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球场位于西郊,在容国府的一处庄园里。那庄子没什么别的好处,但是有一个巨大的湖湾。隆冬季节之时,游鱼潜底,湖面上便结了厚厚的冰层。 京中过去路途遥远,原本月汐打算请苏钏坐容国府马车一同去。但苏钏想着这是月汐嫁过去之后第一件帮衬主母主持的大事,定然有许多事情要忙。她不忍让月汐再另外分心照顾她,于是回信告诉月汐自己会驱车前往。 下了一夜的雪,天空透蓝。 清晨,下人们早已备好马车,冰鞋、护膝和女孩儿们的一应用度已放在了马车里面。苏钏带着苏钗、苏环启程。两姐妹皆着一身深浅不同的粉色,而苏钏则是里面一袭窄袖紧衣,外罩素色天青斗蓬,愈发衬得一张脸俏丽飒爽。 马车沿着官道行驶,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到湖庄外。 下了车,苏钏才从别的宾客口中得知,从大门往赛场还要在冰面上走一段路程,许多人家为此准备了冰车,苏钏一家却什么都没有。 两个妹妹悄声埋怨容家不够周到,下人提着冰鞋行李不知所措。苏钏正烦闷时,突然看见湖面上远远驶来一辆黑漆木驷马大车,后面牵马走来一个身披靛蓝大氅男子,竟是冀王。 允让将马停在湖面口,提步朝这边走。她将脸撇过一边,想装作没看见此人,怎奈允让径直走来,不等她行礼便直接开口:“容钰让我来接你。” 苏钏见他面无表情的,心里甚是不痛快,但仍然按照礼数规规矩矩朝他行了礼,面上挂着勉强的笑容道:“王爷的盛情苏钏心领了。容公子是个好人,想着请你来迎我,我心里会痛快些。但他不知我心里痛快了,王爷的心里便不痛快了。我也并非不知趣的人,最不喜欢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既然彼此都难受,还不如各走各的。一会儿容公子问起来,我定然会自圆其说,绝不叫王爷有半分为难。” “这里离赛场还有两里地。”允让没理会她说的一堆。 一句话提醒了苏钏,抬头看一眼湖面,她暗自叹息一声。她自信能走过去,但两个妹妹素来娇惯,下人提着行李怕也是寸步难走。 “既然王爷坚持,那苏钏却之不恭了。烦请王爷将舍妹和行李送过去。舍妹没什么教养,倘若路上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王爷谅解。此外,我就不上车了,免得教王爷难受。”她道。 “你要自己走?”允让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嗯,我喜欢走路。” 她行了个礼,转身朝湖面上走。 白茫茫的湖面上,各色冰车被马儿拉着,来回穿梭。 冀王府的冰车擦身而过,稳稳驶向远处。风中,她拢了拢衣领。 转眼,余光瞥见一人牵马走在身侧,竟然是允让,这让她十分意外。 “王爷怎不骑马?” “我也喜欢走路。” “王爷放心,容公子看不见的。”苏钏猜想,他是不想辜负容钰的嘱托,才勉为其难和自己同行。 “但我看得见。” 这话的意思是指他并非随意糊弄事情之人。 “哦。”苏钏想不通这世间怎么有人偏偏喜欢自己为难自己,难道各走各的,让彼此都松快一些不好么? 继而她又想,许是他不愿意让容钰看见他俩分道扬镳的场景。想到这里,她心里生出一份歉疚来,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辜负了容钰的一番好心。又思量片刻,她下定决心不能再意气用事,因此平复了一下心绪,故意做出自然的腔调, “今日天气很好。” 哪知,顿了片刻,允让只回答了一个很简单的字,“嗯。” “昨夜雪也很大。”她道。 半晌,身旁仍只传来淡淡一个字,“嗯。” “王爷就是这么聊天的吗?”苏钏不禁偏过头问。 “那应该怎么说?” “如果我说天气很好,你接下来可以称赞一下这湖面有多大,或是园子有多美,哪怕感叹一句来客很多也行。” “我不喜欢说废话。”允让道。 苏钏喉咙一堵:“废话不是结识别人的第一步吗?就像有人见了您,得先道一句‘王爷万福‘,您虽然知道这些人并非发自真心,却也不得不回一句‘平身’——这不都是废话么?” “所以,我平时不接待外人。”允让说。 “哦。”苏钏道,“那我最好闭嘴,免得扰了您的清净。” “不,你可以说话。”允让说。 “我能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请便。” 苏钏突然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马车越走越远,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 风吹拂着帽沿的貂毛,轻扫在她低垂的脸上。 允让牵着马,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 天空蓝得透彻,薄薄的阳光洒在二人一浅一深青蓝披风上,将两道影子在冰面上拉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