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庞大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隐现,如同蛰伏的巨兽。灰衣人并未带着沈练和谢无欢走向任何一座城门,而是绕行至南城一片最为鱼龙混杂、屋舍低矮破败的坊区。这里的街道狭窄如肠,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脂、腐烂食物和若有若无的腥臊气,与北镇抚司附近的肃杀、西郊乱葬岗的阴森截然不同。 灰衣人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极为熟悉,他扶着昏迷的谢无欢,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扶着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的沈练,在迷宫般的陋巷中穿梭,脚步轻盈如猫,未曾惊动任何一声犬吠。 沈练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努力保持着意识的清醒,默默记下路线。他注意到灰衣人选择的路径极其刁钻,往往在看似死胡同的墙角或有污水横流的暗渠处,总能找到不起眼的缝隙或矮洞通过,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巡夜人或更夫。 最终,灰衣人在一条堆满破烂箩筐、散发着浓重药渣气味的死巷尽头停下。他伸出空着的手,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某处有节奏地叩击了数下。 片刻后,墙壁内侧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微“咔哒”声,一块看似与墙体浑然一体的青砖向内凹陷,随即,旁边一扇极其隐蔽、与墙壁颜色几乎无异的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内一片漆黑,透出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各种草药和消毒药剂的味道。 灰衣人率先侧身而入,沈练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黑暗中,一点豆大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说话之人——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老者。他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浑浊的眼睛在沈练和灰衣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灰衣人肋下夹着的、气息微弱的谢无欢身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风箱在拉动,“还带了两个麻烦回来。” 灰衣人将谢无欢轻轻放在屋内唯一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木板上,这才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大约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子面容。他的脸如同他的声音一样,没有任何显著特征,丢入人海瞬间便会遗忘,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蕴藏着古井般的幽光。 “劳烦鬼医,救他们。”被称作鬼医的老者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将油灯挂在一旁的钩子上,凑到木板前,先是扒开谢无欢的眼皮看了看(尽管那瞳孔并无神采),又搭上他的腕脉,眉头越皱越紧。 “这小子……内力耗尽,经脉寸断,神魂受损,还沾染了极其阴寒的幽冥死气……能撑到现在没断气,简直是奇迹!”鬼医啧啧称奇,随即又骂道,“你这家伙,尽给我找这种半只脚踩进棺材的麻烦!” 他嘴上抱怨,动作却不慢。转身从身后一个布满小抽屉的药柜里,极其熟练地抓出几味药材,又从一个密封的陶罐里倒出些粘稠的黑色药膏,混合在一个石臼里快速捣弄起来。 灰衣人——此刻或许该称他为“无名”,并未理会鬼医的抱怨,他走到靠在墙边、几乎虚脱的沈练面前,伸出两指,搭在沈练的腕脉上。 沈练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定住。 “内腑受创,经脉多处郁结,阴寒入体。比他要轻,但也需及时调理,否则留下暗伤,影响根基。”无名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白色药丸,递给沈练,“吞下,运功化开,可助你稳住伤势,驱散部分寒气。” 沈练看着那粒药丸,又看向无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有立即去接。今夜变故太多,这神秘人敌友难辨,他不敢轻易接受对方的药物。 无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勉强,只是将药丸放在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木架上。“信不信由你。”说完,他便转身走到屋子角落,在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不再理会外界。 沈练看着那粒药丸,又看了看正在鬼医手下被涂抹漆黑药膏、扎满银针的谢无欢,再感受一下自己体内火烧火燎的痛楚和不断侵袭的寒意,咬了咬牙。眼下,谢无欢命悬一线,自己若也倒下,那才是真正的任人宰割。 他拿起药丸,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精纯的暖流迅速涌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刺骨的寒意被驱散不少,翻腾的气血也渐渐平复,胸口的剧痛虽然仍在,但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连忙依言盘坐,引导着这股药力运转周天。 这药,果然有效!而且药性温和正大,绝非邪道之物。沈练心中稍安,对这无名的戒备稍减,但疑惑却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练从运功中醒来,虽然伤势远未痊愈,但至少恢复了三四成行动力,不再像之前那样濒临崩溃。他睁开眼,首先看向木板床。 谢无欢依旧昏迷着,但脸上那层死灰之气淡去了不少,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悠长了一些。他赤裸的上身被涂满了那种漆黑的药膏,胸口、腹部插着十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微微颤动,仿佛在引导着什么。鬼医正坐在一旁,打着哈欠,用小杵臼捣着另一份药材。 而无名,依旧在角落闭目调息,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怎么样了?”沈练声音沙哑地开口,问的是鬼医。 鬼医头也不抬,没好气地道:“死不了!算他命大,也算你小子送来得及时。再晚半个时辰,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不过……”他顿了顿,斜睨了沈练一眼,“他这身伤,尤其是经脉和神魂的损伤,没个一年半载别想恢复如初。而且,强行引动那种力量,就算救回来,会不会变成白痴,或者武功尽废,老夫可不敢保证。” 沈练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谢无欢安静却脆弱的睡颜,想到他那惊才绝艳的琴技和背负的深仇,若真的……他不敢想象那后果。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完全恢复?”沈练追问。 鬼医嗤笑一声:“办法?有啊!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万年温玉髓’,你弄得到吗?弄不到就老老实实等着,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他不再理会沈练,专心捣他的药。 沈练沉默下来。他走到木板床边,看着谢无欢。这个相识不久,却一同经历生死的盲眼琴师,身上牵扯着太多的秘密,也承载着太多的痛苦。 “为什么救我们?”沈练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无名。 无名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练身上,又移向谢无欢,良久,才缓缓道:“我欠天音阁一个人情。” 只是一个人情?沈练不信。若只是人情,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与幽冥殿正面冲突? “阁下究竟是谁?与天音阁有何渊源?”沈练再次问道,这是他最想弄清楚的问题。 无名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反问道:“沈千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尤其是在你自身难保,强敌环伺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条极细的缝隙前,看了看外面微亮的天色。 “此地虽隐蔽,也非久留之地。殷离受伤,幽冥殿绝不会善罢甘休。东厂那边,恐怕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无名转过身,看着沈练,“你们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直到他脱离危险,而你……恢复实力。” “新的身份?安全的地方?”沈练皱眉,“在哪里?” 无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等他能移动了,我会带你们去。在此之前,你们就留在这里,听鬼医的安排。”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一切早已安排妥当。 沈练看着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但他知道,此刻追问也无济于事。他们确实需要庇护,需要时间来恢复。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庇护”,究竟是通往生路的桥梁,还是另一张无形罗网的开始? 他看着窗外那缝隙中透出的、逐渐明亮的晨光,心中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对未知前路的深深凝重。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