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演绎

第二百三十四章 找他算帐

  晋鄙的大军驻在西北边界。   不过信陵君所以要走东门,是由于胸中还隐藏着一团怨忿。   自己对侯嬴的尊崇,可说是天下无双。   但在最需要他的时刻,几次请他来共议大计,他却都避而不见。   相交一场,也未免太无情了吧?   你是东门守吏,我的‘敢死队’今天就从你面前开过,你好意思还藏起来吗?   只要你露面,就得给我一个明白!   侯嬴果然没有躲藏,仰面朝南地坐在城门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人喊马嘶车辚辚,几千人迈着整齐的步伐通过城门洞。   后面还随着无数相送的大梁百姓,汇集成滚滚而来的喧嚣声。   似乎并不能让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受到惊扰。   只见他仰靠在椅背上,一面舒服地享受着阳光的温暖,一面蜷缩回一条腿。   用手指抠搔脚趾间的痒处,眼前的一切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信陵君的战车停在他面前时,他睁开了眼睛,但还是不动身。   信陵君蹭地跳下战车,一身戎装,拱手致礼:   “侯先生,无忌前去赴难,特来诀别。”   侯嬴这才放下腿站起来,还没忘把手指放在鼻下嗅嗅,然后才还礼:   “不知信陵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其恕罪。”   并不是开玩笑,标准的官场套语,一点儿知己朋友间的真情实意也没有。   信陵君强压怒火,用嘲讽的口气冷冷说道:   “有幸受先生数年教诲,恐怕今日一别,就难再见。   请先生不必为无忌和弟兄们悲伤。”   侯嬴毫无哀戚之情,张开没牙的嘴笑着点点头:   “打仗去啊,哪能没危险?   加小心呗,这些兵确是少了点儿,祝君如愿。”   “如什么愿?”   信陵君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我这是以卵击石,送羊群入虎口,你让我如‘死’的愿啊?   这不是诚心看笑话吗?”   但以自己的身份,绝不可以向一个穷老头子发脾气,以至被人耻笑。   既然侯嬴这么无情绝义,再责问他也没什么意思了,出于礼貌,仍然举手致意:   “无忌虽是飞蛾投火,但身焦心甘!仅谢先生的祝愿。”   说着,登车出城。   望着雄赳赳、气昂昂、慷慨赴敌的弟兄们,回味着刚才侯嬴的态度,信陵君的心理实在难以平衡:   “侯嬴啊,侯老先生!   相交以来,我一直把你当做长辈,奉为上宾,从没怠慢失礼,你待我也如同子侄来往无间;   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突然变得这样冷漠绝情,甚至都不如陌生路人?   难道真是认为我大势已去就与我绝交吗?”   同车的冯谖摇摇头:   “我看侯先生不是那种势力小人。”   “是呀!”   信陵君的心情既郁闷又困惑: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最近的态度与他素常的为人大相径庭,让人疑惑不解。   论说,我绝不会拉着他去同死,也不会有人因为与我接触过而难为他;   我们此行虽危险之极,同他却毫无利害关系。   朋友一回,就是虚情假意,也该表示一下同情,以示安慰呀?   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   可惜啊,无忌的朋友中,竟有这样的人!”   冯谖目视前方驾着车:   “这老先生果然古怪,也许另有原因吧?”   信陵君想了一会儿突然告诉冯谖:   “停车。您带着队伍到前边去选址安营,我得回去问问他。   不解开这个谜,我死都不甘心!”   下车跨上自己的黄膘马,急驰而回。   已是夕阳西下,寒意渐浓。   侯嬴却扶着城门边,望着城门东翘首以待。   凉风拂着他的白发飘忽不定,黄昏后行人稀少,他还在等谁?   一阵哒哒地马蹄声,由远而近,倏息间,已到面前。   为说话方便,信陵君没带随从,只身而来,侯嬴点点头、笑了。   信陵君跃下马来:   “侯先生,——”   侯嬴招招手:   “请到寒舍一叙。”   自己搬起了椅子。   他的“寒舍”就在城门边,信陵君随着他牵马进院。   侯嬴示意把马拴在树上,自己转身插上院门。   果然是“寒舍”,城墙跟前的两间小茅屋。   外间是厨房兼放杂物,里间是卧室兼餐厅,一床、一桌、一椅。   两个人在里面还能转开身,不算太窄,房外用树枝圈成一个小院落,种了些蔬菜瓜果。   显然并没精心管理,应该生长的没多少,蒿草倒是很茂盛,都是半人多高。   称为“寒舍”恰如其分,并非过谦。   依着信陵君,或是搬到府里,或是重新给他盖一座,但他总是以眷恋旧居为理由而拒绝。   两个人进了屋,侯嬴把椅子放在桌前:   “坐下吧。”   自己则坐在床上,无拘无束,不再客气:   “有什么话?说吧。”   信陵君也直来直去:   “无忌自认为与您交情不薄,在这最艰难的时刻一定能得到您的支持和帮助;   想不到不给出谋划策也罢,竟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让人凉透了心。   为什么这样薄情寡义地对待我?   我有什么地方不自觉地得罪了您?   请您指明,否则我死不心安!”   说着,眼中已涌满泪水。   侯嬴笑了:   “原来你还像个小孩子,受了委屈得人哄劝,如此怎能成大事?   以你我的交情,我能不关心你吗?   说实话,我是日夜都在为你应该怎样行事而思虑啊!”   信陵君意犹不满:   “那我从您面前经过时,您却冷淡我?”   “那里岂是议大事的地方?   我料公子一定会还要回来,所以当时你匆匆而去,就没多费话。”   信陵君暗暗咬牙:   “先生太自信了吧?您肯定我必去而复返?”   侯嬴收敛了笑容:   “以侯某的身份,一个守门贱吏,能得到公子折节下交恭为上宾,知遇之恩可谓天高地厚。   虽然公子是施恩不望报,但相互的情意已植入心中。   您今日慷慨赴难,相送民众万人空巷。   妇女儿童尚且涕流满面,侯某竟无一对你留恋之情,公子必视我为忘恩负义之辈。   再想到我素日的虚名,怎能忍下这口怨气?   所以必要回来找我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