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演绎

第三百章 劝训教诲

  邯郸在欢庆胜利!   远在十里之外就能够听见锣鼓喧天。   其实大多数是击锅敲碗,战争可以搜刮去他们的一切,却剥夺不了欢乐的权利。   只有虞卿没笑,当然也不愁,仅轻轻一叹:   “我该走了,信陵君很快就要进城,我绝不同他再见。”   鲁仲连一笑:   “其实,我完全能给你们化解这个矛盾,和好如初。”   虞卿摇摇头:   “问题不在于我们之间的矛盾。   当初他见死不救有负道义。   我曾在魏齐尸边发誓与他永不相见。   虽然屈在魏齐,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何况我此番再进邯郸只为救赵,如今心愿已了,怎可为了贪恋富贵而复与信陵共处?”   鲁仲连点点头:   “也好。你我终都不是久居红尘之人,一走,省去多少尴尬。   我也该离开这儿啦,咱们后会有期。”   虞卿笑笑:   “好个后会有期,你我之‘会’,必需只限于‘面对面’吗?”   鲁仲连不禁鼓掌:   “老兄悟道之高,快成神仙了!   仲连仍落俗套,惭愧,惭愧!   看起来我还真应该经常与你‘面对面’的切磋呢。”   虞卿边找竹简边说:   “那你可得小心,我饿急了,管他人参、萝卜,不搓泥就吃,你受得了吗?”   鲁仲连哈哈大笑:   “在邯郸这一年,我也是什么好习惯都养成啦。”   当夜,虞卿留下告别信,悄悄走出邯郸。   从此,他不再周游列国,隐居在白云山中,茅屋藜食,著书自娱。   往来的樵夫、牧童,谁知他曾两任赵相?   据《史记》载:   他上采《春秋》下观近世,写《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共八篇,以刺讥国家之得失。   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但我们现在都看不到他的大作。   可能是因为太穷没钱,也不愿去拉“赞助”,更不愿意炫耀自己两任相国当“名人”。   所以《虞氏春秋》未能正式出版,原稿后来也就散失,实为可惜,却又无奈。   不过,只是为了“自娱”,所以他可能不会感到遗憾。   不久,鲁仲连也走了。   在庆功宴上,平原君满怀激情地历数鲁仲连在保卫邯郸中所做的贡献:   从挫败“帝秦”的阴谋,到日夜奔走、筹谋划策、一再出奇制胜的辛劳,简直数不胜数。   最后宣布赵王的决定:   请鲁先生继出走的虞卿为相国。   “相国”的权势、地位,在当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次于国王,是文武百官中富贵荣华之首。   多少人为之费尽心机争夺终生,却都可望而不可及。   鲁仲连却一揖避谢:   “为邯郸尽薄力,本我辈份内之事,微不足道,何须挂齿?   而且我不过是跑腿学舌,真正做实事的还不愿意露面呢。   来喝今天这杯酒,已是贪人之功,这相国之位更不敢当。   鲁仲连乃山野村夫,只愿随风漂游,受不得礼法拘束;   为富贵而被咄于人,非我之志,赵国人才济济,何必明于外而昧于内?”   赵王和平原君见鲁仲连不愿为官,十分过意不去,又命人捧千金相赠。   鲁仲连摆手一笑:   “我孤身一人,四海为家,天下人有衣食我便可免饥寒,所求足矣,要金钱何用?   我们这类人所以能得天下的亲昵,就是因为能为人排忧患、解纷乱而毫无所取。   如果收取报酬,岂不成了市井商人做交易?   这些金钱,大王还是留给战乱后的军民重建家园吧!”   三杯酒过,鲁仲连一揖而别,终身不再相见……   太史公对鲁仲连也有评价:   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   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   这种淡视富贵、钱权如闲云野鹤,以适合自己的意愿为快乐的风格。   也许很难被那些看透“世情”的现实派所理解。   但终归是一类“人生观”,他无须蔑视你的“聪明”,也不在乎你把他当“傻冒”。   人生的价值可以用任何形式来体现,每个人都有权力去做自己的选择。   赵国上下,都因为信陵君是在最危难的时刻拯救了自己,“存亡继绝”之德没齿难忘,所以对公子极为尊崇。   举行入城式时,平原君身着戎装,背弓挎剑,在万人夹道的欢呼中亲自前导开路,一直送到最高级的驿馆。   信陵君此时虽然风光无限,却是有家难归,最后决定留居赵国。   赵王与平原君对这个决定当然非常欢迎,但如何对待公子,却颇费斟酌:   以公子的功劳,倾国献之不为过。   欲封公子五城,又怕嫌少……   信陵君听到这个消息只一笑:   “我一生何曾计较过财物的多少?   不过赵王未免小气,把赵土分一半给我也不算过分吧?”   门客们也附合着哈哈大笑:   “就是!整个赵国都是公子从秦人手里夺回来的嘛!”   唐雎呼地站起来,严肃地盯住信陵君:   “公子!你错了!不应该说出这种话来!”   信陵君不禁愕然: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嘛。”   唐雎仍沉着脸:   “就从这一句‘玩笑’里,已经能让人体会出您自居救赵首功的骄倨心态。   公子,难道您真忘了,这个胜利是用多少人的热血和生命换来的吗?   不错,众人之力是因公子而凝集,然而公子也是依靠众人之力而成功。   公子与众人,相辅相成,怎么可以此做为自己骄傲的资本?”   有位门客不服气:   “虽然大家都出力,可谁能比公子的功劳大?”   唐雎叹口气:   “公子以‘义’名满天下,救赵者,尽义而已,有什么功劳可言?   就算公子应居功,岂不闻:   受人之施,刻骨不忘;   施之于人,随风而去,方为君子。   君子施恩不图报,公子怎可把救赵之功念念不忘,使自己沦落到与小人为伍?   稍有建树便沾沾自喜,昂首挺腹睥睨天下的人,乃是井底之蛙,没有大出息!   所以我劝公子,越是受到赞颂越要谦虚谨慎,才能保持自己的高风亮节。   否则会被有识之士讥笑为狂妄无知!”   听了唐雎的教训,信陵君眼前又浮现出如姬夫人宁静的面容、如烟儿凄婉的一笑;   侯嬴那血染的白须、冯谖紧闭的双眼;   伤痕累累的李同、粉身碎骨的禽滑继、以及万千将士浴血苦战的场面……   而自己,则不过是曾想逞血气之勇,率三千门客做投入虎口的“一块儿肉”!   全靠大家的帮助才侥幸活到今天,居然要站在用他们的血肉生命筑成的高台上,炫耀自己的“功劳”!   岂止狂妄无知,简直就是卑鄙无耻!   想到这里,信陵君鼻子一酸,离席而跪:   “谢先生教诲,无忌知罪矣!   无忌本因人而成事,何德何能而敢贪天下之功以为己有?   不得先生指教,无忌永远是个庸俗小人!”   说着,哭了。   众人也一齐跪下:   “不仅公子之错,我等也都是助君之恶,以此共蒙此羞!”   唐雎喊道:   “都请起!”   双手扶起信陵君:   “并不是说公子无德无能、浮冒虚名,没有公子率领,谁能合六国之军逐走秦王?   唐雎之意只是望公子存善去恶,始终如一,做个堂堂正正的好男儿!”   就是一块美玉,也要经过琢磨方成珍宝。   信陵君在朋友们的帮助下,精神境界一次次升华,所以才能“名冠诸侯”。   可知“英雄”不是天生的,仅仅具备“身份、地位”这些先天条件还构不成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