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未至,亥时刚过,京城已陷入沉睡,唯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坊巷间孤独回荡。夜色浓稠如墨,星月皆隐,正是夜行人最好的掩护。 沈练与谢无欢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沈府。沈练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背负“秋水”,气息内敛,步履沉稳。谢无欢依旧穿着那件玄色大氅,只是用黑布将显眼的白色内衬遮掩,手中未持盲杖,仅以远超常人的耳力与感知,紧随着沈练刻意放轻、却留有特定节奏的脚步声。 两人并未走官道,而是穿行于屋脊巷陌之间,身形起落间,不带丝毫烟火气。沈练对京城布局了如指掌,总能避开巡夜兵丁的路线和可能存在的暗哨。谢无欢虽目不能视,但听风辨位,感知气流变化,竟也跟得丝毫不差,偶尔还会以极其细微的音波反馈,探查前方拐角或屋顶是否藏有埋伏。 默契,在无声的行进中悄然滋生。 越靠近西城,人烟越是稀少,灯火渐次熄灭,荒凉之意扑面而来。出了西城门一段距离后,更是连官道都变得崎岖难行。寒风呼啸着掠过枯黄的草甸和光秃秃的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暗中哭泣。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山影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泥土腐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味。 “到了。”沈练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掩盖,“前面就是困龙峪入口。” 谢无欢侧耳倾听,眉头微蹙:“风声在此处形成回旋,谷口果然狭窄。内有……诸多杂音,虫豸、鼠蚁,还有……蛇类蠕动之声。”他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甚至能分辨出谷内生物活动的细微声响。 沈练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些许暗绿色的粉末,示意谢无欢抹在袖口和领口。“避瘴驱虫的药粉,谷内秽气重,小心为上。” 谢无欢依言照做,鼻尖闻到一股辛辣清凉的气息。 两人并未直接进入谷口那条明显的小路。沈练观察片刻,选择了侧面一处较为陡峭、布满碎石和枯藤的山壁。“从这里上去,可以绕到山谷南侧的高处,俯瞰整个乱葬岗。” 攀登对于身手矫健的二人来说并非难事。沈练在前,时而回身拉谢无欢一把,或是用刀鞘扫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谢无欢则完全信任沈练的引导,同时将大部分心神用于感知周遭环境。 约莫半炷香后,两人成功登上一处位于山谷南侧、被几块巨大岩石和稀疏灌木遮蔽的天然平台。此处视野极佳,恰好能将下方那片被称为乱葬岗的开阔谷地尽收眼底。 即便是在这浓重的夜色中,凭借习武之人远超常人的目力以及天空那极其微弱的天光反射,沈练也能看清下方的景象—— 那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土地。遍地都是胡乱堆起的土包,许多已然塌陷,露出森森白骨。残缺的墓碑东倒西歪,有些甚至只是插着一块烂木牌。破旧的招魂幡碎片挂在枯树枝头,在风中如同鬼手般摇曳。更有些尸骸根本未曾掩埋,就那么随意丢弃在杂草碎石之间,任由风吹雨打,野兽啃噬。空气中那股腐败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 而在山谷的北面,靠近那片较为平缓的密林边缘,隐约可见几处似乎是新翻动过的土堆,以及一些散落在地、反射着幽冷微光的……法器等物? “果然有布置。”沈练眼神冰冷,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谢无欢道,“北面林边,有几处新土,还有类似祭祀法阵的痕迹。对方不仅选了地方,还提前做了手脚。” 谢无欢微微侧首,全力倾听着下方的动静,并释放出极其微弱的感知音波,如同蝙蝠的回声定位,小心地探查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谷内目前除了我们,还有三处……不,四处微弱的生命气息。”谢无欢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两处在北面密林中,潜伏不动,呼吸绵长,是高手。一处在西侧那片乱石堆后,气息稍弱,似乎在……等待。还有一处,在东面那个最大的荒坟后面,气息……很古怪,时断时续,若有若无。” 沈练顺着他的描述望去,果然在那些位置看到了极其隐蔽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若非谢无欢点明,他即便仔细搜寻,也未必能立刻发现。 “看来,对方也来了不少人,而且提前埋伏好了。”沈练心中凛然。对方显然也考虑到了他们会提前到来的可能性,或者,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那四处埋伏,是同一伙人,还是……多方势力?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等待中缓缓流逝。山谷中的寒风似乎更冷了,吹在脸上如同刀割。那呜咽的风声,混合着不知名虫豸的嘶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构成了一曲阴森恐怖的交响。 谢无欢忽然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低声道:“来了!” 沈练立刻凝神望去。只见从谷口那条小路上,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那人同样穿着一身黑衣,身形不高,略显瘦削,脸上似乎蒙着面巾,看不清容貌。他手中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 在这漆黑一片、鬼气森森的乱葬岗,一盏白灯笼散发着惨淡幽光,缓缓移动,这景象足以让任何胆大之人头皮发麻。 提灯人走到山谷中央,一片相对空旷、遍布碎骨的区域停了下来。他将白灯笼插在一旁的地上,然后便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只有一人?”沈练眉头紧锁。这与他预想的场面不同。那些埋伏的人没有动静,这提灯人似乎也只是在等待。 “脚步声虚浮,不似身负上乘武功。”谢无欢仔细倾听着,“呼吸略显急促,似乎……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那提灯人忽然抬起头,望向沈练和谢无欢藏身的大致方向!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浓重的夜色,但沈练凭借过人目力,似乎看到对方面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然后,那人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抬起双手,在胸前缓缓比划了几个手势,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看到这个手势,沈练身边的谢无欢,身体猛地僵住!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继而化为狂喜与巨大悲痛交织的复杂神情!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几乎要失声惊呼,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怎么了?”沈练立刻察觉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低声问道。 谢无欢抓住沈练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哽咽:“那是……那是天音阁弟子之间,用于危急时刻示警和确认身份的……暗号!他……他是我师兄!是林惊弦师兄!他竟然……还活着!” 这个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沈练心中激起巨大波澜。师门旧人!竟然真的出现了! 然而,就在谢无欢情绪激动,几乎要不顾一切现身相认的刹那—— 异变陡生! “咻——!”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北面密林中射出!目标并非那提灯的“林惊弦”,而是直指沈练和谢无欢藏身的岩石平台!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箭簇闪烁着蓝汪汪幽光的弩箭!速度快得惊人,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 对方早就发现了他们!之前的寂静,不过是引蛇出洞的假象!这一箭,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