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五十九章 修罗之面

　　魔。 　　眼前的沈练，便是这个字眼最完美的诠释。 　　他站在那里，周身缭绕的不再是淡红色的气浪，而是近乎粘稠的、如同实质血液般流淌的暗红煞罡。皮肤表面，蛛网般的暗色纹路蜿蜒凸起，如同某种古老的图腾，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那双彻底化为深渊的血瞳，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片漠然的、俯瞰众生般的死寂。空气在他周围扭曲，发出细微的、仿佛空间都无法承受其存在的哀鸣。 　　他仅仅是存在于此，便是对“生”之一字的彻底否定。 　　陆昭云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冻结。他一生历经风浪，面对过无数强敌，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这已非人力可敌，甚至超越了寻常武学的范畴，直指某种更本源、更恐怖的毁灭法则。 　　逃？念头刚起便被掐灭。在这完全未知的绝地，又能逃往何处？更何况，他若转身，将背后留给这头失去理智的修罗，下一刻便是身首异处的结局。 　　战？更是天方夜谭。莫说他此刻内伤沉重，便是全盛时期，面对此刻的沈练，恐怕也走不过三招。那并非招式精妙与否的问题，而是生命层次上的碾压。 　　唯一的生机，或许……还在那墙上！ 　　陆昭云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墙壁上依旧顽强闪烁的幽蓝光纹，以及那些古老文字。阵法虽被冲垮，但根基尚在，光纹未灭！这些文字，是前人在此修炼（或者说挣扎）留下的痕迹，是驾驭这恐怖力量的关键！必须让沈练重新“看到”它们，唤醒他深藏的一丝本能！ 　　就在陆昭云心念电转之际，魔化的沈练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只是简单地抬起了右手，对着陆昭云的方向，虚虚一握。 　　“轰！” 　　陆昭云身前的空气猛然塌陷、压缩！一股无形却沛莫能御的巨力凭空产生，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要将他连同身后的岩壁一同捏碎！ 　　避无可避！ 　　陆昭云瞳孔骤缩，全身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双掌猛地向前推出，试图抵挡这无形的碾压！同时身体极力向侧方扭动，企图卸力！ 　　“嘭——！” 　　巨响在洞穴中回荡，岩壁簌簌落下尘土。陆昭云推出的掌力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碎，他整个人被那股巨力狠狠掼在岩壁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哇”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仅仅是一握之威，已然重创！ 　　魔化沈练血色的瞳孔转动，漠然地看着重伤咳血的陆昭云，似乎确认了这只“蝼蚁”尚未被彻底碾碎。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如同死神敲响丧钟，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让陆昭云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更加浓重一分。 　　要死了吗？ 　　陆昭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痛撕扯着神经，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他不怕死，但他不甘心！沈练尚未救回，无欢还在外面生死未卜，曹煜的阴谋尚未揭露……他怎能倒在这里！ 　　不！还有机会！ 　　陆昭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然。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精神一振，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就在魔化沈练逼近至三丈之内，那恐怖的煞压几乎让他窒息之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出了那几个他刚刚勉强辨认出的古字： 　　“煞！罡！引！心！御！”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洞穴中反复回荡！ 　　与此同时，他不再试图防御或闪避，而是将残存的所有内力，孤注一掷地，狠狠拍向身旁岩壁上那片光芒最盛的幽蓝符文！ 　　他不懂如何运转这阵法，更不懂如何驾驭煞罡，但他要制造动静！最大的动静！他要让那幽蓝的光芒，再次强烈地映入沈练那双被血色淹没的眼眸！ 　　“嗡——！” 　　受到外力刺激，那片幽蓝符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光芒如潮水般涌向洞穴中央的沈练，与他周身暗红的煞罡剧烈碰撞，发出“滋啦啦”的刺耳声响，仿佛冷水泼入滚油！ 　　“吼！” 　　魔化沈练发出一声饱含痛苦与暴怒的咆哮！那幽蓝光芒似乎对他体内的煞罡有着极强的刺激与压制作用！他前进的步伐被硬生生阻住，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双手抱头，显得极为痛苦。周身的暗红煞罡疯狂翻涌，与幽蓝光芒交织、对抗，明灭不定。 　　他那双纯粹死寂的血瞳中，猛地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投入巨石，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效！ 　　陆昭云心中一振，不顾伤势，再次嘶声高喊：“沈练！醒来！看看墙上！守住你的心！” 　　“闭嘴！”魔化沈练（或者说，那占据他身体的意识）发出扭曲的咆哮，猛地挥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血色罡气，直劈陆昭云！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力更胜之前！ 　　陆昭云脸色惨白，他已无力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 　　然而，就在血色罡气即将把他撕碎的刹那—— 　　魔化沈练挥出的手臂，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挣扎之色达到了顶峰，那血瞳之中，理智与疯狂如同两道蛟龙，疯狂厮杀！他身体内部，仿佛有两个灵魂在激烈地争夺着主导权！ 　　“呃……啊——！”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充满痛苦的嚎叫。 　　挥出的血色罡气失去了精准的控制，擦着陆昭云的耳畔掠过，狠狠轰击在他身后的岩壁上！ 　　“轰隆！” 　　碎石飞溅，岩壁被炸开一个巨大的凹坑！ 　　陆昭云被气浪掀飞，再次摔倒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已是强弩之末。但他死死盯着中央那个剧烈挣扎的身影，不敢有丝毫放松。 　　成功了……吗？ 　　洞穴中央，沈练抱头跪倒在地，身体蜷缩，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哀鸣。周身的煞罡忽强忽弱，极不稳定。墙壁上的幽蓝光芒持续照耀着他，那些古老的字符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形的烙印，试图钻入他混乱的识海。 　　时间，在痛苦与挣扎中缓慢流逝。 　　终于，那疯狂的咆哮渐渐平息，翻涌的煞罡也缓缓收敛。沈练剧烈颤抖的身体，慢慢停止了挣扎。 　　他依旧跪在那里，低垂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 　　洞穴中，只剩下陆昭云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幽蓝光芒流转的微弱嗡鸣。 　　死寂。 　　陆昭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接下来面对的，是恢复清明的沈练，还是更加可怕的、适应了阵法压制的……魔？ 　　良久。 　　沈练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陆昭云屏住了呼吸。 　　散乱的黑发下，露出的……依旧是一双血色的瞳孔。 　　但是，那血色之中，疯狂与死寂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承载了无尽痛苦与疲惫的……冰冷。 　　那不再是纯粹的魔，但，也绝非从前那个带着一丝隐忍与挣扎的沈练。 　　这是一种更接近本质的，剥离了多余情绪，只剩下绝对理智与……杀戮本能的状态。 　　他看向陆昭云，目光冰冷，却不再带有之前的毁灭欲望。 　　“我……没事了。” 　　沈练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嶙峋的、仿佛精铁锻造般的协调与力量感。那身破烂的劲装下，隐约可见皮肤上暗红色的纹路并未完全消退，只是颜色变淡，如同蛰伏的岩浆。 　　他看向洞穴深处，那煞气喷涌的源头，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那里的东西，在呼唤我。” 　　（第五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