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湛纯冲下六层楼梯。
脚步声在老旧楼道里撞出空洞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其实没有。整栋楼都很安静,邻居们要么还没下班,要么早早锁门躲在电视机的蓝光里——这座城市边缘的公寓住的多是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人:夜班工人、躲债的、身份暧昧的外来者。没人会多管闲事。
他跑到一楼,推开沉重的铁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外面在下小雨。不是雨点,是那种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雾,悬浮在路灯昏黄的光锥里,把整个世界浸成一片湿漉漉的灰色。街道空荡,只有远处便利店招牌的荧光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模糊的绿。
湛纯站在门口,喘着气,左手腕的痕迹在袖口下脉动。他低头看了看表——九点四十四分。距离凌晨四点还有六小时十六分钟。
时间在流逝,像沙漏里无声下沉的沙。
他必须去城西。必须警告可能在那里的人。但怎么去?出租车不会去那种废弃区域,公交早已停运,步行需要至少两小时。而且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之后能做什么——疗养院里可能根本没有人,或者只有墨影的残党,那些人会不会听他的警告?甚至会不会攻击他?
这些疑问像荆棘缠在脚踝上,每走一步都刺痛。
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因为凌霜的信还在口袋里,那张便笺纸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因为最后那行小字——“别死,你还没告诉我疯癫的滋味”——像一根针扎在理智的薄膜上,让他感觉到痛,也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
他沿着街边快步走,雨雾打湿了头发和外套。左手腕的痕迹在湿冷中变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那些紫黑色的分叉像树根一样在皮肤下缓慢延伸,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深处的悸动。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怪异的感觉——仿佛皮肤下面有另一个心脏在跳动,节奏与自己的不同步,造成一种令人恶心的错位感。
他经过一个电话亭。红色的旧式电话亭,玻璃碎了几块,里面贴满了小广告。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人可以联系。
小柯。
三天前,从安全屋撤离时,小柯塞给他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加密聊天室的访问码和临时账号。“如果真有紧急情况,”小柯当时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用公共网络登录,发一个句号就行。我看到会想办法联系你。”
那是个一次性的信号。用了,这条线就可能暴露。
湛纯站在电话亭外,雨雾飘进破碎的玻璃窗,打湿了那些“高价收药”、“私家侦探”的广告纸。他脑子里飞快地权衡:WAIR可能已经盯上小柯(凌霜在会议室被问到的照片),用这个信号会不会把小柯直接送进陷阱?但如果不用,他怎么知道疗养院是否有人?怎么警告他们?
他看了看表:九点五十一分。
还有六小时九分钟。
他推开了电话亭的门。
里面有一股尿骚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气味。他忽略这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是个老式功能机,没有定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是离开安全屋时苏姐塞给他的“安全设备”。他打开浏览器,输入小柯给的网址。
网速很慢。进度条一点一点爬,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雨滴从破碎的玻璃顶渗进来,滴在他脖子上,冰凉。
页面终于加载出来。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界面,纯黑色背景,中央一个输入框。没有说明,没有按钮,只有光标在闪烁。
湛纯输入了临时账号和密码,按下回车。
界面刷新,出现一行白字:“信号已发送。等待响应。”
下面开始倒计时:300秒。
五分钟。如果小柯在线,如果他没有被抓,如果他看到信号并决定回应。
湛纯靠在电话亭冰凉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左手腕的脉动更剧烈了,他忍不住用右手按住,手指能感觉到皮肤下那种不祥的震颤。这不是好兆头。每一次能力使用、每一次情绪剧烈波动,都会加速痕迹的蔓延。凌霜的AI模型预测他还有一百多天,但那个模型是基于“稳定状态”计算的,而他现在既不“稳定”,也没有“状态”——只有持续的下坠。
倒计时:240秒。
外面有车驶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嘶嘶声。车灯的光扫过电话亭,在破碎的玻璃上切出转瞬即逝的光刃。湛纯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划过又消失,像某种启示——一切都短暂,一切都将被黑暗重新吞没。
他想起了晚秋。
不是刻意的回忆,是身体自己记起来的:晚秋最后那几个月,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她总是戴着一顶米色的针织帽。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把帽子摘掉,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他笑:“纯,我现在的头型还挺圆的,像颗卤蛋。”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
他当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那么轻,骨头硌着他,皮肤上有药味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正在消失的气息。她在哭,但没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然后变冷。
那是他最后一次拥抱活着的她。
三个月后,她在ICU里拉着他的手,声音因为呼吸机而断断续续:“纯……别看我……这么丑……”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了没有。可能说了“你不丑”,可能只是点头,可能什么也没说因为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只记得监护仪的警报声,记得医生冲进来,记得自己被护士拉开,记得晚秋的眼睛最后看着他,然后一点点失去焦点,像烛火在风中熄灭。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能好好哭一场。
眼泪好像在那个夜晚流干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眉间的裂痕,变成了左手腕的紫黑痕迹,变成了他试图通灵时吞下的那些致幻草药,变成了他现在站在这个充满尿骚味的电话亭里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应。
倒计时:120秒。
手机震动了一下。
湛纯低头看去,屏幕上的倒计时消失了,出现一行新的字:“你在哪?”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打字:“城西疗养院可能被清剿,凌晨四点。有人在里面吗?”
发送。
等待。
雨滴继续从头顶滴落,这一次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迹。他用袖子擦掉,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回复来了:“有。至少七个。包括苏姐和蓝。”
湛纯的心脏猛地一沉。
苏姐和蓝。那个用麻木保护自己的女人,那个情绪失控时会发光的女孩。她们去了疗养院?什么时候?为什么他没得到消息?
“她们什么时候去的?”他问。
“今天下午。苏姐说安全屋附近有可疑车辆,她决定带蓝先转移。我想通知你,但联系不上。”小柯的文字透着急切,“还有五个人,我不认识,是这几天陆续过去的——有两个是墨影事件后逃出来的,三个是流浪觉醒者,听说那里可以躲。”
“你们怎么知道那里的?”
“凌霜给的坐标。她之前不是说那里适合做庇护所吗?有人先去探了路,说结构还行,就传开了。”
湛纯闭上眼睛。凌霜。她在地图上指出的那个点,现在成了觉醒者们自发聚集的地方。而她,现在正在WAIR总部,看着清剿计划一步步推进,却只能用最隐晦的方式警告。
“我需要进去警告他们。”他打字,“怎么进?”
“正门被堵了,从后面走。疗养院西侧围墙有个缺口,钻过去,主楼后门没锁。但小心,里面可能还有墨影的人——不是全部残党都被抓了,有些还躲在深处。”
“墨影的人会攻击我们吗?”
“不知道。但苏姐说,她感觉到的恶意不止来自外面。”
不止来自外面。
湛纯想起墨影组织那些疯狂的信徒,想起那个为了救女儿可以献祭一切的医生。墨影本人被抓了,但他的理念、他的追随者还在。那些人可能会把疗养院当成最后的堡垒,可能会攻击任何“闯入者”,包括其他觉醒者。
“你在哪?”他问小柯。
“我在外面。找了个能看见疗养院的废弃水塔,用望远镜观察。我不敢进去——我的能力没用,进去也是拖累。”
小柯的能力是“声音模仿”,在战斗或潜行中确实用处不大。他的选择是理智的。
“保持观察。”湛纯打字,“如果看到WAIR或警察提前到达,想办法发信号。烟、光、任何能引起里面注意的东西。”
“明白。你要小心。”
对话结束。页面自动刷新,所有记录消失,变回最初的黑色背景。然后整个网站自动关闭,再刷新时已经显示“404 Not Found”。
一次性链接,用后即焚。
湛纯退出浏览器,收起手机,推开了电话亭的门。
雨雾还在下,街道更暗了。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沉在海底的星空。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朝城西跑。
不是走,是跑。
左手腕的痕迹在奔跑中灼烧般疼痛,但他无视了。肺在抗议,腿在发软,但他继续跑。雨雾打在他脸上,冰冷,让他保持清醒。他经过关闭的店铺、熄灯的居民楼、空荡的公交站,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片湿冷的灰色中奔跑,奔向一个可能已经注定被摧毁的地方。
但他必须去。
因为苏姐在那里,蓝在那里,还有五个他不认识但和他一样在深渊边缘挣扎的人。因为凌霜冒着风险送出了警告,而他收到了,所以他有了责任——一种非理性的、没有任何好处可言的、纯粹基于“我知道了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的责任。
这就是疯癫的滋味吗?明知道可能徒劳,明知道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但还是要去。
他跑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但没有车。他直接冲了过去,鞋子踩进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水花在路灯下短暂地闪亮,然后落回黑暗。
跑了二十分钟,他进入城西区域。
这里的街景变了。老旧的工厂围墙、废弃的仓库、荒草丛生的空地。路灯更稀疏,有些根本不亮,黑暗像浓稠的液体从各个角落渗出来。空气中有铁锈味、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腥气。
他放慢脚步,调整呼吸。左手腕的疼痛已经蔓延到整条手臂,他感觉自己的左臂像灌了铅,又像被无数细针从内部扎刺。他撩起袖子看了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紫黑痕迹已经爬到了肘部,颜色更深了,边缘那些细小的分叉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
他放下袖子,继续走。
按照小柯说的方向,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上涂满了褪色的涂鸦和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地面有积水,他踩进去,水冰凉刺骨。走到巷子尽头,右转,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荒废的操场,远处是一栋三层建筑的黑色轮廓。
圣心疗养院旧址。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那栋楼的破败。墙皮大片脱落,窗户几乎全部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瞎掉的眼睛。楼顶那个褪色的红十字标志歪斜着,在雨夜中勉强可辨。整栋楼散发着一种沉沉的死气,不是简单的荒废,是一种被使用过、折磨过、然后被抛弃的地方才会有的气息。
湛纯躲在操场边缘的一丛枯草后面,观察着。
主楼没有灯光。至少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光亮透出。但小柯说里面有至少七个人,他们一定藏在深处,用某种方式掩盖了痕迹。
他寻找西侧围墙的缺口。视线在黑暗中搜寻,终于,在主楼右侧大约五十米处,他看到围墙塌了一角,砖石散落在地,形成一个可以弯腰通过的洞口。
他深吸一口气,从枯草丛中钻出来,快步穿过操场。
脚下的地面泥泞,杂草缠脚。他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任何声音都被放大——他的呼吸声、脚步声、甚至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显得刺耳。他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可能是WAIR的监视者,可能是墨影的残党,也可能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他来到围墙缺口处,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砖石很潮湿,长满青苔。他弯腰钻过去,身体擦过粗糙的砖面,左臂的痕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住牙没出声。
里面是疗养院的后院。更荒芜,野草长得齐腰高,几棵枯树像扭曲的骨架伸向天空。正前方就是主楼的后门——一扇锈蚀的铁门,虚掩着,露出一条黑暗的缝隙。
湛纯走到门前,停下。
门缝里传来细微的声音。不是人声,是一种更低沉、更持续的嗡鸣,像某种机器运转,又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他眉间的裂痕微微发热——这是能力被激发的征兆。周围有强烈的意念活动,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场:恐惧、绝望、警惕,还有一丝……狂喜?
他推开了门。
吱呀——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某个地方透出极其微弱的、时明时灭的蓝光——是蓝的头发?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进去,关上门。黑暗瞬间吞没了他,有那么几秒钟他完全失明,只能靠听觉和触觉。空气冰冷,有浓重的灰尘味、霉味,还有一种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更底层的、类似腐烂物的甜腥。
他等眼睛适应黑暗。
轮廓逐渐显现: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房间的门,大部分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地面有散落的文件、破碎的玻璃、干涸的污渍。墙壁上有黑色的涂鸦,有些是普通的乱画,有些……他凑近看,是符号。
渊语的符号。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单个的、残缺的符号,用炭笔或血(看起来像血)画在墙上。有些已经被涂抹、覆盖,但还能辨认出轮廓。这些符号散发出微弱的意念波动,像录音机没电时播放的残破录音,传递着碎片化的情绪:痛苦、祈求、愤怒。
湛纯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左手腕的痕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紫黑色荧光——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荧光很暗,但足以照亮脚下几寸的范围。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扭曲变形。
嗡鸣声更清晰了。来自地下。
他找到楼梯口,往下。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蚀脱落。他一步步往下走,荧光照亮台阶上厚厚的灰尘,上面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大小不一,杂乱重叠。
下到地下室。
这里的空气更冷,更潮湿。嗡鸣声在这里变得具体了:是人的声音,很多人在同时低声念诵什么,节奏单调,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重复性。还有另一种声音夹杂其中——哭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
湛纯循着声音走去。
地下室比上面更复杂,走廊分叉,房间更多。有些房间门紧闭,有些敞开。他经过一扇敞开的门时往里瞥了一眼——房间里堆满了医疗废品:锈蚀的输液架、破碎的玻璃瓶、发黄的绷带。墙上用红色颜料(希望不是血)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那个符号湛纯认识,是渊语里代表“奉献”与“转化”的基础字符。
念诵声来自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门是金属的,漆成绿色,已经斑驳。门缝下透出摇曳的光——不是电灯,是烛光。
湛纯走到门前,停下。他能感觉到门后有强烈的意念场,至少七八个人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实体的压力,压得他眉间裂痕灼痛,左手腕的荧光忽明忽暗。
他伸手,轻轻推门。
门没锁,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房间很大,像是一个旧会议室。中央的地面上用白色粉末画着一个复杂的圆形法阵,法阵中央点着七根蜡烛,烛光摇曳。法阵周围跪着七个人——苏姐、蓝,还有五个他不认识的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子,一个老人,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男孩。
他们围成一个圈,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正在低声念诵。念的不是渊语,是某种祈祷词,听起来像拉丁文但又不完全是,夹杂着破碎的本地语言片段。
苏姐跪在最前面。她闭着眼睛,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如纸,嘴唇无声地动着。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偶,布偶的头歪向一边,纽扣眼睛反射着烛光,像在注视湛纯。
蓝跪在她旁边。女孩的头发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呼吸般明灭的蓝色荧光,照亮她满是泪痕的脸。她在哭,但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滴在膝盖上。
另外五个人状态各异:中年男人之一在颤抖,年轻女子眼神空洞,老人面无表情,男孩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
他们在做什么?
湛纯的目光移到法阵中央。蜡烛围着的不是一个祭品,而是一个……人。
一个躺在担架上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瘦得皮包骨,穿着病号服,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但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他的胸口微弱起伏,还活着,但意识显然已经不在。他的眉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不是湛纯这种刚刚出现的浅痕,是一道开裂的、几乎能看到骨头的伤口,但没有流血,伤口边缘是黑色的,像烧焦的痕迹。
“他在转化。”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湛纯猛地转头。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是墨影组织的残党?不——是小柯。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阴影里,眼镜片反射着烛光。
“小柯?你怎么——”
“我从另一条路进来的。”小柯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比你早到十分钟。我来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了。”
“这是什么仪式?”湛纯问,目光回到那个担架上的男人。
“献祭转嫁。”小柯的声音在颤抖,“那个男人叫老陈,是晚期肺癌患者,也是低阶觉醒者——能力是‘痛觉钝化’,但代价是加速癌细胞扩散。他快死了。这些人……”他指了指跪着的七个人,“他们在用自己的生命能量,帮他‘转化’。”
“转化什么?”
“把他的肉体痛苦和癌细胞,转化为纯粹的意念能量,然后……存储起来。”
“存储?”湛纯感到一阵寒意,“存储到哪里?”
小柯沉默了几秒,才说:“存储到法阵下面的地窖里。那里有一个……容器。墨影留下的。他们称之为‘生命池’。”
湛纯走到法阵边缘,蹲下身,仔细看地面。白色粉末画的线条之间,果然有一个金属盖板的轮廓,盖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渊语符号。他能感觉到从盖板缝隙里渗出的能量波动——冰冷、粘稠、带着一种贪婪的吸力。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湛纯问,“老陈自愿的?”
“自愿。”小柯点头,“他不想死在医院里,想‘死得有用’。这些人答应他,用他的痛苦和死亡,为庇护所储备应急能量——万一被WAIR攻击,可以用这些能量启动防御结界,或者……帮助重伤者暂时续命。”
“所以他们在抽取他的痛苦?”
“不完全是。”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湛纯转头,看到苏姐睁开了眼睛。她还在跪着,但停止了念诵,转头看向湛纯。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两个黑洞。
“我们在分担。”苏姐说,声音沙哑,“老陈的痛苦太大了,一个人承受会直接崩溃。我们七个人,每人分担一部分,同时注入微量的生命能量,引导他的痛苦和癌细胞‘转化’为中性能量。这是……墨影教过的技术。”
“墨影教你们这个?”湛纯感到难以置信。
“不是墨影本人,是他的一个追随者,叫阿静。她之前躲在这里,我们来了之后,她教了我们这个仪式。她说……这是唯一能让将死之人‘死得安宁’的方法,也是唯一能让活着的人‘练习承受’的方法。”
“阿静在哪?”
“走了。教完仪式就离开了。她说她要去寻找墨影的女儿——那个植物人女孩,她觉得墨影被抓前一定把她藏在了某个地方。”
湛纯看着跪在地上的七个人。他们每个人的眉间都有裂痕,或深或浅,都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们在分担一个将死之人的痛苦,不是为了掠夺,是为了……减轻?为了储存能量?为了练习承受?
这是一种扭曲的善意,还是一种集体性的疯狂?
“WAIR凌晨四点会来清剿这里。”湛纯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跪着的几个人都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蓝停止了哭泣,抬头,蓝色的荧光在她眼中晃动:“走?去哪里?”
“任何地方。只要离开这里。”湛纯说,“WAIR带着警察,有武器,他们会把这里彻底清理。留下的人会被抓,或者……”
“或者死。”那个年轻女子接话,声音空洞,“就像墨影事件里死掉的那些人。”
“所以我们更该走。”湛纯说。
“走去哪里?”老人开口,声音苍老但平静,“外面到处都是监视者。WAIR在找觉醒者,普通人在恐惧觉醒者,黑市在买卖觉醒者。哪里安全?”
“总比这里安全。至少不会在凌晨四点被一网打尽。”
“你怎么知道WAIR一定会来?”中年男人之一问,眼神警惕,“消息来源可靠吗?”
湛纯沉默了两秒。“可靠。”
“谁?”
“我不能说。”
“那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另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他个子很高,体格魁梧,脸上有道疤,“你突然出现,说WAIR要求,让我们放弃仪式撤离——这个仪式我们准备了三天,老陈的状态已经到临界点了,现在中断,他会直接死,我们分担的痛苦也会反噬。代价很大。”
湛纯看着他:“留下,代价是所有人的命。”
“也许WAIR不会来。也许你的消息是错的。也许这是陷阱。”疤脸男人走近一步,“你手腕上的痕迹——我在墨影事件报告里看到过描述。你是湛纯,那个杀了守卫的觉醒者。WAIR也在通缉你。你怎么得到内部消息的?”
气氛瞬间紧绷。
跪着的其他人都站了起来,围拢过来。小柯往湛纯身边靠了靠,但没说话。苏姐还跪着,抱着布偶,眼睛在湛纯和疤脸男人之间来回看。
湛纯感觉到敌意。不是纯粹的恶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猜疑和攻击性。这些人经历了墨影事件的混乱,经历了WAIR的追捕,经历了普通人社会的排斥,他们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同为觉醒者的人。
“消息来自WAIR内部。”湛纯最终选择部分坦白,“有人冒险送出来的。信里提到了行动代号‘净渊’,时间凌晨四点,目标就是这里。”
“内部的人为什么帮你?”疤脸男人追问。
“因为……”湛纯停顿,“她不想看我们死。”
“她?”年轻女子捕捉到代词,“女的?研究员?凌霜?”
湛纯没回答,但沉默等于默认。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凌霜的名字在觉醒者圈子里有一定分量——那个WAIR的资深研究员,参与了多次清剿行动的分析,也是墨影事件中的关键人物。她会帮觉醒者?
“可能是陷阱。”疤脸男人坚持,“凌霜是WAIR的人,她凭什么帮我们?也许WAIR就是想让我们慌乱撤离,然后在外面设伏,一网打尽。”
“或者,”老人缓缓说,“她是真心想帮。我听说过她的一些事……她母亲是觉醒者,被‘清除’了。也许她心里有别的想法。”
“不管是不是真心,风险太大。”年轻女子说,“撤离需要准备,外面情况不明,老陈的状态也不能移动。留在这里,至少我们熟悉环境,有法阵可以启动防御。”
“防御能挡住WAIR的特勤队吗?”湛纯问。
没人回答。
烛光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外面传来风声,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地下室更冷了,湛纯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投票吧。”苏姐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慢慢站起来,抱着布偶,走到人群中央。“我们七个人,加上湛纯和小柯,九个人。投票决定:撤,还是留。简单多数。”
“老陈呢?”男孩小声问,“他不能投票。”
“老陈已经做出了选择。”苏姐看向担架上那个睁着眼睛的男人,“他选择相信我们,用他的死为我们储备能量。现在,我们该为他、也为我们自己,做出选择。”
沉默。
然后疤脸男人第一个举手:“我留。”
年轻女子犹豫了一下,也举手:“留。”
老人举手:“留。”
男孩看了看其他人,慢慢举手:“我……我也想留。我没地方去。”
两个中年男人对视一眼,都举手:“留。”
七个人,六票留。
苏姐看向湛纯和小柯:“你们呢?”
小柯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小:“我……听大家的。”
苏姐的目光落在湛纯身上。
湛纯看着这一张张脸。疲惫的、恐惧的、绝望的、但依然坚持要留在这里的脸。他们不是不怕WAIR,是他们更怕外面的未知。疗养院再破败,至少是个可以躲藏的角落;外面的世界,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无处可逃的旷野。
“我尊重投票结果。”湛纯最终说,“但我不会留下。我会在WAIR来之前离开。如果你们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跟我走。”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湛纯。”苏姐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如果……”苏姐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们决定启动防御法阵,需要有人在外面做诱饵,引开一部分火力。你……愿意吗?”
湛纯闭上眼。
这就是选择。留下的人选择固守,而他,可以选择成为那个增加他们生存几率的诱饵。没有对错,只有代价。
“好。”他说,“WAIR到达前半小时,我会在正门制造动静。你们趁机准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烛光和那些凝视他的目光。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他左手腕的紫黑色荧光,在黑暗中像一盏微弱的、走向尽头的灯。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孤单,清晰。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缝下,烛光依然摇曳。
他想起晚秋最后说的话:“别看我这么丑。”
他也想起凌霜信里的话:“别死,你还没告诉我疯癫的滋味。”
现在他知道了。
疯癫的滋味,就是在明知道一切都可能徒劳、明自己可能被背叛、被利用、被牺牲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去做那些非理性的事。
因为不这么做,就不是人了。
他转身,走上楼梯。
上面,雨还在下。远处,凌晨四点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而他的左手腕上,痕迹又蔓延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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