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演绎

第二百一十章 求楚之路

  到了淮水,弃车登舟。   因为毛遂是厚着脸皮自己硬挤进来的,那十九位平常就身位甚高,自然瞧不起。   你瞅瞅我,我望望他,个个的目光都满含着讥讽和蔑视,只是没有出声而已。   毛遂不知是无羞耻之心还是满不在乎,居然大模大样地坐在船中,似乎自己的地位与别人平等。   更可气的是还不时从别人的脑袋缝中探出头去,观赏沿岸的景物风光。   像头一次出门的小孩子那样,不住嘴的啧啧赞叹不说,遇到特别幽美奇特之处,还要欢呼评议。   但都是自言自语,旁若无人,别的人也不理他。   东方虎大概被毛遂的絮叨吵醒了自己的美梦,很不耐烦地随手一指河中的沙洲:   “先生喋喋不休地夸这儿好,夸那儿妙,请问这一片芦苇有什么美处?”   毛遂一笑:   “旭日初升,朝霞映波而泛金;   烟笼翠茸,群鸟欢歌而相逐。   碌碌红尘中,只能看到追名逐利的万头攒动。   与这大自然的景色相比,何异于天堂炼狱之别?   君以为无趣,臣感到有味,情性不同而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君求君之好,臣叹臣之美,何须相问?”   东方虎在平原府三千门客中有美男子之称。   身高九尺,面如冠玉,长髯飘飘,年轻漂亮,是平原君的一大骄傲。   惟好“酒下”那个字成癖,见到女人就眼睛发直。   夜夜偷出,去寻花问柳,逾墙钻洞,没少挨人家丈夫的打。   所以同行各位对他并不怎么尊重。   毛遂的回答只是想说明:   “你我之间的情趣爱好有异,审美观点自然不同。   各求所需,不必相责问。”   并没有讥讽之意。   但毛遂欣赏自然美,东方虎酷爱女性美,在当时“名士”的眼中,就有雅俗高低之分了。   不过毛遂在平原府中原属下层人物。   不但平原君没印象,这些上宾们也未把无名之辈放在眼里,从无来往。   东方虎虽然低俗,终与己同类,在与毛遂的较量中丢了脸面,他们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于是一位老先生又发难了:   “方才听先生对《诗经》还算熟悉,不知《关雎》之外,还读过几篇?”   口气很有蔑视之意。   毛遂笑了:   “《诗》三百,幼时受教却都囫囵吞下。   后来齿长,为衣食而奔波,难免荒疏,只怕已背诵不全。   请问先生,让在下献丑哪篇?”   这位“角里先生”虽然号称博学,却对读过的书“不求甚解”。   虽说是“取其精华、弃其糟粕”评论别人头头是道,但让他来真格的不行。   别说是背几首,就是指明篇目,可怜老人家也是无从下嘴。   更何况仓卒上阵,打的是“无准备之仗”。   一下子就被人家给“将”住了。   其余十七位中不乏高手。   但见前二位被问得噤若寒蝉,铩羽而归,这才知道毛遂的口头上有两下子,不可轻敌,便不再贸然上阵。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虑后,公孙龙才拢手施礼:   “毛先生果非碌碌之辈,小可有一事不明,请不吝赐教:   当年苏秦曾佩六国印,可谓空前绝后第一能人。   然而他先以‘横’说秦王,后用‘纵’合六国,同一个人却设计了两种对立的政策。   请问,哪个为是,哪个为非?”   公孙龙是“诡辩派”的泰斗,曾撰写过《坚白同异论》,能把黑辩成白。   论证过程诡异离奇,出人意料之外。   现在把题目出在名人身上,就让你不敢轻易确定判断“是非”的标准。   而且“合纵”与“连横”也无所谓孰是孰非。   所以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众人一齐瞅着毛遂心中暗想:   这可把你难住了吧?   不过这并难不倒毛遂。   似这种辩论,事先不拟定题目,全靠随机应变,你有来言,我有去语。   有如近身搏斗,不容思考准备,脱口即出:   “孰是孰非?确实难以确定。   然而铁工大师欧阳冶子既铸利剑以击人,又制坚盾以防身。   二物虽然对立,却是按照需要,各有其用。   能说哪个应有,哪个该无吗?”   在一定的条件下,对立的事物可以趋向统一。   “合纵”、“连横”对不同国家在不同环境中各有利、害。   当然不能给它们贴上固定的“是”或“非”的标签。   对于毛遂这种反问式的回答,连最善于诡辩的公孙龙也只得给予承认。   虽然被人家一连打下去三个,公子闵还是不服气:   “出发前,毛先生曾以锥处囊中当脱颖而出自比,可见是位文武兼备的高才。   请问:   文攻修何家之业?武又善用什么兵器?”   毛遂撇着嘴道:   “所谓‘文’者,要上知天文,下识地理、中通人和。   扶佐君王定规章,立制度,安抚百姓,治理国家。   所以学须采百家之长,若专攻一业,书蛀虫耳,不足称之为‘文’也!   所谓‘武’者,识兵书,懂战策,能统万乘之众。   行军布阵,有条不紊,通达善变,出奇制胜;   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挥手之间可令天翻地覆。   若只会舞刀弄枪,一勇之夫耳,安能称之为‘武’?”   毛先生居然以“将相”的标准来谈文武,众人虽然觉得他口气太大,却又无言以对。   不但难不住人家,还处处被人家占了上风。   其余的“高材”们却也懂得知难而退,一个个闭紧嘴巴,安静了。   一直坐在旁边“观阵”的领队陈季,从毛遂的言谈中已认识到这不是那种混饭吃的一般人。   其见识实在自己之上,心生敬佩。   等“硝烟”散后,便制止大家:   “咱们别再争强斗嘴玩口舌游戏了,谈谈如何说服楚王的正事吧。”   可惜他的这些部下只善于打“内战”,一说谈“正事”,惟恐言多语失露了怯被人笑话。   所以都变得慎重起来,不敢瞎说了。   陈季的本意也只是想听听毛遂的看法,便诚恳地问:   “毛先生,您看咱们此行能顺利地同楚订盟吗?”   恰巧此时一阵风过,在河中掀起层层巨浪,座船摇摆颠簸,大家东倒西歪、前俯后仰。   北方人对水上生活不习惯,毛遂再聪明,也不禁晕头转向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