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29章 琴翁诡契

    老者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练三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困龙峪之事,隐秘至极,除了当事双方(或许还要算上暗中窥探的幽冥殿),绝无外人知晓。这老者不仅知道,言语间似乎还暗示他了解那“断了弦的琴声”意味着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鬼市的喧嚣在远处模糊成背景音,这片残垣下的角落显得格外寂静。   陆昭云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老者那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清亮的脸,试图从中找出破绽。“老先生消息倒是灵通。不知尊姓大名?又以何为生?”   老者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声音依旧沙哑:“名号不过是个记号,早就忘了。至于营生嘛……老朽就是个修修补补的,偶尔也做点新的,木头、骨头、金石……但凡能出声的,都摆弄摆弄。”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谢无欢,“尤其是……琴。”   修琴,制琴!   目标人物很可能就在眼前!   沈练按捺住心中的波动,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老先生想要什么消息?又向我们承诺何事?”   老者浑浊的眼睛在沈练脸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他虚扶着的谢无欢,慢悠悠地道:“消息嘛,简单。老朽只想知道,那晚弹琴的人,是死是活?”他顿了顿,补充道,“要听真话。”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他关心的是谢无欢的生死。   陆昭云心中念头飞转,这老者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贸然透露谢无欢的状况风险极大。但他若真与制琴有关,甚至可能知晓幽冥殿内情,或许值得一赌。   “活着。”陆昭云给出了答案,但紧接着反问,“老先生为何关心此事?”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咧了咧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又看向谢无欢:“这位小哥,气息虚浮,神魂受损,但根基未绝,是块好材料……可惜,火候差了点,差点把自己烧没了。”他话语古怪,像是在评价一件器物,又像是在惋惜。   谢无欢空洞的眸子“望”着老者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木材、漆料、金属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岁月沉淀的古怪气息。他缓缓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沉:“那晚的琴……老先生可知其来历?”   老者嘿嘿低笑两声:“琴?不过是一件死物。关键不在于琴,在于操琴之人,在于所奏之曲。”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些曲子,不是谁都能弹的,弹不好,会死人的。”   他的话,无疑证实了他对《天阙遗谱》或其衍生邪术有所了解。   “现在,该谈谈承诺了。”老者将目光转向沈练和陆昭云,“老朽要你们承诺,在将来某个时候,帮老朽取回一件……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何物?在何处?”沈练追问。   “现在还不能说。”老者摇了摇头,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们。放心,那东西不沾人命,也不违你们口中的‘道义’,只是放在一个……不太容易拿到的地方。”   一个未知的、未来的承诺,换取眼下可能至关重要的帮助。这是一场赌博。   陆昭云沉吟不语。沈练眉头紧锁。谢无欢则静静“听”着,感知着老者话语中的情绪波动,判断其真伪。   “我们如何信你?”沈练冷声道,“若你与幽冥殿是一伙的,这承诺岂不是自寻死路?”   老者闻言,似乎有些恼怒,哼了一声:“幽冥殿?那帮只懂破坏、不懂创造的蠢货?他们也配?”他语气中的不屑不似作伪,“老朽的东西,就是被他们中的一个混蛋巧取豪夺去的!若非如此,老朽何必躲在这鬼地方,与你们这几个小娃娃做交易?”   他的愤懑听起来颇为真实。   陆昭云忽然道:“我们要一张琴。一张能‘听’的琴。”他指了指谢无欢,“适合他的。”   老者目光再次落到谢无欢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灵台虽损,耳窍通明,是块听音辨微的好料子。寻常琴瑟,确实配不上。”他拍了拍身边那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这张‘潜蛟’,乃是以百年阴沉木为基,混以异兽筋鞣制的七弦,虽非名器,却最是敏锐,于细微处见真章,正合他用。”   潜蛟?百年阴沉木?异兽筋?   光听这名头和材质,便知绝非俗物。   “此琴,可作定金。”老者将油布包裹往前推了推,“待你们完成承诺,老朽另有厚报。若不应……嘿嘿,这鬼市水深,几位怕是难找到第二张合用的了。”   利诱与威胁并存。   沈练与陆昭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眼下他们急需谢无欢恢复“听”力,这张“潜蛟”琴或许正是关键。而这老者,虽然神秘古怪,但似乎与幽冥殿有隙,值得冒险一搏。   “好!我们答应你!”陆昭云沉声道,“但你必须保证,所要取之物,绝非伤天害理之事,且取之手段,需得我等认可。”   “成交!”老者干脆地应下,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琴,你们拿走。需要老朽时,自会来找你们。”他说完,竟不再理会三人,重新将斗笠拉低,靠在墙根,仿佛又睡着了般,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沈练上前,提起那油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透着一种冰凉的木质质感。   交易达成,但三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这神秘的老者如同一团迷雾,他口中的“承诺”更像是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但他们没有选择。在这步步杀机的京城,任何一点增强己身的机会,都必须抓住。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这片诡异的鬼市。   在他们身后,那靠在墙根的老者,斗笠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黎明的寒风中。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