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11章 弦外之音

  匿名琴弦的出现,如同在沈府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不汹涌,却层层扩散,扰动了原有的平衡。   沈练回到书房后,并未再去找谢无欢追问。他深知,面对谢无欢这样心思缜密之人,步步紧逼只会适得其反。他将那枚诡异铁牌与“幽冥殿”这个名字在脑中反复咀嚼,又将赵鹏远案、苏合笔记、东厂异动以及这突如其来的琴弦联系在一起,试图找出那根若隐若现的连线。   他唤来朱雀。虽已被停职,但他多年经营,自有心腹可用。   “查两件事。”沈练声音低沉,“第一,京城内外,所有能制作或售卖‘金丝缠’琴弦的店铺、匠人,暗中排查,尤其是近日有无生面孔购买或定制。第二,动用一切暗线,打听‘幽冥殿’这个名号,任何蛛丝马迹,不得遗漏。”   “是,大人。”朱雀领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曹少钦那边……我们是否要早作防备?他闭门思过只是幌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练目光幽深:“他不动,我们便等他动。他若动……便是我们的机会。”停职之身,反而让他暂时脱离了明处的靶子,得以在暗处布局。   朱雀离去后,沈练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厢方向。谢无欢的琴音又起,依旧是那首宁心静气的《鸥鹭忘机》,曲调平和,仿佛方才那匿名词条未曾带来任何波澜。   但沈练知道,这平静之下,必有暗流。   西厢房内,谢无欢指尖流淌着清越的琴音,心神却并未完全沉浸其中。那几根“金丝缠”琴弦就放在他手边,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五字素笺……   他指法微变,琴音里悄然掺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内力波动,如同水纹般拂过那张素笺。   若是有精通内力与材质特性的大行家在场,便会惊异地发现,在那微弱音波的震荡下,素笺的纸张纤维似乎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排列变化,一些原本肉眼不可见的、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字迹,在谢无欢的“感知”中,如同水面浮油般隐约显现出来!   这是一种极其高妙的密写与辨识之术,非内力精深、感知入微者不能为。谢无欢双目虽盲,但其“听”与“感”的能力,已臻化境。   字迹很短,只有寥寥数字:   “三日后,西郊,乱葬岗,子时。”   没有落款,没有缘由。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谢无欢的琴音没有丝毫错乱,依旧平稳流畅,但他抚琴的手指,力道却微不可察地重了一分。   西郊乱葬岗……那是京城处理无名尸、执行秘密刑决的阴森之地,寻常人避之不及。约在此时此地,对方身份绝非寻常,其意难测。   是敌?是友?是师门旧人?还是……幽冥殿的试探?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师门被灭的惨状,大火中的灼痛与绝望,这些年隐姓埋名的蛰伏,以及如今卷入的这潭浑水……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是揭开真相的契机,还是通往另一个陷阱的开端?   琴音袅袅,将他翻涌的心绪尽数掩盖。   他不能告诉沈练。至少现在不能。沈练是锦衣卫,代表的是朝廷的法度与秩序,而他自己,身上背负着太多的隐秘与仇恨,行走在光与暗的交界地带。有些路,他必须自己先走一趟。   ---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夜行人出没的时辰。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敏捷地翻出了沈府不算太高的后院墙,落地无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中。   正是谢无欢。   他虽目不能视,但听风辨位、感知环境的能力已成本能。京城的大街小巷、一砖一瓦,似乎早已在他心中构成了一幅清晰的图谱。他避开更夫和巡夜的兵丁,身形飘忽,朝着西郊的方向疾行。   他需要亲自去探查一番,至少要先熟悉乱葬岗周围的地形环境。无论三日后是赴约还是应对变故,知己知彼方能占据主动。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条靠近西城的僻静长街时,身形骤然停住。   风中,传来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不是寻常百姓家的炊烟,也不是街角的污秽之气,而是一种……混合着泥土、腐朽以及一丝刻意掩盖过的、属于活人的微弱血气与汗味。   不止一人。埋伏在街道两侧的屋顶与拐角阴影处,呼吸绵长,显然是练家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谢无欢心中凛然。是冲他来的?东厂的报复?还是与那匿名琴弦有关?   他不动声色,袖中手指微动,已然做好了随时发出音刃的准备。他放缓了脚步,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夜归盲人,依靠盲杖(他手中并无盲杖,但做出了类似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探路前行。   就在他走到长街中段,前后路似乎都被无形封死的瞬间——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两侧屋顶响起!不是弩箭,而是喂了毒的飞镖和透骨钉,在夜色中闪着幽蓝的光芒,如同毒蜂般朝他周身大穴罩来!   与此同时,前后巷口也闪出四道黑影,手持利于近战搏杀的短刀与分水刺,闷不吭声地合围而上!   杀局!   对方显然深知他音律武功的厉害,一上来便是远程暗器覆盖,配合近身缠斗,不给他施展音攻的距离和时机!   谢无欢临危不乱,在那暗器及体的刹那,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听风辨位,间不容发地避开了大多数袭击,衣袖挥舞间,叮当几声,格飞了数枚射向要害的毒钉。但暗器太过密集,仍有一枚飞镖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划破了衣衫,带起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中带着一丝麻痒,显然镖上淬有剧毒!   他闷哼一声,动作却毫不停滞。面对已然冲到近前的四名杀手,他深知近身战对自己极为不利,必须拉开距离!   只见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体如同失去重量般向后飘飞,同时张口,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音波如同利箭般喷吐而出!   “咄!”   并非琴音,而是类似佛门“狮子吼”一类的音攻秘术,只是更为凝聚,针对性强!   首当其冲的一名杀手只觉耳膜如同被钢针刺穿,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动作瞬间僵直。谢无欢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一折,避开侧面劈来的短刀,并指如剑,精准地点在了另一名杀手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杀手惨哼一声,短刀脱手。   但另外两名杀手攻势已至,刀光刺影封住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而屋顶的暗器手,显然正在准备第二轮发射!   谢无欢陷入险境!他中毒在先,又被围攻,身形运转已不如最初灵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啦!”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自长街一端暴射而来!刀光过处,一名正准备发射暗器的黑衣人惨叫一声,从屋顶滚落!   “北镇抚司拿人!挡者格杀勿论!”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练!   他如同神兵天降,手持“秋水”,身形如风,瞬间切入战团!刀光闪烁,如同泼雪洒银,每一刀都精准而致命,瞬间便逼退了围攻谢无欢的杀手,将其护在身后。   他怎会在此?   谢无欢心中瞬间转过念头,但此刻无暇细想。沈练的到来,瞬间扭转了战局。   剩余的杀手见势不妙,发一声喊,毫不恋战,迅速遁入黑暗之中,来得快,去得也快。   长街上,只剩下沈练、谢无欢,以及一具尸体和点点血迹。   沈练收刀,转身看向手臂渗着黑血、脸色有些苍白的谢无欢,眼神锐利如刀:“谢先生,深夜出行,所为何事?这些人,又是何方神圣?”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质问。   谢无欢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伤口处传来的麻痹感,苦笑道:“看来,有人并不想谢某安稳地待在沈大人府中。至于为何而来……”他顿了顿,“不过是静极思动,想出来走走,听听这京城的夜风罢了。”   沈练盯着他,没有说话。月光下,谢无欢臂膀那道泛着黑气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知道,谢无欢没有说实话。   但他也明白,今晚若非自己暗中跟随,这位深不可测的盲琴师,恐怕真要凶多吉少。   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