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深渊

第35章 大狩猎

  坐标是在凌霜给的数据芯片里找到的,藏在几百个正常坐标中间,像一粒沙子混在米堆里。不是经纬度,不是地址,是一串渊语符号——只有湛纯能看懂的那种。   他破解它花了三天。   三天里,庇护所的气氛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周秀兰的病情稳定了,但高烧留下了后遗症:记忆力衰退,有时会认不出小芸,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凌霜留下的物资让所有人松了口气,但那种“被监视的救援”带来的不安感,像霉菌一样在沉默中生长。   第四天清晨,弦断了。   湛纯坐在仓库二层平台,左手摊开,紫黑色结晶在晨光中泛着油腻的光泽。三天前开始,结晶不再只是蔓延,开始向手掌内部渗透——不是物理的渗透,是维度的渗透。他能感觉到晶体内部有微小的空间褶皱,像无数个嵌套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某种东西。某种在呼唤他的东西。   他把意识沉入其中最小的一个褶皱。   瞬间,他“看到”了坐标对应的景象:   不是具体的景象,是叠加态的影像碎片——巴黎圣母院燃烧的尖顶、东京涩谷交叉口静止的人潮、撒哈拉沙漠中央凭空出现的冰川、太平洋底缓缓睁开的巨大眼睛……所有这些影像叠加在一起,像一张多重曝光的照片,每个影像都在闪烁、扭曲、试图占据主导。   然后所有影像突然同步,凝聚成一个清晰的符号:一只眼睛,瞳孔是旋转的星云。   星云深处,传来凌霜的声音——不是她本人的声音,是某种意念录音,冰冷,机械,但最深处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大狩猎……已启动。全球七个高浓度觉醒者聚集区……同步围剿。WAIR、掠夺派、源族理事会……临时同盟。战术:饱和式能量压制……配合物理清除。预计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清除目标:所有未登记、未收容、未服从管理的觉醒者个体及组织。”   停顿。漫长的停顿,像录音者在下决心。   “你的庇护所……在第三优先级目标列表。预计攻击时间:本区域黄昏时分。建议:立即撤离当前坐标,向……向……”   声音开始失真,像被什么干扰。   “向……48.8566°N, 2.3522°N……不,那是陷阱……系统逻辑在修正我的警告……我无法直接说出安全坐标……只能用这种方式……”   声音越来越弱。   “湛纯,听好:深渊不止一个。你所在的褶皱只是……第一层。下面还有第二层,第三层……最深的那层,叫‘沉渊之井’,那里……有东西在等你。但下去的路……需要用血打开。”   “我的系统权限……正在被审查……这是最后一次……私人通信……”   “如果……如果之后你遇到的我,不再认得你……不再有这些记忆……请记住:那3.1%的我,曾经……”   声音戛然而止。   影像崩散。   湛纯睁开眼睛,手在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愤怒?悲伤?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事物的确认?   他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下面,庇护所的人们正在开始新一天:小柯在教几个孩子认字,用的是捡来的旧广告单背面;王叔在检查库存,把所剩无几的物资又清点一遍;沈轻衣在和苏姐低声商量什么,两人的眉头都皱着;小芸在给妈妈喂水,动作小心翼翼。   三十七个人。不,现在四十二个了。五天前又收留了三个从净界塔逃出来的少年——他们受不了情感匹配系统的精神控制,宁愿回到废墟里挨饿。   四十二条命。   黄昏时分,猎人们就会来。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看向他。他们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收拾东西。”湛纯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只带必需品:食物、水、药品、保暖衣物。每人背包不超过十公斤。一小时后,我们离开。”   沉默。然后问题像暴雨一样砸来:   “去哪里?”   “为什么突然要走?”   “出什么事了?”   沈轻衣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她走到湛纯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我。”   湛纯把坐标的破解结果简单说了。省略了凌霜最后那些话——那些关于沉渊之井、关于血、关于她可能会失去记忆的部分。只说重点:全球围剿,黄昏攻击,必须立刻撤离。   仓库里炸开了锅。   有人哭起来——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她的孩子刚退烧,现在又要拖着上路。有人愤怒——老李捶打着墙壁,骂这该死的世界不给人活路。有人麻木——几个老人呆呆坐着,像已经接受命运。   小芸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利:“我妈妈走不了!她刚能坐起来,不能移动!”   “用担架抬。”湛纯说,“轮流抬。”   “外面那么冷,她伤口会感染——”   “留下死得更快。”湛纯打断她,声音冷硬得像石头,“你选。”   小芸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沈轻衣开始组织撤离。她把人分成五组,每组八到九人,指定组长。物资重新分配,确保每个组都有基本生存物资。担架用仓库里的旧帆布和钢管临时制作——只能做一副,给周秀兰用。   “我们去哪里?”王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湛纯摊开一张手绘地图——是他这些天根据记忆画的,标出了附近几个可能藏身的地点:另一个废弃工厂、地下排水系统的一段干涸管道、城郊一座荒废的庙。   但每个地点都有问题:工厂太大,防守困难;排水管道可能被水淹;庙在山上,太显眼。   “去地裂。”一个声音突然说。   所有人转头。说话的是从净界塔逃出来的三个少年之一,叫林河,十六岁,能力是微弱的地质感知。他一直很安静,这是第一次主动说话。   “什么地裂?”沈轻衣问。   “城西工业区往北五公里,有个地震形成的裂缝。”林河声音有点抖,但努力说清楚,“我两个月前……从净界塔逃跑时,躲在那里过。裂缝很深,底下有地下河,温度比地面高。入口很隐蔽,被倒塌的建筑挡住了。”   “有多深?”湛纯问。   “不知道……我往下走了大概一百米,没到底。但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岩壁有洞穴。”   “能容纳多少人?”   “不清楚……但我看到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可能是以前有人躲过。”   湛纯和沈轻衣对视一眼。地裂听起来有风险,但比现有的选项好——至少隐蔽,而且有水源。   “你知道具体位置吗?”湛纯问。   林河点头:“记得。”   “好。”湛纯拍板,“去地裂。现在开始倒计时:五十分钟准备,十分钟检查,准时出发。”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像一场快进的噩梦。仓库里一片混乱:人们在打包,在争吵,在哭泣,在默默拥抱。小柯把重要的书和资料塞进背包,又拿出一些,再塞进一些,最后蹲在地上发呆。蓝抱着她的破布偶,走到湛纯面前,把布偶递给他。   “你更需要。”她说,眼睛里有超越年龄的成熟。   湛纯接过布偶,塞进背包。   沈轻衣在给毒藤种子分装——每人一小袋,关键时刻可以制造混乱或拖延追兵。王叔在教年轻人用简易武器:磨尖的钢筋、带钉子的木棍、石头绑在绳子上做的流星锤。   苏姐在给每个人发一小块结晶矿——不是取暖用的那种,是沈轻衣培育的“闪光种”,捏碎会发出强光,暂时致盲。   凌霜留下的医疗物资被重新打包,药品按紧急程度分类。周秀兰被小心地移到担架上,小芸用能找到的最厚的毯子把她裹紧。   倒计时最后十分钟,湛纯站在仓库中央。   “听好。”他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我们分成三队出发,间隔十五分钟。沈轻衣带第一队,王叔第二队,我断后。路线不同,但最终都在地裂入口汇合。如果……如果哪一队没到,其他队不等,直接下去。”   “遇到追兵怎么办?”有人问。   “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如果必须战斗……”湛纯停顿,“瞄准眼睛、喉咙、关节。别犹豫。这不是打架,是你死我活。”   他举起左手,扯开布条。紫黑色的晶体完全暴露,在昏暗光线中发出不祥的微光。   “我会为你们争取时间。”他说,“但如果我……如果我失控了,变得不像我了,你们就逃,别回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现在。”湛纯看向仓库大门,“出发。”   第一队先走。沈轻衣带队,八个大人,三个孩子,还有担架上的周秀兰。他们从侧门出去,很快消失在废墟中。   十五分钟后,第二队。王叔带队,十二个人,包括那三个净界塔少年。   湛纯的第三队只有七个人:小芸(坚持要留下等妈妈那队安全的消息)、小柯、蓝、还有三个体力较弱的老人。以及他自己。   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胶。每一秒都黏稠、沉重。湛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午后的天空是灰黄色的,像生了锈的铁。远处有烟柱升起——不知道是火灾,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左手在发烫。晶体内部的空间褶皱在跳动,像一颗颗微型心脏。他能感觉到,那些褶皱在连接什么——不是现实世界的东西,是深渊里的东西。   晚秋的脸突然在脑海里闪过。不是记忆里的样子,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她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光里,回头对他笑。然后光变暗,裙子变成裹尸布,笑容变成骷髅。   “我快追上你了。”他在心里重复那句话。   但又有点不一样了。不是渴望死亡的追逐,是……接受。接受死亡是终点,但在到达终点前,他还要做点事。   “湛纯哥。”小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时间到了。”   湛纯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折叠仓库——这个他们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火炉还燃着微弱的余烬,墙上蓝画的画还在,那些手拉手的小人,在昏暗光线下像在跳舞。   他转身。   “走。”   七个人鱼贯而出。他最后一个离开,反手关上门。门轴发出最后的呻吟,像告别。   路线是他精心选的:穿过后巷,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一段,然后进入一片密集的建筑废墟。这段路最隐蔽,但也最难走——对老人来说是折磨。   果然,走了不到一公里,一个老人就摔倒了。脚踝扭伤,肿得很快。没有时间处理,只能搀扶着继续走。   又走了五百米,另一个老人开始喘不上气,脸色发紫。他有心脏病,药早就吃完了。   小芸咬着嘴唇,突然说:“你们先走,我陪他们慢慢跟。”   “不行。”湛纯断然拒绝,“分开就是死。”   “可是——”   “没有可是。”湛纯蹲下,把喘不上气的老人背起来,“小柯,你扶另一个。蓝,你牵着小芸,别走散。”   他背着老人继续前进。老人的身体很轻,但每走一步,都像有铅块挂在腿上。左手的剧痛在加剧,晶体像要烧穿皮肤。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不是从地面,是从天空。   他抬头。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然后是两个,三个,十个……越来越多,像蜂群。无人机。   “隐蔽!”他低吼。   所有人扑进最近的建筑残骸。湛纯把老人放下,自己探出头观察。   无人机不是普通的型号。机身有WAIR的标记,还有掠夺派的黑色火焰纹章——临时同盟的标志。它们飞得很低,速度不快,像在仔细扫描地面。机腹下的摄像头旋转着,发出暗红色的扫描光。   其中一架突然转向,朝他们藏身的方向飞来。   湛纯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扫描光擦过头顶的废墟,像冰冷的手指拂过皮肤。他左手的水晶在发烫——太烫了,像要融化。他必须控制,控制住那股能量波动,否则会被侦测到。   扫描光停住了。   悬停在他们藏身的残骸上方。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无人机缓缓下降。机腹打开,露出一个小型的武器口——不是子弹,是能量束发射器。   湛纯没有选择。   他抬手,左手对着无人机。意识集中,不是要扭曲空间,是要……干扰。   晶体爆发出微弱的紫光,没有之前那么刺目,但更凝聚。一道无形的意念波动射出,击中无人机的核心系统。   无人机僵住了。扫描光熄灭,武器口关闭,机身开始不规律地颤抖。然后,它像喝醉了一样歪歪扭扭地上升,撞上旁边的残壁,炸成一团火球。   爆炸声在废墟间回荡。   “跑!”湛纯喊道。   但已经晚了。更多的无人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远处传来引擎声——地面部队。   他背起老人,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开始狂奔。没有方向,只是跑,往建筑最密集的地方跑,往阴影里跑。   子弹开始飞过来。不是普通子弹,是那种透明枪管的能量武器射出的光束,击中墙壁会留下焦黑的洞,击中人体会……不会流血,只会留下一个边缘碳化的贯穿伤。   一个老人被击中后背。他甚至没发出声音,只是身体一僵,然后向前扑倒。小柯想去拉他,但第二道光束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烧焦了一缕头发。   “别停!”湛纯吼道。   他们冲进一栋半塌的办公楼。楼梯还在,但布满碎石。湛纯背着老人往上爬,其他人跟在后面。二楼相对完整,窗户破碎,能看到外面无人机的包围圈在收紧。   “没路了。”小芸喘着气,脸白得像纸。   湛纯把老人放下——老人已经昏迷了,呼吸微弱。他走到窗边,看着下面。   至少二十架无人机在盘旋。远处,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驶来,车顶架着重型能量武器。车身上有源族理事会的标记:金色的太阳纹。   “湛纯哥……”小柯的声音在抖,“怎么办?”   湛纯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晶体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紫光从裂缝中渗出,越来越亮。他能感觉到,那些内部的空间褶皱正在打开,像一朵朵危险的花在绽放。   他想起凌霜的话:“深渊不止一层……最深的那层,有东西在等你。但下去的路……需要用血打开。”   他明白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需要血。   他转身,看着剩下的人:小芸、小柯、蓝、还有两个还活着的老人。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已经接受了结局。   “我要打开一条路。”湛纯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条路……可能会通向比死亡更糟糕的地方。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蓝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小女孩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妈妈说,”她轻声说,“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数到三。”   湛纯闭上眼。   数到一。   左手按在地面上。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紫黑色的光像液体一样流淌,在地面勾勒出复杂的渊语符号。空气开始扭曲,温度骤降,呼吸时能看到白雾。   数到二。   符号亮起。地面像水面一样波动,中心开始下陷,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不是黑暗,是某种……黏稠的、流动的紫黑色物质,像水晶融化后的液体,又像活物。   数到三。   下面的引擎声停了。无人机集体转向,武器口对准了他们所在的窗口。越野车上有人跳下来,举起武器。   “跳!”湛纯喊道。   他抓起昏迷的老人,纵身跳进漩涡。小芸拉着蓝跟着跳下。小柯犹豫了一瞬,看着窗外——一个源族士兵已经冲到楼下了,正举枪瞄准。   小柯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最后一秒,他看到一道能量光束射进窗口,击中他刚才站的位置。墙壁炸开,碎石飞溅。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不是黑暗。是某种更浓稠的东西。   湛纯感觉自己在下坠,但不是自由落体,是像沉入深水一样缓慢下坠。周围是流动的紫黑色液体,粘稠,温暖,像母体的羊水。液体中有光点闪烁,像遥远的星星。他能呼吸——不是用肺,是某种更直接的意识层面的交换。   他能感觉到其他人在身边:小芸、蓝、小柯,还有那个昏迷的老人。他们的意识波动像微弱的灯,在黏稠的黑暗中闪烁。   下坠持续了很久。时间失去意义。意识开始模糊,记忆的碎片像气泡一样上浮:   晚秋死前最后那个微笑。   凌霜挡在他身前时后背的温度。   墨影递来那把刀时手指的颤抖。   净界塔里小周空洞的眼睛。   吴奶奶裹在帆布里被泥土覆盖。   王叔教年轻人用流星锤时认真的表情。   沈轻衣把母亲遗物塞给他时指尖的颤抖。   所有这些碎片,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在意识深处播放。   然后,下坠停止了。   脚下触到了实地。   湛纯睁开眼睛——如果这个动作在这个空间还有意义的话。   他们站在一个……洞穴里?不是天然的洞穴,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腔体。壁面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流动的紫黑色能量流。地面是柔软的,有弹性,踩上去像走在厚地毯上。空气(如果这能叫空气的话)是温的,带着淡淡的金属味和……血腥味?   光从壁面内部透出,幽暗,但足够看清周围。   小芸跪在地上,检查妈妈——老人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些。蓝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周围。小柯扶着墙,脸色苍白,在呕吐——但吐不出什么,只是干呕。   “这里是……”小芸的声音在颤抖。   “第二层深渊。”湛纯说。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晶体暗淡了些,裂纹也暂时停止了蔓延。刚才那个通道消耗了巨大的能量,但也……满足了一些什么。他能感觉到,这个空间在欢迎他,像回到家一样。   “其他人呢?”小柯终于停止干呕,虚弱地问。   湛纯摇头:“不知道。希望他们到了地裂。”   他走到壁面前,把手贴上去。半透明的壁面像皮肤一样温热,下面流动的能量流回应着他的触摸,像心跳一样搏动。   瞬间,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沈轻衣那队正在地裂入口附近,遭遇了拦截,在激战。   王叔那队顺利进入了地裂,正在往下探索。   地面上,无人机和地面部队在废墟中搜索,但没有找到他们跳进的那个漩涡——它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他还看到了其他东西:全球各地,类似的围剿正在同步进行。巴黎、东京、开罗、纽约……觉醒者们在逃亡,在抵抗,在死去。城市在燃烧,废墟在增加,死亡像收割机一样推进。   这就是大狩猎。   不是一次行动,是一次清洗。把不符合新秩序的“杂质”清除掉,留下干净的、可管理的、听话的世界。   壁面突然震动起来。   能量流的搏动变得急促。远处的洞穴深处传来声音——不是声音,是某种意念层面的低语。低语在重复一个词:   “来……来……来……”   湛纯收回手。   “我们需要往里走。”他说。   “里面有什么?”小芸问。   “不知道。但留在这里,等能量耗尽,我们会被这个空间……消化掉。”   他背起昏迷的老人,朝着低语传来的方向走去。小芸扶起蓝,小柯跟在最后。五个人(勉强算五个)在黏稠的幽光中前行。   洞穴很深,岔路很多。湛纯凭着左手晶体的感应选择方向——晶体越热,方向越“对”。那种热不是灼痛,是一种……回家的指引。   走了大约半小时(如果时间在这里还有意义的话),他们到达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心室。中央有一个……池子?里面不是水,是那种紫黑色的粘稠液体,像他们下坠时穿过的物质。池子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骨头。   人类的骨头。   有些还很新鲜,上面挂着碎肉。有些已经风化,一碰就碎。有些骨头上有明显的痕迹——不是野兽咬的,是工具切割的,或者能量武器烧灼的。   池子边缘,跪着一个人。   穿着破旧的袍子,背对着他们,头低垂着,像在祈祷。头发很长,纠结在一起,沾满了污垢。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头。   湛纯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凌霜。   又不是凌霜。   那张脸是她的,但眼睛……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没有眼球,只有旋转的紫黑色能量流。她的皮肤苍白得像死人,上面有细密的渊语符号在游走,像纹身,又像某种寄生生物。   她的嘴角在动,但没有声音。意念波动直接传到他们脑海里:   “你来了……湛纯……我一直在等……”   “凌霜?”湛纯的声音干涩。   “凌霜……”她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那是我……曾经的名字。现在我是……守门人。沉渊之井的守门人。”   她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袍子下,她的身体瘦得不成形,肋骨清晰可见。她的右手抬起来,指着那个池子。   “要下去……必须付代价。血……或者记忆。血开物理的门……记忆开意念的门。”   她空洞的眼睛“看”向湛纯:“你选择什么?”   湛纯放下老人,走到池子边。池子里的液体在缓慢旋转,像有生命。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巨大的、古老的、沉睡的东西。那就是凌霜说的“在等你”的东西吗?   “如果我付血,付多少?”他问。   “一个人的全部。”凌霜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必须是自愿的。自愿跳下去,自愿被溶解,自愿用全部的生命能量为你打开通道。”   湛纯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小芸紧紧抱着蓝,小柯脸色惨白。那个昏迷的老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记忆呢?”他问。   “你最重要的记忆。”凌霜说,“你最爱的人,最深的痛苦,最舍不得忘记的东西。把它给我,我就为你开门。”   湛纯沉默。   晚秋。   她的笑脸,她的声音,她最后那句“别看我这么丑”,她在墓碑下那丛白色小花。这些是他活到现在的理由,是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人的证据。   如果把这些交出去,他还剩下什么?   但如果付出血,谁的血?小芸?小柯?蓝?那个昏迷的老人?   他看向凌霜。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旋转的能量流深处,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像被困在深海的人,在拼命拍打水面。   那3.1%。   她还记得吗?还记得欠他十条命吗?还记得疯癫的滋味吗?还记得在手术台上最后的告白吗?   “凌霜。”他轻声说,不是用嘴,是用意念,“你还记得吗?你说,如果重来,第一次见面就吻我,然后告发我,这样我们都早点解脱。”   凌霜的身体僵住了。   空洞眼睛里的能量流停了一瞬。   然后她发出声音——不是意念,是真的声音,沙哑,破碎,像从坟墓里爬出来:   “我……记得……”   只有三个字。但足够了。   湛纯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开门。”他说,“我用记忆换。但不是给你,是……寄存。等一切结束后,如果我还活着,你要还给我。”   凌霜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良久,她缓缓点头。   她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下渊语符号在发光。手按在湛纯额头上。   “想着你要给我的记忆。”她的声音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想着你最爱的人。”   湛纯闭上眼睛。   晚秋。   全部的你。   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一刻。   我给你。   但不是永远。   是寄存。   等我回来拿。   记忆开始剥离。不是消失,是像照片从相册里被取出,放进另一个盒子。他能感觉到那些画面在离开,那种痛苦在减轻,那种思念在变淡。像有人用橡皮擦在擦去他灵魂的一部分。   但他没有抵抗。   只是默默地说:晚秋,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回来找你。在那之前,你先睡一会儿。   最后一点记忆剥离完成。   凌霜收回手。她手里多了一个光球——微弱的、温暖的光,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晚秋在笑。   “我会保管好。”凌霜说,声音里那丝人性又多了些,“现在……门开了。”   池子里的液体开始沸腾。中心出现一个漩涡,漩涡深处,有光——不是这里的紫黑色幽光,是另一种光:星辰的光。   “跳进去。”凌霜说,“它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湛纯点头。他转身看向其他人:“跟我跳。别犹豫。”   小芸背起妈妈,小柯抱起蓝。五个人走向池边。   跳进漩涡前,湛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凌霜。   她站在池边,手里捧着那个光球,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在说: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   等你回来拿回你的记忆。   等你回来告诉我,这场漫长的狩猎,到底谁会赢。   湛纯转身,跳进漩涡。   紫黑色的液体吞没了他们。   下坠再次开始。   但这一次,方向是向上的。   向着星辰。   向着未知的第三层深渊。   向着这场大狩猎中,最后可能的安全之地。   或者,最后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