐隐有雷纹;南方朱雀位横放着一柄赤红长剑,剑身泛着灼热的气息;西方白虎位摆放着那柄断岳剑,沈练已用四象之力温养了一整天,剑身的煞气被暂时压制,显露出黯淡的金属光泽;北方玄武位悬浮着玄冰珠,丝丝寒气从珠中渗出,在地面凝结出薄霜。   中央阵眼处,摊开着那块明黄布帛。经过沈练一整天的四象之力洗涤,布帛上的血污已淡化,蟠龙印记却更加清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莫晴川蹲在阵图边缘,小心翼翼地用朱砂描绘着连接符文的线条。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歇会儿吧。”青衫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晴川摇摇头:“只剩最后几条线了,不能停。”   青衫客不再劝,转身看向平台边缘。   沈练正盘膝坐在悬崖边,面向西方。夕阳的光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手结印,闭目凝神,周身四色光华流转——赤炎、玄阴、暗金、龙气四种力量正在做最后的调和。   这一天,沈练几乎没动过。   从清晨到黄昏,他一直在温养断岳剑、洗涤蟠龙布帛、调和四象之力。曹谨行说得没错,断岳剑的煞气太重,即便以四象之力压制,仍会不时反噬。沈练的右臂经脉因此受损了三处,此刻还隐隐作痛。   但值得。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四象之力的掌控,正在突破某个临界点。   “沈大哥,”陆昭云从木屋中走出,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喝点水吧。”   沈练睁开眼,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夜枭怎么样了?”   “服了药,睡下了。”陆昭云在他身边坐下,“伤势太重,明晚怕是无法参战了。”   沈练沉默。   夜枭的伤是为了救莫天机而受的。那条手臂就算能保住,武功也废了大半。   “林狰回来了吗?”   “还没。”陆昭云望向山下,“不过诚王殿下半个时辰前派人传信,说曹谨行那边已经准备就绪,隐卫八十人将在戌时初刻潜入西山南麓。殿下本人也在王府旧部的护卫下,正秘密赶往这里。”   沈练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夜幕完全降临,七星连珠之夜就将开始。   而他们,将踏上这条不归路。   ---   同一时间,西山别院。   这座建在半山腰的园林式建筑,此刻戒备森严。高墙外,每隔十步就有一名东厂番子按刀而立。墙内,更多的黑衣人无声地游走于亭台楼阁之间,每个人的眼神都冰冷而警惕。   别院深处,一处隐蔽的厢房内。   冯保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花。   他穿着暗红色的常服,袖口隐约可见金线绣成的蟠龙纹。手指修长白皙,持着剪刀的动作优雅得像在作画。   “公公,”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一切都准备好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魁梧、双手缠着血色绷带的男子。他的脸被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血手”,冯保麾下三大高手之一。   “朝鲜使团那边呢?”冯保没有回头,仔细剪掉一片枯叶。   “八名处子已经就位,正在净身焚香。使团护卫十二人,已安排在别院东厢。”   “嗯。”冯保放下剪刀,转身走到窗边,“‘影’呢?”   “在西侧值守。”   “让他过来。”   “是。”   血手退下。   不多时,莫怀远——或者说“影”——走进厢房。   他已换上一身黑色劲装,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左手的拇指在微微颤抖——那是“锁心蛊”即将发作的征兆。每月此时,都需冯保赐下解药。   “参见公公。”莫怀远单膝跪地。   冯保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影’,你跟了本公多少年了?”   “十二年零三个月。”   “十二年……”冯保轻声重复,“时间过得真快。还记得你刚来东厂时的样子吗?一个落魄的江湖剑客,满身是伤,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属下记得。”莫怀远的声音毫无波澜,“是公公收留了属下,给了属下活路。”   “是啊,本公给了你活路。”冯保伸手,按在莫怀远的头顶,“所以,本公最恨的,就是背叛。”   莫怀远身体一僵。   “抬起头来。”冯保的声音依旧温和。   莫怀远缓缓抬头。   面具下的眼睛,与冯保对视。   “十二年了,‘影’。”冯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具的边缘,“这十二年,你为本公办了很多事,杀了很多该杀的人。本公一直很信任你。”   “属下属下……”莫怀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但信任,是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冯保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月的解药,在这里。”   他将瓷瓶放在桌上,却没有递给莫怀远。   “本公得到密报,说锦衣卫指挥使曹谨行,今夜会有异动。”冯保缓缓道,“你说,一个忍了十二年的缩头乌龟,为什么突然敢动了?”   莫怀远沉默。   “因为有人给了他底气。”冯保自顾自说下去,“因为有人告诉他,明晚本公会死,东厂会倒,他可以报仇了。”   他走到莫怀远面前,俯下身:“‘影’,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莫怀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锁心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他心脉附近剧烈蠕动起来。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很难受,是吗?”冯保笑了,“锁心蛊每月发作时,就像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心脏。那种滋味,本公虽然没尝过,但能想象。”   他重新拿起那个瓷瓶,在手中把玩:“解药就在这里。你只需要告诉本公,曹谨行得到的密报,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莫怀远咬牙:“属下……不知公公在说什么。”   “是吗?”冯保打开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那真是可惜了。本公本来还想着,若是误会了你,就将解药给你,再赏你黄金百两,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将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多好的药啊,能压制蛊虫一个月。没有它,你最多还能活……三个时辰?”   莫怀远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剧痛。   锁心蛊的发作越来越强烈,他能感觉到,心脏正在被一点点啃噬。   “公公……”他艰难地开口,“属下……真的……”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出!   鲜血染红了面具的下半部分,顺着缝隙滴落在地。   冯保后退一步,避开了血迹,眼神却依旧平静:“何必呢?‘影’。本公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   莫怀远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息。   鲜血不断从面具下涌出。   “是因为……你的妻子?”冯保突然问。   莫怀远猛地抬头。   面具下的眼睛,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果然。”冯保笑了,“十二年前,江南屠城的事,你果然查到了。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件事……本来就是本公故意让你查到的?”   莫怀远愣住了。   “一个心怀仇恨的人,才会更渴望力量,才会更听话。”冯保的语气轻描淡写,“本公需要一把锋利的刀,而仇恨,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走到莫怀远面前,蹲下身,直视那双充血的眼睛:“你以为这十二年,是你在利用本公?错了,是本公在利用你。你的仇恨,你的痛苦,你的挣扎……都是本公精心饲养的饵料,用来喂养你这把刀。”   莫怀远浑身颤抖,不是疼痛,是愤怒,是绝望。   十二年的忍辱负重,十二年的卧薪尝胆,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现在,这把刀该派上用场了。”冯保站起身,将那颗解药扔在地上,“吃了吧。吃完后,去杀了曹谨行,提他的头来见本公。做得到,本公既往不咎。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莫怀远盯着地上那颗药丸,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捡起,塞入口中。   药丸入腹,锁心蛊的躁动逐渐平息,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他缓缓站起身,擦去面具上的血迹。   “属下……遵命。”   声音平静得可怕。   冯保满意地点头:“去吧。本公等你的好消息。”   莫怀远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他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   戌时三刻,夜幕完全降临。   悬崖平台上,四象净化阵已全部完成。   青衫客、沈练、诚王、林狰、陆昭云、莫晴川六人围坐在阵图边缘,做最后的准备。   夜枭伤势太重,被安置在木屋内休息。   “阵图已成,四象引器也已就位。”青衫客环视众人,“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不知道净化阵发动后,会有什么后果。”   “前辈的意思是?”诚王问。   “净化永生之力,本质上是在改变一种已经存在三百年的‘法则’。”青衫客沉声道,“天地有常,强行改变,必遭反噬。反噬可能落在主持阵法的沈练身上,也可能……会波及在场的每一个人。”   众人沉默。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青衫客缓缓道,“明晚的计划,可以只救人,不布阵。等冯保开启潜龙渊、与林玄机残魂两败俱伤时,我们趁机撤离,日后再徐徐图之。”   “日后再图?”林狰冷笑,“冯保若真成了半魔,天下还有谁能制他?等他消化了永生之力,第一个要灭的就是诚王府和影卫余党。到时候,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陆昭云点头:“林兄说得对。有些事,不能等。”   莫晴川看向沈练:“沈大哥,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练身上。   沈练沉默良久,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星辰却格外明亮。七颗主星在北方天空排成一条直线,正是“七星连珠”之象。   “三百年前,林玄机为一己私欲,修炼邪法,害死无辜数百人。”沈练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六十年前,莫天机前辈的父亲夺回秘典,却因一念之仁,未能彻底销毁,留下今日之祸。”   “十二年前,莫怀远前辈痛失爱妻,卧底东厂,忍辱负重十二年。”   “六天前,阿文为送情报,死在东厂箭下。”   “今天,曹谨行大人准备以死明志。”   他站起身,走到悬崖边,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灯火:“这三百年的恩怨,这十二年的血仇,这六天的生死……不该再继续下去了。”   转身,看向众人:“明晚,无论成败,无论生死,我们都要给这一切,画一个句号。”   山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襟。   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   诚王缓缓站起身:“本王……与沈总旗共进退。”   林狰、陆昭云、莫晴川同时起身。   青衫客最后站起,苍老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罢了,罢了。活了八十岁,也该疯狂一把了。”   六人的手叠在一起。   “明晚,亥时。”   “西山别院,救人,夺玉。”   “悬崖平台,布阵,净化。”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手分开。   众人各自去做最后的准备。   沈练独自走到平台边缘,从怀中取出那枚锦衣卫调兵印信,握在掌心。   印信冰凉。   但他的心,是热的。   远处,西山别院的方向,突然亮起冲天的火光!   紧接着,喊杀声隐约传来!   曹谨行的佯攻,开始了!   沈练握紧印信,眼中闪过凛冽的光芒。   “开始了……”   (第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