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五十七章 煞穴入口

　　乱葬岗，名副其实。 　　不知埋葬了多少无主孤魂，历经多少岁月侵蚀。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大半淹没在及膝的荒草与藤蔓之中。地面湿软泥泞，散发着腐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残纸灰烬，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不知是风声，还是亡魂的哭泣。点点幽绿的磷火在空中飘荡，明灭不定，映照出地面上偶尔暴露出来的森白骨骸，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沈练与陆昭云不顾一切地冲入这片死寂之地，身后是东厂番子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远处还有护陵卫移动时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正迅速朝这边合围。 　　“这边！”沈练低吼着，他的感官在体内狂暴煞罡的冲击下变得异常敏锐，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吸引与共鸣，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为他指引着方向。他不再需要皮纸地图，完全凭借着本能，在杂乱无章的坟茔与沟壑间穿梭。 　　陆昭云紧随其后，脸色愈发苍白。他伤势未愈，方才一番激战又牵动了内息，此刻呼吸已有些紊乱。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手中紧扣着暗器，警惕地留意着后方和两侧的动静。 　　越往深处，地势越是崎岖，荒草越高，煞气也越发浓重。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并非单纯的温度降低，而是带着一种死寂、怨憎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寻常人在此待久了，只怕心神都要被侵蚀，产生幻觉，甚至疯癫。 　　沈练体内的煞罡却如同回到了母体，虽然依旧狂暴，冲撞着他的经脉，带来持续的剧痛，但那种无根浮萍般的躁动感却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吮吸感？仿佛这周围的煞气，正在被它本能地汲取、融合！ 　　“就在前面！”沈练猛地停下脚步，赤红的双眸死死盯住前方。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中央赫然是一个坍塌了半边的巨大坟包，比周围的土坟都要大上数倍。坟前原本应有石人石马，如今也已残破不堪，倒伏在地，被厚厚的苔藓和爬藤覆盖。最引人注目的是，坟包侧面，因年久失修和雨水冲刷，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莫半人高，里面深不见底，向外丝丝缕缕地逸散着比周围浓郁十倍的阴寒煞气！ 　　洞口边缘的泥土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过，寸草不生。 　　“是这里了！”陆昭云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便确认，“煞气凝而不散，聚于穴眼，洞口土色暗红，乃‘血煞壤’，是极凶煞穴的典型特征！与皮卷记载一般无二！”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身后的追兵已至！ 　　“他们在那！围起来！”东厂那名小头目带着十余名番子率先追到，呈扇形散开，将洼地出口堵住。更远处，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脚步声隆隆，显然护陵卫的大队人马也正在快速接近。 　　前有绝凶煞穴，后有精锐追兵，真正的十面埋伏！ 　　“陆兄，我挡住他们，你进去！”沈练毫不犹豫，横刀立于洞口之前，背对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嘶哑却决绝。他体内的煞罡因靠近穴眼而更加活跃，皮肤表面甚至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经脉即将不堪重负的征兆。 　　“不行！”陆昭云断然拒绝，“你状态不对，留下必死！” 　　“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在外面，我们都得死！”沈练低吼道，猛地回头，那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燃烧的鬼火，“相信我！这煞气……伤不了我！” 　　他的话半真半假。煞气或许伤不了他，甚至能暂时“滋养”他体内同源的力量，但那种滋养是以摧毁他的神智和肉身为代价的！他是在饮鸩止渴！ 　　陆昭云看着沈练几乎裂开的皮肤和那双非人的眼眸，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他是要借此地煞气，行险一搏，甚至不惜彻底化身修罗，为自己争取时间！ 　　就在这片刻僵持间，东厂番子已然逼近！ 　　“杀！”小头目厉声下令，数柄淬毒兵刃闪着寒光，直扑沈练！ 　　“来不及了！”陆昭云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牛皮囊，并非暗器，而是用力掷向洞口前方空地！ 　　“嘭！” 　　一声闷响，牛皮囊炸开，一大团浓密至极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黑黄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方圆数丈的范围，将洞口、沈练以及冲在最前的几名番子全都吞没！ 　　“咳！咳咳！” 　　“是毒烟！闭气！快退！” 　　烟雾中传来东厂番子惊怒的咳嗽和叫喊声，攻势顿时一乱。 　　这是陆昭云保命的“黄泉瘴”，毒性猛烈，能腐蚀肌肤，麻痹神经，更能极大阻碍视线。 　　“走！”陆昭云趁机一把拉住沈练，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那黑黢黢的洞口！ 　　两人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洞口弥漫的浓郁煞气仿佛被惊动的水面，微微荡漾了一下。 　　“放箭！对着洞口放箭！”小头目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烟雾外传来。 　　“嗖嗖嗖！”数十支弩箭破空射入洞口，但除了没入深沉的黑暗，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仿佛被那无尽的幽暗吞噬。 　　这时，护陵卫的带队校尉也率队赶到，看到现场一片狼藉，毒烟弥漫，脸色铁青：“怎么回事？何人擅闯皇陵？！” 　　东厂小头目捂着口鼻，狼狈地从烟雾边缘退出来，急声道：“是钦犯沈练及其同党！他们钻进了那个洞里！” 　　校尉看向那煞气森森的洞口，脸色微变。作为护陵卫，他深知皇陵一些区域的邪门，尤其是这片前朝乱葬岗，历来古怪甚多，这洞口更是被列为禁地中的禁地，平日绝无人敢靠近。 　　“此地凶险，不可擅入！”校尉沉声道，“立刻派人封锁四周，绝不可让他们从别处逃脱！同时，速速禀报曹千户和陵监大人！” 　　他不敢轻易让人进去送死，只能选择围困。 　　洞内。 　　跃入洞口的瞬间，沈练和陆昭云便感到一股彻骨的阴寒煞气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浸透衣衫，直钻骨髓！同时脚下踩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坠！ 　　这洞口之下，并非平地，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湿滑无比的土石坡道！ 　　“小心！”陆昭云低呼，试图稳住身形，但坡道太滑，且布满碎石，两人根本无法控制，只能沿着陡峭的坡道一路向下滑落，黑暗中只听得见衣衫与泥土碎石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彼此粗重的呼吸。 　　下滑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数息，或许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两人先后摔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四周一片死寂，绝对的黑暗笼罩了一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极高处那个洞口，透进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线，如同遥远夜空的一颗孤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土腥味、霉味，以及那股精纯、古老、令人窒息的阴寒煞气。这里的气息，比洞口处强大了何止十倍！ 　　沈练摔落在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架了一般，尤其是体内那狂暴的煞罡，在接触到此地本源煞气的瞬间，如同烈火烹油，轰然爆发！ 　　“啊——！” 　　他再也无法压制，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蜷缩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如同虬龙般蠕动，那双赤红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竟然散发出幽幽的血光！ 　　“沈练！”陆昭云忍着疼痛，摸索着靠近，“你怎么样？” 　　“别……别过来！”沈练的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极力克制的痛苦与暴戾，“我……快控制不住了！” 　　陆昭云心中一沉。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在这煞穴核心，沈练体内的力量被彻底引燃，随时可能彻底吞噬他的神智！ 　　他急忙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试图照亮周围，看清环境。 　　“嚓！” 　　微弱的火苗亮起，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火光映照下，他们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四周是粗糙的、布满凿痕的墙壁，显然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工开凿。 　　然而，当陆昭云举高火折子，试图看清更远处时，他的动作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火光所及之处，赫然映照出……一具具靠着墙壁，或坐或卧的……森白骨骸！ 　　这些骨骸形态各异，有的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有的则像是挣扎着想要爬向某处，更有甚者，骨骸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它们的骨骼，在火光照耀下，隐隐泛着一层与洞口泥土相似的……暗红色泽！ 　　这里，并非什么藏宝密室，而更像是一个……堆满了失败者的坟场！ 　　“这些是……”陆昭云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警兆大作！ 　　就在此时，他手中的火折子火焰，毫无征兆地，“噗”地一声，熄灭了。 　　黑暗再次吞噬一切。 　　只有身旁沈练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痛苦喘息声，以及那在黑暗中散发着不祥血光的双眼，证明着危机的迫近。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