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不过二十

第36章

南月没注意到无名的走神,她牵着她的手往前缓缓走着。南月看着四周盖着雪的建筑和穿行的人群,小脸上始终是雀跃的表情。 今早看见雪的那一瞬,南月就回想起了多年前,两人在荒原上躲在鹿皮中等待暴风雪过去的场景。 于是她就莫名想要和无名一起,看看长京城的雪景。 虽然长京没有暴风雪,更没有新鲜的麋鹿尸体可以用来躲藏,但南月却感觉,牵着无名的手一起缓缓逛雪景,和那时的感受是一模一样的。 温暖,而又安心。 她们穿过喧闹不停的朱雀街,走过一座废弃小桥,桥下有两个裹着棉衣的小孩嬉笑着在玩打水漂;绕过宽阔的长京湖,湖上仍有不少才子佳人不畏严寒游船赏湖景;路过偏僻的落雁塔,塔下秋叶早落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亘古不变的悠远钟声。 最后两人停在城东一片废弃的擂台处。 擂台往东是醉花间为首的一片青楼,往西是鹤松楼那一带的酒楼,往南、往北一段距离,亦是密集的客栈、楼房。唯有擂台周边一片荒凉,残雪覆盖着斑驳的红色地面,有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据说这块擂台是前朝某位公主比武招亲时修建的,那次比武长达一个月时间,擂台周边挤满好奇的人群,小贩不断吆喝着,夜晚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后来比武招亲结束,这一片区域不知怎的就冷清下来,现在早已荒凉不堪。 天空中又飘起小雪。 无名打开伞。 南月站在伞下,抬头看外边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斑驳的红色地砖被一点点填上雪白。 好美。 “无名……姐姐……”南月忽然低声道,“我想……” “什么?”无名没听清,或者是南月根本没说出后半句话。 南月忽然将手探进无名的披风中,摸出一把出鞘的锋利短剑,轻轻跃到擂台中央。 无名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无名盯着南月手中那把剑,下意识皱起眉头,可又很快松开。她看着南月,眸中闪过一丝惊艳的光,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起来。 南月在一片残雪中翩然起舞。 每一步,都在擂台残雪上,踩出一个鲜红的脚印。 剑舞惊鸿。 和司涟不同,南月的舞步少了一分柔媚,却多了一丝朝气。 短剑在朝yá-ng下泛着暖光,随着南月利落轻快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个个柔美的弧线。 “咔哒”一声。 南月的雪白狐裘忽然解开,滑落在一片斑驳红白相间的地面上。 南月穿着一身稍显艳丽的红裙,翩翩起舞,短剑灼灼,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却没有一丝妖艳之感,反而更加清丽漂亮。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伴奏,只有南月踩雪时有规律的簌簌声,轻快而又活跃。 无名不自觉捂住心口。 她感觉,那声音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擂台周围仍然没什么人。 更远处,东边青楼唱曲儿跳舞的姑娘们突然不动了,一个二个挤到窗边向看向擂台。西边酒楼窗台边,赏湖景的客人没再看湖,目光远远朝擂台眺望而来。南边北边的客栈和住宅中,不知多少人爬上楼顶,努力朝擂台伸脖子。 一舞终。 短剑“叮”一声滑落在地,南月心口微微起伏,脸色微红地瘫坐下来,朝着无名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雪花落在她的发丝上。 无名猛地扑上前去,一边用披风将南月紧紧抱进怀里,一边用大红伞遮住四周窥探的目光。 红纸伞挡住yá-ng光,里边一切都是暗红色的,就如多年前鹿皮中一样。 南月主动往无名怀中挤了挤,侧耳倾听她的心跳。 扑通、扑通。 两人的心跳都有些急促。 “无名,刚才的舞……好看吗?”南月在无名脖颈边蹭了蹭,软绵绵地问。 无名不自觉地舔舔唇,声音沙哑:“很好看。” 她本能地感觉两人依偎在红伞下的这一幕有些熟悉,可是又想不起来。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窥视,无名不舒服地皱起眉头,捡起地面上的短剑和狐裘,抱着南月迅速离开擂台。 “刚才的舞哪儿学的?”无名一边跑一边轻声问。 “你和七殿下有事离京的那天,我让司涟姐姐教我的。”南月软软道。 “为什么?”无名问。 南月眨眨眼,揽着她的脖子,反问道:“无名,你不喜欢吗?” “喜欢……你跳得很美。”无名喉咙干涩起来。从吃下南月的那颗糖葫芦开始,无名的大脑就有些莫名晕乎乎的,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南月对她的称呼变了。 “无名,你喜欢就好。”南月软软地吐着气,身体也软了下来,“我有些累了,想睡觉……” “我送你回家。”无名揉揉南月的脑袋,却没有向南府而去,而是径直回到自家王府上。 小姑娘身子本来就弱,如今学了一阵子内力,虽然有所改善,但今天她们走遍大半个长京城。南月又拿着她的短剑畅快地舞了一场,体力早消耗得差不多了。 无名将南月放到被窝中裹好时,她已经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梦中还带着浅浅的笑,也不知道梦到什么好东西了。 无名在床边看了会儿,眸中漾着柔和笑意。 小半柱香后,无名突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房间外闷闷地坐下。 无名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地面上的残雪发呆。 大师父不知何时坐了过来:“小无名,怎么了?” 无名声音沉闷:“小南月她……好像长大了。” “不好吗?”大师父转头看看房间紧闭的窗子,又看看无名烦闷的侧脸,不由得摇头轻笑。 “挺好的,就是有些怪怪的。”无名手指在雪地上画圈圈。 无名活过前后两世,自认为历经沧桑,心思沉稳老辣。可唯独在感情一事上,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两世加起来,无名投入感情最多的事情就是养小孩,上一世的妹妹死了,这一世捡到的小月亮又死了。 现在又遇见南月,一点点引导她,保护她,看着她成长。 可南月真正长大了,无名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为什么呢? 是因为孩子长大了,羽翼足够丰满后,一般都会离开长辈展翅而飞?自己虽然前后养过两个小孩,却从未经历过这个阶段,所以如今眼见着南月长大,才会觉得难受吗? 明明先前和南月一块逛街时,心里还甜丝丝的,现在却烦闷得要命。 一旁的大师父没有说话,只轻轻拍了拍无名的肩膀,手掌温和有力。 “大……”无名下意识开口求助,想要向大师父询问,却又习惯x_ing将剩下的话吞入腹中。 她从不会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人面前,她从不会示弱,从不会依赖他人。 就算在最亲近的两位师父面前,她也始终带着一层薄薄的面具。 无名收起苦闷的表情,笑着站起身,重重拍一下大师父的脊背:“大师父,我去练会儿刀,你自个儿赏你的雪吧。” 无名笑得妖媚,声音清脆。 大师父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小无名啊……” …… 南月突然病了。 傍晚开始,南月脸颊上就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朦胧可怜,身体更是软趴趴地动不了。 “南月?”无名推门,远远看见病怏怏的南月,立刻快步坐回去,伸手摸南月的额头。 烫得厉害。 “呜……”南月感觉到额头上一片冰凉,本能地伸手,软软握住无名手指,脑袋绵软地蹭啊蹭。 无名焦急地皱起眉头,起身就要出去喊人。 然而她刚一动,南月就可怜地蜷缩起身子,喉咙中发出猫儿一般的微弱哭声。无名一下觉得心疼得要命,不敢再多动,转身坐到床上,让南月躺在自己的腿上。 无名呼出一口气,用内力将窗子击开一条缝,然后抽刀—— 弯刀如箭一般飞出窗外,杀气凛冽无比,在夕yá-ng照s_h_è下,高速旋转的弯刀又像是一块恐怖燃烧着的火球。最后也不知撞到了什么,外边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大师父和二师父很快赶了过来。 王府中没有养大夫,大师父当即决定进宫请御医,二师父回房拿了些退烧的药剂,坐在外边熟稔地熬起了药。 无名在南月额头上铺一张沾水的抹布,蹲在床边烦躁地揉揉眉心,不耐烦地嘀咕:“真麻烦。” 嘴上虽是这样说,可无名眼中却满是关切和焦虑。 不一会儿,二师父就端着熬好的退烧药进来。 浓郁的药香扑鼻,床上的南月似乎闻到了什么,小小的身子本能地挣扎一下,往床里面缩了缩。无名尝了一口,眉头微皱:“好苦,有糖吗?” “良药苦口。再者,小无名,这药又不是你喝,你要糖作甚?”二师父打个哈欠。 “正因为不是我喝,才需要糖。”无名淡声道。 二师父莫名其妙地捧腹笑了两声,向门外走去:“我出去买。你先哄着小南月将药喝完,等我回来正好吃糖。” 二师父离开前,贴心地关上门窗。 无名小心翼翼地扶起南月,将药碗靠近她的嘴唇,轻声道:“南月?还有力气吗?我们先将药喝了。” 南月晕乎乎地晃晃脑袋,睁眼呜咽一声:“……嗯。” 声音软得无名心颤。 无名将药碗靠近了一些,南月立马乖乖张开双唇,小口小口地抿着药。她的眼神明明还是昏沉的,却本能地听从无名的指引,乖巧得不像话。 “咳咳……”一口气喝完整碗药后,南月才可怜地咳嗽一声,软软趴在无名腿上,“苦……” “二师父很快就回来了。”无名柔声道。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柔地擦掉南月唇边的药渍。 南月的唇很软,因为发烧的缘故,现在还有些烫。除了唇,她的脸颊也是烫的,眼中漾着朦胧的光,瞳孔已然失去焦点,涣散得厉害。 “怎么就病了……”无名的声音戛然而止。 南月忽然咬上她的指尖。 小小的牙齿轻轻咬在指腹上,一点也不疼,反而带来一丝轻微的痒。 从指尖,沿着手臂往上,蔓延到了心尖。 无名打了个寒颤。 更要命的是,怀中的小猫儿竟然不听话地伸出舌尖,沿着指腹舔了舔。 南月闭上眼睛,含糊地呢喃:“甜的……” 这时,房间门忽然被推开。 无名立刻抽出手指藏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向二师父:“糖。” “不就是路上耽搁了一下,回来晚了吗?小无名你这么凶干嘛?”二师父嘀咕着扔出纸包,突然注意到什么,眼神一下变得戏谑起来,“诶,小无名,你脸怎么这么红?” 无名脸色瞬间y-in沉下去。 “哈哈哈哈小无名,你自个儿照顾好小南月,我出去吹吹风……”二师父笑着溜出房间。 无名回过神来,一转头就看见,南月正迷迷糊糊地咂着嘴巴,眉头也微微蹙起,像是不满她突然将手指抽回去似的。 无名蓦地一阵心慌,她单手拆开纸包,迅速将一颗砂糖送进南月的唇中。这回无名的手指撤离的很快,不给南月一丝咬住的机会。 南月抿着砂糖,微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无名这才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上边还凝着一层s-hi润的水迹。 “胆大包天。”无名迅速擦干水渍,无奈地隔着一层s-hi抹布,弹了弹南月额头。 算了,看在南月还病着的份儿上,她不和她计较。等她病好了嘛…… 无名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 天黑之前,大师父终于带着御医回府。诊断一番后,御医说南月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不小心受了凉,寒邪入体罢了。只要按时服药,好好休息,不出一周便可康复。 无名彻底松了一口气。 夜晚,无名喂南月喝完一碗粥,正准备抱起她回南府时,一直乖巧得不行的南月却用力晃晃脑袋。 “不……”南月含糊道,眼角红红的。 “不要抱?”无名皱眉,安抚道,“乖,我送你回家,很快就到了。” 南月歪着脑袋,眸光一点点找到焦点,似乎在努力思考无名话中的意思。可她发烧的小脑袋实在不够灵光,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南月干脆自暴自弃地嘟起脸颊,无力地往无名怀中钻了钻:“要抱抱。不……不回去……” “不想回家?”无名轻声引导着问。 “不,不回南家……”南月迷糊地抓住无名手指,侧脸轻轻地蹭了蹭,呢喃道,“不要回南家……姐姐这里……才是我……我的家。” 不回南家。 无名在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