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废园小楼内的空气却紧绷如弦。 远处巷口闪过的黑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短暂的安宁。东厂与幽冥殿的触角,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然收紧着包围圈。 “必须立刻离开。”陆昭云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快速走到房间一角,掀开一块看似与地板无异的活动木板,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土气息扑面而来。“这条密道通往相邻的另一处早已废弃的官邸地窖,我们从那里出去。” 沈练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收拾必要的物品,主要是鬼医留下的几瓶珍贵伤药和清水。他看向床上依旧虚弱的谢无欢:“能走吗?” 谢无欢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一软,险些栽倒,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经脉的剧痛和神魂的虚弱,让他连保持坐姿都极为勉强,更别提行走。 陆昭云见状,眉头紧锁:“他这个样子,经不起密道的颠簸和外面的奔波。” “我背他。”沈练走到床边,语气不容置疑。他蹲下身,示意陆昭云帮忙将谢无欢扶到自己背上。 谢无欢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生性孤高,不愿成为他人的拖累,尤其不愿欠下沈练更多。“不必……我……” “不想死就闭嘴。”沈练打断他,声音冷硬,动作却异常稳健,小心地避开他背部的伤处,将他背了起来。谢无欢很轻,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唯有那透过衣衫传来的、依旧偏低的体温,提醒着沈练他伤势的严重。 谢无欢伏在沈练宽阔而坚实的后背上,剩下的话语哽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闭上眼,将脸微微侧开,感受着那传递过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和体温,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悄然包裹了他疲惫不堪的神魂。 陆昭云深深看了沈练一眼,不再多言,率先钻入密道。沈练背着谢无欢,紧随其后。密道内狭窄、潮湿、阴暗,沈练必须极度小心,才能避免磕碰到背上的伤者。谢无欢强忍着颠簸带来的不适和经脉的抽痛,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用于感知周围,试图为沈练预警可能存在的危险。 这条密道显然荒废已久,但似乎近期被人简单清理过,勉强可以通行。约莫一炷香后,前方传来陆昭云推开挡板的声音,一丝微凉的、带着尘埃气息的空气涌入。 他们来到了另一处废弃宅院的地窖。陆昭云警惕地探查了外面,确认安全后,三人才悄无声息地钻出地窖,置身于一片更加荒凉、杂草丛生的庭院中。 “我们需要一张琴。”陆昭云压低声音,目光在夜色中逡巡,“而且,不能是寻常之物,需得能与无欢的感知产生共鸣,方能发挥效用。” 京城之中,制琴售琴之所不少,但符合要求,且能在东厂和幽冥殿严查之下弄到手的,几乎不可能。 沈练沉吟片刻,忽然道:“有一个地方,或许有。而且,他们此刻的注意力,未必会放在那里。” “何处?”陆昭云问道。 “北镇抚司,证物房。”沈练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昭云和背上的谢无欢都愣住了。 北镇抚司!那如今对沈练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他已被停职,一旦被发现私自潜入,尤其是证物房这等机要重地,后果不堪设想! “太危险了!”陆昭云立刻反对,“曹少钦定然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你!”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沈练眼神冷静,“他们料定我不敢回去。而且,赵鹏远案现场收缴的那张仿制‘焦尾’琴,作为重要证物,定然存放在证物房。那张琴虽为仿品,但能用于施展那般诡异的音律杀人之术,其材质和做工必然不凡,或许正合无欢之用。” 谢无欢伏在沈练背上,听到“仿制焦尾”几个字,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那张琴,是阴谋的产物,沾染着无辜者的鲜血,但此刻,却可能成为他们窥破迷雾的关键。 “我随你同去。”陆昭云沉声道。 “不必。”沈练拒绝得干脆,“证物房我比你熟。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你带无欢去下一个安全点等候。给我一个地址,我拿到琴后,自会寻去。” 陆昭云看着沈练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他快速报出了一个位于城东、靠近漕运码头的一处仓库地址,那里是他另一处备用的隐秘据点。 “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撤离,琴的事再想办法。”陆昭云郑重叮嘱。 沈练点了点头,将背上的谢无欢小心地交给陆昭云。失去那温暖的依托,夜风的寒意瞬间侵袭而来,谢无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等我回来。”沈练看了谢无欢一眼,留下三个字,随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陆昭云背着谢无欢,感受着后者身体的冰凉和微颤,低声道:“我们也该走了。” 他选定了一个与沈练离去方向相反的路线,背着谢无欢,借助着断壁残垣和夜色的掩护,向着城东码头方向潜行。 …… 北镇抚司衙门,即使在深夜,依旧透着一股森严之气。高墙之上,隐约可见巡逻卫士的身影和闪烁的火把光芒。 沈练并未从正门或任何已知的侧门进入。他绕到衙门后身一条堆满杂物的死巷,在一处看似与墙壁无异的阴影处停下。这里有一处极其隐秘的排水暗渠出口,年久失修,栅栏早已锈蚀松动,是他早年无意中发现、用于执行某些特殊任务时使用的通道。 他屏息凝神,仔细倾听感知了许久,确认附近没有埋伏后,才如同泥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狭窄潮湿、充满污秽气味的暗渠之中。 凭借着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和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沈练在复杂的暗渠网络中快速穿行。冰冷的污水浸透了他的裤脚,腐臭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但他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目标——证物房。 约莫半炷香后,他找到了通往证物房下方区域的出口。小心翼翼地顶开一块松动的石板,他探出头,发现自己正处于证物房所在院落的一处花坛阴影下。 院落中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来的更梆声。证物房是一座独立的石砌建筑,门窗紧闭,上面贴着北镇抚司的封条。 沈练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移动,避开了几处可能设有机关的区域,来到了证物房侧面一扇用于通风的高窗下。窗户从内闩着,但这难不倒他。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根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特制钢纤,伸入窗缝,轻轻拨动了几下。 “咔。”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内闩被挑开。 沈练轻轻推开窗户,身形一纵,如同狸猫般翻了进去,随即反手将窗户虚掩。 证物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借着从窗户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沈练能看到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卷宗和证物箱。 他目标明确,直接走向存放近期重大案件证物的区域。很快,他找到了标注着“兵部赵鹏远案”的木架。上面摆放着几件物品,其中最显眼的,正是那张以锦盒盛放的、仿制的“焦尾”琴! 沈练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取琴,脚步却猛地顿住! 不对! 太安静了!证物房乃是机要重地,即便深夜,也不该一个守卫都没有!而且,这锦盒摆放的位置,似乎……太过显眼了点? 陷阱!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 “嗤!嗤!嗤!”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从房间的不同角落响起!淬毒的弩箭,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隐藏的机括中暴射而出,瞬间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与此同时,证物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黑暗,映照出数名身着东厂番子服饰、手持利刃的高手,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曹少钦麾下的得力干将,东厂理刑百户,孙槐! “沈练!果然是你!胆敢擅闯证物房,意图销毁证物,还不束手就擒!”孙槐狞笑着,手中狭长的腰刀直指沈练。 沈练瞳孔骤缩,心沉到了谷底。他中计了!曹少钦早就料到他可能会打这张琴的主意,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 前有弩箭,后有强敌,身陷重围!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