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义庄密室。 油灯将四道影子投在青砖墙壁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 沈练已经将老松岭的会面内容详细告知了众人。 青衫客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莫怀远……原来他还活着。十二年前,天机说他堂兄外出游学,一去不返,原来竟是去了东厂卧底。” 他接过沈练递来的遁影符,拇指轻轻摩挲着玉片表面的符文:“这确实是莫家秘传的信物。莫怀远……没有骗你。” 陆昭云皱眉道:“可冯保生性多疑,怎会轻易信任一个半路投靠的江湖人十二年?” “因为莫怀远用了‘斩缘诀’。”青衫客的声音低沉,“一种自毁容貌、改变声线、甚至扭曲部分经脉的秘术。施展后,亲人当面亦难相认。更狠的是,他要服下一种慢性毒药,每月需冯保赐下解药方能续命——这是投名状,也是枷锁。” 夜枭靠在墙边,喘息道:“难怪……我潜伏诏狱多年,从未怀疑过‘影’。他对自己人下手,比东厂那些老番子还要狠辣。” “十二年的煎熬……”莫晴川眼眶微红,“怀远伯父他……”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青衫客摆手,看向沈练,“明晚亥时的计划,你如何打算?” 沈练走到棺材边,轻轻推开棺盖。 诚王依旧保持着灰白僵硬的“死状”,但沈练能感觉到,龟息状态下的生命之火并未熄灭,只是深藏于最深处。 “离午时三刻还有四个时辰。”沈练低声道,“先唤醒王爷,商议后续。” 他示意陆昭云和夜枭退开,自己盘膝坐在棺材旁,双手虚按在诚王胸口。 龟息归元术——逆转! 四象之力从掌心缓缓注入诚王体内。赤炎温暖冰冷的血脉,玄阴平复紊乱的气息,暗金修复受损的经脉,龙气唤醒沉睡的生机。 这个过程必须极其精细,稍有不慎便会损伤心脉。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沈练悠长的呼吸声。 半个时辰后,诚王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胸膛开始微弱起伏,灰白的脸色逐渐恢复血色,紧闭的眼皮也微微颤动。 “王爷……”莫晴川轻呼。 诚王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有些茫然,但很快恢复清明。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围在棺材边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沈练脸上。 “本王……还活着?” 沈练收功,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殿下,我们已从法场将您救出,此地是西郊义庄。您已假死十二个时辰,刚刚苏醒。” 诚王深吸一口气,撑着棺材边缘坐起身。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 “冯保呢?” “全城搜捕中,但尚未找到此处。” 诚王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在青衫客脸上停留片刻:“这位是……” “老朽青衫客,莫天机的师兄。”青衫客微微躬身。 “原来是莫先生的师兄。”诚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当年莫先生曾提过,他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师兄,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没想到今日能在此相见。” “往事不必再提。”青衫客摆手,“王爷既然苏醒,当务之急是商议明晚之事。” 沈练将莫怀远的情报和计划再次简述一遍。 诚王听完,陷入沉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龙纹玉珏……确实存在。那是太宗皇帝登基前,在泰山封禅所得的天降奇玉,据说内含一丝真龙精魄。太宗驾崩后,此玉随葬潜陵,作为镇陵之宝。” 他看向沈练:“冯保若真得了此玉,确实可以短暂替代皇室血脉,开启潜龙渊。但玉珏中的龙气有限,最多支撑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若没有真正的龙血续接,阵法必崩。” “阵法崩塌会怎样?” “轻则地宫坍塌,重则……”诚王顿了顿,“龙气反噬,在场所有人,都会被狂暴的龙脉之气撕成碎片。” 密室中气氛一凝。 青衫客沉声道:“所以冯保必须在玉珏失效前,完成封印和吞噬。而我们,要在他得手前阻止他。” “不止阻止。”沈练道,“莫怀远前辈说,《四象归元录》中记载着‘四象净化阵’,可净化被污染的永生之力。若能成功,或许能彻底解决这场延续三百年的祸患。” 青衫客从怀中取出那卷《四象归元录》,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幅复杂的阵图,以四象方位为基,中央以龙气为引,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数百个符文和注解。 “四象净化阵,需四人分守四象方位,一人坐镇中央。”青衫客指着阵图解释,“四象方位需修炼对应属性功法之人:东方青龙位需木属性或龙气,南方朱雀位需火属性,西方白虎位需金属性,北方玄武位需水属性。中央阵眼,需兼具四象特质之人主持。” 他看向沈练:“你修四象归元,可坐镇中央。但四象方位……我们人手不够。” 陆昭云道:“晚辈修的是家传‘青松剑诀’,属木行,或可守青龙位。” 青衫客摇头:“青龙位需龙气为引,你的木行真气纯度不够。” 诚王突然开口:“本王可守青龙位。” 众人一愣。 “王爷,您……”沈练欲言又止。 “本王虽未修炼武功,但身负太宗嫡系血脉,龙气天生。”诚王平静道,“《四象归元录》中应有‘引气入阵’之法,可将本王血脉中的龙气引导至青龙位,激活阵法。” 青衫客眼睛一亮:“不错!王爷虽无武功,但血脉本身就是最强的‘引子’!只是……此举对王爷损耗极大,恐有折寿之危。” 诚王笑了,那笑容苍凉而决绝:“自本王决定追查‘蟠龙’那日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能以此残躯,涤荡妖邪,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折寿又如何?” 密室中无人说话。 油灯的火光跳跃着,将诚王的身影投在墙上,高大而孤独。 良久,沈练躬身一礼:“殿下高义,晚辈敬佩。” “不必如此。”诚王摆手,“说说其他方位。朱雀位需火属性,玄武位需水属性,白虎位需金属性。我们之中,谁可胜任?” 青衫客道:“老夫修的是‘玄阴真水诀’,属水行,可守玄武位。” 沈练想了想:“朱雀位……或许有一人可选。” “谁?” “林狰。” 夜枭一愣:“孤狼?他修的不是火属性功法啊。” “但他的‘孤狼煞气’至阳至刚,若以特殊法门转化,或可暂代火行。”沈练看向青衫客,“前辈,《四象归元录》中是否有‘阴阳转化’之术?” 青衫客翻阅古籍,很快找到一页:“有!‘阴阳逆变诀’,可将至阳真气转化为纯阳之火,至阴真气转化为玄冥之水。只是转化后的真气无法持久,最多维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沈练道,“夜枭兄弟,你可有办法联系上林狰?” 夜枭苦笑:“他现在应该还在城中养伤。但若放出影卫的紧急信号,他或许能看到。只是……风险太大,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 “不必。”青衫客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笛,“这是‘唤灵笛’,吹响后,十里内修炼过影卫功法的人都能感应到特殊的波动。莫天机当年给所有核心影卫都种下了感应印记。” 他将骨笛递给夜枭:“你伤势未愈,不宜动用内力。让陆少侠代劳,在义庄屋顶吹响此笛,持续三息即可。林狰若在附近,自会寻来。” 陆昭云接过骨笛,看向沈练。 沈练点头:“小心些,若有异常立刻撤回。” 陆昭云领命而去。 半刻钟后,他返回密室:“吹响了,没有异常动静。” “等吧。”青衫客闭目养神,“若半个时辰内无人来,便说明林狰不在附近,或已……” 他没有说下去。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诚王靠在棺材边闭目调息,努力适应刚刚苏醒的身体。莫晴川在一旁照顾夜枭的伤势。沈练则盘膝打坐,继续参悟《四象归元录》中的净化阵图。 约莫两刻钟后—— 密室外突然传来极轻微的落地声。 紧接着,石板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如狸猫般滑入。 正是林狰! 他左臂还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夜枭?”他看到墙边的夜枭,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过密室中的众人,在看到诚王时瞳孔微缩,“王爷?!您不是……” “说来话长。”夜枭简要将情况说了一遍。 林狰听完,单膝跪地向诚王行礼:“属下林狰,参见王爷。法场之事,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起来吧。”诚王虚扶,“你已尽力。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沈练将净化阵和需要他守朱雀位的事告知。 林狰听完,毫不犹豫:“属下的命是王爷和莫大人给的,但凭差遣。只是……属下不懂阵法,恐误大事。” “阵法运转由中央阵眼主持,四方只需按指引输送真气即可。”青衫客道,“我会传你‘阴阳逆变诀’的基本法门,配合沈练的引导,应该可行。” 他看向众人:“现在还缺白虎位。白虎主金,需修炼金属性功法之人。我们之中……” 所有人都沉默了。 金属性功法本就稀少,他们这群人里,确实没有。 “或许……有一个人选。”林狰突然开口。 “谁?” “锦衣卫指挥使,曹谨行。” 沈练一愣:“曹大人?他怎么会……” “曹大人修的是‘庚金剑罡’,至刚至锐,是天下少有的金属性绝学。”林狰道,“而且……属下怀疑,曹大人可能早就察觉冯保的异动,只是碍于东厂势大,一直隐忍不发。” 夜枭点头:“确实。诏狱多次异动,按例锦衣卫有权过问,但曹大人从未深究,仿佛在刻意避让。现在想来,或许是在等待时机。” 沈练陷入沉思。 曹谨行……那个总是笑眯眯、看似庸碌无为的锦衣卫指挥使? 如果林狰的猜测是真的,那这个人隐藏得也太深了。 “如何联系曹大人?”诚王问。 林狰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通行令牌,莫大人当年留下的。持此令牌,可在子时至寅时之间,从北镇抚司后门秘道求见曹大人。但……只能使用一次,且必须在三日内。” 沈练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北镇抚司”,背面是一个模糊的狼头图案。 “今夜子时,我去见曹谨行。”沈练做出决定。 “太危险了!”莫晴川急道,“万一曹大人是冯保的人,你就是自投罗网!” “那就赌一把。”沈练看着手中的令牌,“赌曹谨行不是冯保的人,赌他也想扳倒东厂,赌……我们命不该绝。” 诚王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本王与你同去。” “王爷不可!”众人齐声道。 “无妨。”诚王摆手,“若曹谨行真是冯保的人,本王去了,或许还能以亲王身份周旋一二。若他不是……本王亲至,方能显出诚意。” 沈练还想再劝,诚王已经站起身:“不必多言。明晚决战,关乎国运,本王岂能置身事外?” 他看向青衫客:“前辈,净化阵的布置,就拜托您了。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列出,本王……还有些旧部在城中,或可筹措。” 青衫客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这些是布阵所需之物,多是朱砂、黄纸、五行玉石等常见之物,唯独需要四件‘引器’——青龙位需木属性灵物,朱雀位需火属性灵物,白虎位需金属性灵物,玄武位需水属性灵物。中央阵眼……需要一件能承载龙气的载体。” 诚王接过清单看了看,沉吟道:“木属性灵物,本王府中有一截‘雷击桃木’,是当年太宗赐下的。火属性灵物……林狰,你手中那柄‘离火剑’可否暂借?” 林狰解下腰间佩剑:“此剑是莫大人所赐,剑身以地火熔岩淬炼,内含离火之精,应该符合。” “金属性灵物……”诚王皱眉。 “曹大人若肯相助,他手中那柄‘断岳剑’或可用。”林狰道。 “水属性灵物呢?” 青衫客从袖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蓝色珠子:“这是‘玄冰珠’,老夫多年随身之物,可守玄武位。” “至于承载龙气的载体……”诚王看向沈练,“你身上那块带有蟠龙印记的布帛,或许可以。” 沈练从怀中取出那块明黄布帛。经过多次变故,布帛已经有些破损,但上面的蟠龙印记依旧清晰。 “此布曾包裹玉玺,沾染了天子龙气,后又沾染了诚王府的血……”青衫客接过布帛,仔细端详,“龙气、血煞、怨念、皇权……四象俱全,确实是绝佳的载体。只是……此物已近邪物,使用需格外小心。” 他将布帛还给沈练:“你贴身温养,尝试以四象之力洗涤其中杂气,只留龙气本源。明晚布阵时,此物将置于中央阵眼,作为净化之力的‘容器’。” 沈练郑重点头,将布帛重新贴身收好。 “那么,计划如下。”诚王环视众人,“今日,青衫客前辈带夜枭、莫晴川前往悬崖平台,开始布阵准备。林狰回城养伤,同时设法联络可能还在城中的旧部,筹措物资。本王与沈练,今夜子时去见曹谨行。” “至于陆少侠……”诚王看向陆昭云,“你伤势最轻,劳烦你守在义庄附近,若东厂的人再来搜查,及时报信。” 陆昭云抱拳:“遵命。” “都清楚了吗?” 众人点头。 “好。”诚王深吸一口气,“各自行动吧。记住,明晚亥时,西山悬崖平台,四象净化阵前……决生死,定乾坤。” 密室中,油灯的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 有苍老,有年轻,有伤痕累累,有稚气未脱。 但他们眼中,都有同样的光芒。 那是明知前路凶险,仍要前行的决绝。 那是身处至暗时刻,仍相信光明的信念。 义庄之外,天色渐亮。 第六日的黎明,到来了。 距离七星连珠之夜,还有最后十二个时辰。 风暴,正在酝酿最后的疯狂。 (第九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