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 第八十八章青衫隐处

　　密道蜿蜒向上，石阶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青衫客走在最前，手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沈练搀扶着诚王妃，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这位养尊处优的王妃，经历了王府被围、丈夫被捕、生死逃亡等一系列变故，身心早已到了崩溃边缘。　　莫晴川紧跟在沈练身后，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口——那里贴身藏着证据副本。她不时抬头看向前方青衫客的背影，眼神复杂。父亲的师兄，传说中的“青衫客”，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　　陆昭云背着阿武走在最后。阿武的伤势很重，之前被无目道人震伤内腑，后来又一路颠簸，此刻已陷入昏迷。陆昭云自己的内力也几乎耗尽，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就这样，一行人在沉默中行进了约莫一刻钟。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自然的光亮。　　“到了。”青衫客说着，伸手在石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一个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石板向内滑开，刺目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众人下意识闭上眼睛。等适应了光线后，才看清外面的景象—— 　　这是一个隐藏在峭壁半腰的天然平台，面积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三面环山，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平台上搭建着一座简陋的木屋，木屋旁有一小片菜畦，种着些耐寒的青菜。屋后有一眼山泉，清澈的泉水沿着竹管流入一个石砌的水缸。　　这里地势极为险要，若非从密道上来，几乎不可能从外部发现。　　“简陋了些，但安全。”青衫客率先走出密道，“方圆十里内，只有三条小径能接近此地，且都布置了预警机关。东厂的人短时间内找不到这里。” 　　他将众人引入木屋。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个简陋的书架，墙角堆着些干粮和草药。　　“把伤者放到床上。”青衫客指着屋内唯一的木床。　　陆昭云将阿武轻轻放下。青衫客上前搭脉，眉头微皱：“内腑受创，失血过多，又染了阴寒之气……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他从药架上取来几个瓷瓶，倒出不同颜色的药丸，捏开阿武的嘴喂了进去。　　“能救吗？”莫晴川急切地问。　　“看造化。”青衫客淡淡地说，“老夫不是神仙，只能尽力。”他又看向诚王妃，同样搭脉后摇头：“惊吓过度，心力交瘁，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他取出银针，在诚王妃几个穴位上施针。不多时，王妃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让她睡，至少睡六个时辰，对恢复有好处。” 　　最后，青衫客的目光落在沈练身上。　　“你过来坐下。” 　　沈练依言在石凳上坐下。青衫客伸手搭在他腕脉上，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内力顺着手腕探入沈练体内，仔细探查。　　“哼。”青衫客突然冷哼一声，“胡闹！四象之力何等霸道，你竟敢强行拆解逆转？没当场爆体而亡算你命大！” 　　沈练苦笑：“当时别无选择。” 　　“丹田受损，经脉多处断裂，四象之力散乱淤塞……”青衫客收回手，眉头紧锁，“寻常人这般伤势，早已武功尽废。你因体质特殊，又有龙气护体，才勉强维持……但也撑不了多久。” 　　他起身走到药架前，翻找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三枚通体碧绿、散发出浓郁药香的丹药。　　“这是‘碧玉续脉丹’，老夫花了二十年才凑齐药材炼成这三枚。”青衫客语气平淡，“服一枚，可续接断裂经脉，温养丹田。但能否彻底恢复，还要看你自己。” 　　沈练看着那三枚丹药，没有立刻去接：“如此贵重，晚辈……” 　　“丹药再贵重也是死物。”青衫客打断他，“你若死了，谁去对付冯保？谁去救诚王？谁去……了结当年那场恩怨？”他将一枚丹药塞进沈练手中，“服下，打坐调息。老夫为你护法。” 　　沈练不再推辞，仰头吞下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顺喉而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那股热流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连接起来，淤塞的内力重新开始流动。　　沈练立刻盘膝闭目，引导药力。　　青衫客转身看向莫晴川：“丫头，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莫晴川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贴身处取出那个油纸包裹的小册子，双手递给青衫客。　　青衫客接过，走到窗边，借着天光仔细翻阅。他的表情随着阅读的深入而不断变化——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愤怒，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冯保……好一个冯保！”青衫客合上册子，眼中寒光闪烁，“勾结邪教，私蓄军械，侵吞军饷，与外藩暗通……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这是要做什么？造反吗？！” 　　“师伯……”莫晴川低声问，“您隐居在此，就是为了监视那个……蟠龙道人？” 　　青衫客沉默片刻，走到石桌旁坐下：“坐吧，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们了。” 　　莫晴川和陆昭云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三百年前，蟠龙道人林玄机，本是西山白云观最杰出的弟子。”青衫客缓缓开口，“他天资聪颖，二十岁便将观中道藏尽数参透，三十岁自创‘蟠龙心法’，开宗立派，一时风头无两。” 　　“但成也天资，败也天资。林玄机太过追求力量，渐渐走偏。他从古墓中掘出一部前朝邪典《幽冥录》，从中参悟出‘噬魂夺寿’的邪法，从此坠入魔道。” 　　“为了延长寿命，获得更强力量，他秘密创立‘蟠龙会’，广收门徒，以活人心脏、童男童女之血修炼邪功。短短十年，害死无辜百姓数百人。” 　　“白云观当时的主持，也就是我的师祖玄真真人，察觉此事后，联合观中几位长老，与林玄机及其党羽展开一场惨烈大战。最终，师祖以生命为代价，将林玄机重创，镇压于西山矿脉深处，并以《蟠龙秘典》——即林玄机自创的正邪交融的功法总纲——为引，布下‘七星镇魔大阵’，将其魂魄与秘典一同封印。” 　　“然而，林玄机的几名核心弟子趁乱逃脱，并带走了《蟠龙秘典》的上、中两卷。他们潜伏民间，代代相传，逐渐演变成如今的‘蟠龙’组织。” 　　青衫客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喝了口水，继续道：　　“六十年前，我的师父——也就是莫天机的父亲——察觉到‘蟠龙’死灰复燃的迹象。他联合几位正道同仁，历经十年追查，终于找到了那两卷秘典的下落，并设计夺回。” 　　“但问题来了：这两卷秘典，记载了完整的‘蟠龙心法’和诸多邪术，威力巨大。若彻底销毁，固然能断绝邪法传承，但镇压林玄机残魂的‘七星镇魔阵’是以秘典为阵眼的，秘典毁，阵法破，林玄机必将破封而出。” 　　“若保留秘典，又担心再次被‘蟠龙’余孽夺走，贻害无穷。” 　　青衫客看向莫晴川：“当时，我与你父亲就此事发生激烈争执。我主张将三卷秘典分别封印，彼此牵制，既能维持阵法，又能防止落入同一人之手。而你父亲认为这是养虎为患，主张彻底销毁秘典，然后集合正道之力，在林玄机破封时将其彻底消灭。” 　　“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最终不欢而散。我带走下卷秘典，隐居于此，看守封印；你父亲带走中卷秘典，另寻隐秘之处封印；上卷秘典则由师父保管。后来师父仙逝，上卷下落不明。” 　　“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上卷下落，同时监视林玄机的封印状态。直到三年前，我发现封印出现松动，同时‘蟠龙’组织的活动突然频繁起来——他们在寻找什么。” 　　青衫客的目光转向正在调息的沈练：　　“现在我明白了，他们在找‘钥匙’——能够集齐三卷秘典、开启‘潜龙渊’、获得林玄机当年未能完成的‘永生之力’的钥匙。” 　　陆昭云忍不住问：“前辈，那‘潜龙渊’究竟是什么地方？永生之力又是什么？” 　　青衫客摇头：“具体我也不知。只从师父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推测，那应该是林玄机发现的一处上古遗迹，其中可能藏有超越凡俗的力量。而想要开启遗迹，需要皇室真龙血脉为引，以四象之力为钥，在三卷秘典指引下，于特定的天象时辰进入。” 　　“所以冯保才要抓诚王？”莫晴川恍然，“诚王是太宗嫡孙，拥有最纯正的皇室血脉！” 　　“不止如此。”青衫客沉声道，“我怀疑，冯保本人就是‘蟠龙’组织这一代的首领，或者至少是核心高层。他袖口的蟠龙印记就是明证。他潜伏宫中数十年，一步步爬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掌控东厂，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天——以朝廷之力，为‘蟠龙’组织的计划铺路！”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个推测太过惊人，但也……太过合理。　　只有掌控了东厂这样的暴力机构，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搜捕、灭口、掩盖痕迹。　　只有坐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才能如此接近皇帝，蒙蔽圣听，甚至可能……影响国运。　　“师伯，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莫晴川问。　　青衫客沉吟道：“当务之急有三：第一，救治伤员，恢复实力；第二，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了解诏狱和京城的动态；第三，制定计划，在‘七星连珠’之夜前救出诚王，阻止冯保。” 　　他看向陆昭云：“陆少侠，你伤势最轻，恢复后可否冒险下山一趟，联络影卫？” 　　陆昭云抱拳：“义不容辞。” 　　“莫丫头，你留在此处照顾伤员，同时仔细研读证据副本，看看能否从中找出更多关于‘蟠龙’据点或计划的线索。” 　　莫晴川重重点头。　　青衫客最后看向仍在调息的沈练：“至于他……能否在关键时刻恢复战力，就看造化了。” 　　就在这时，沈练突然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中，赤炎、玄冰、暗金、紫金四色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正常。　　“前辈，我已无大碍。”沈练缓缓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许多，“碧玉续脉丹果然神效，断裂的经脉已续接七成，丹田之伤也稳定了。” 　　青衫客有些惊讶：“这么快？看来你的体质比我想象的还要特殊。” 　　沈练走到石桌前，神色郑重：“前辈，我有一个计划。” 　　“说。” 　　“冯保抓诚王，是为了真龙血脉；他追捕我们，是为了证据和可能存在的秘典线索。但我们现在有了前辈相助，又知道了他的真正目的……”沈练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冯保不是想在‘七星连珠’之夜开启‘潜龙渊’吗？那我们就让他去。”沈练一字一句道，“但我们不是去阻止，而是……去截胡。” 　　青衫客眯起眼睛：“你是说，我们抢先一步进入潜龙渊？” 　　“不完全是。”沈练摇头，“我们对潜龙渊一无所知，贸然进入风险太大。但我们可以等冯保集齐所有条件、开启遗迹之后……再出手。” 　　他看向青衫客：“前辈手中有一卷秘典，莫姑娘的证据里可能隐藏着另一卷的线索，而无目道人——也就是林玄机的残魂——守着第三卷。冯保想要集齐三卷秘典，就必须同时对付我们三方。” 　　“届时，潜龙渊外，必将是一场多方混战。”沈练声音低沉，“而混乱，正是我们救出诚王、重创冯保的最好机会。” 　　青衫客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点头：“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做足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古籍：“这是师父留下的笔记，记载了当年他与林玄机交手的经过，以及‘蟠龙心法’的一些特点和弱点。你们需要尽快熟悉。” 　　他又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数十支与之前射伤无目道人一模一样的漆黑弩箭：“这是用西山特有的‘幽冥铁’锻造，淬以七种剧毒，专克阴邪魂魄。对付林玄机残魂和修炼了蟠龙邪法的人有奇效。我会教你们使用方法。” 　　最后，他看向窗外连绵的群山：　　“七星连珠之夜，在七天后。” 　　“这七天，是最后的准备时间。” 　　“要么功成，铲除奸邪。” 　　“要么……” 　　“万劫不复。” 　　木屋内，众人神色凝重。　　窗外，夕阳西下，将群山染成一片血红。　　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