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气味像铁锈混着陈年的血腥,在黑暗里发酵成一种黏稠的、几乎能尝到的甜腥。湛纯蜷缩在管道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努力让呼吸轻一点,再轻一点。每一次吸气都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潜伏在黑暗里的什么。
左手腕的痕迹在剧痛。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灼烧的痛,是尖锐的、脉冲式的刺痛,每隔几秒就从肩膀窜到指尖,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抽动。他卷起袖子看了一眼——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上臂,颜色深得像瘀血,边缘那些细小的分叉像毒藤的触须,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每一次脉动,都带走一点身体的温度。
代价在生长。
在墨影那里帮助嫁接后的第二天,痕迹的生长速度明显加快了。凌霜警告过他:“任何高强度的意念活动,尤其是涉及‘分享’或‘转移’的操作,都会加速代价的累积。你等于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去点亮别人的灯。”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感觉到了。
管道下方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机械的、有规律的嗡鸣,混着某种液体循环的咕噜声。还有脚步声——沉重的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回声。两个,不,三个人。停在了管道正下方。
“这一批质量怎么样?”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点北方口音。
“还行。七个初级觉醒者,两个中级,都是墨影那边筛下来的‘不稳定因子’。”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语气里有种漫不经心的残忍,“有一个能力是‘痛觉放大’,挺有意思。另一个能暂时麻痹别人的运动神经。适合表演。”
“观众喜欢看有互动性的。”第一个声音说,“上次那个只能变点小火花的,太无聊了,赔率上不去。”
“这次不会。老板特意交代了,要安排点‘惊喜’。对了,新来的那个——眉心裂痕颜色很深那个——查清楚背景了吗?”
“湛纯,神经生物学博士,妻子去年死于癌症。自然觉醒,能力类型不明,但墨影那边评价‘潜力很高,代价累积迅速’。凌霜最近在接触他,不过应该还没发展到能为他冒险的程度。”
年轻的声音笑了,笑声短促而冷。“凌霜那女人,装得跟什么似的,其实骨子里跟我们没区别。WAIR的狗罢了。”
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湛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他被绑架了——三个小时前,他刚离开墨影那里,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后颈突然一阵刺痛,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然后世界就黑了。醒来时已经在通风管道里,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尼龙绳捆着,嘴里塞着布团。
绑架者没有蒙他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不需要——这里显然是个封闭的、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们甚至没搜走他口袋里的东西:那把家门钥匙,半包烟,还有……凌霜给的微型定位器。很小,像一粒纽扣电池,贴在他手表背面。WAIR的装备,理论上能发送实时位置。
但这里显然有信号屏蔽。定位器一直在微微发热,像在努力寻找信号,但徒劳无功。
他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开始慢慢挪动。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他顺着气流的方向爬,希望能找到出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看到下面的通风口。
爬了大约十米,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是一个通风口的格栅。他爬到格栅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
下面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五十米,挑高超过十米。地面是暗灰色的金属板,已经被各种污渍浸染成深浅不一的斑块——深褐色的像是干涸的血,暗黄色的可能是其他体液,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黏糊糊的东西。四周是阶梯式的观众席,大约能坐两三百人,此刻空无一人,但每个座位前都有一个小屏幕,像是用来下注或观看细节的。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凸起的圆形平台,直径约十五米,边缘围着一圈透明的防护罩——但罩子上布满了划痕和裂纹,有些地方用胶带草草粘着。平台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阵列,湛纯认出其中几个:代表“束缚”的锁链图形,代表“痛苦”的锯齿纹路,还有……代表“献祭”的倒三角形。
深渊竞技场。
这个词突然跳进他脑子里。凌霜提过一次,语焉不详,只说那是觉醒者黑市中最黑暗的部分——强迫觉醒者互相争斗,供有钱有势的人观赏和赌博。输的人支付代价,有时是生命;赢的人获得短暂的自由,或者更糟的,成为“常胜斗士”,被不断压榨直到崩溃。
他当时以为这只是传闻。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平台两侧各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此刻,左边的门打开了,两个守卫拖着一个男人走出来。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满是淤青,左眼肿得睁不开。他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脚上没鞋,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缩着脚趾。
守卫把他扔在平台中央,解开他手腕的束缚,但脚踝上还锁着一根细细的金属链,长度刚好够他在平台上活动,但逃不出去。然后守卫退到边缘,站在防护罩外。
右边的门也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她同样穿着囚服,但眼神比那个年轻人凶狠得多——不是愤怒,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空洞的凶狠,像受伤的野兽。她的右脚有点跛,走路时身体微微倾斜。
两人被推到平台的两端,面对面。
上方,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带着点戏谑的语调:
“女士们先生们——虽然现在观众席还没人,但我们先预演一下。左边,编号17,能力‘痛觉钝化’,能让自己的痛觉暂时降低80%,代价是事后双倍返还。右边,编号24,能力‘肌肉震颤’,能让对手的特定肌肉群不受控制地抽搐,代价是自身会感受到等量的神经痛。”
扩音器顿了顿,像是给不存在的观众一点消化时间。
“今天的赌注是:17号如果赢了,可以获得三天不受打扰的休息时间,外加一顿热饭。24号如果赢了,可以获得……嗯,一次与家人通话的机会,时长五分钟。当然,前提是她还有家人愿意接电话。”
残酷得近乎儿戏的赌注。
更残酷的是,平台上两个人听到这些赌注时,眼神都亮了一下——那种卑微的、扭曲的渴望,像快要饿死的人看见一块发霉的面包。
“规则很简单:没有规则。可以使用能力,可以使用身体任何部位,可以使用平台上可能出现的任何‘道具’。直到一方无法继续,或者……死亡。开始。”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24号的女人动了。
她没冲向对方,而是突然蹲下,双手按在地面的符号阵列上。她的眉心——湛纯看见了——有一道淡红色的裂痕,此刻开始发光。她嘴唇翕动,念诵着简短的音节。
17号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惨叫起来。
他的右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膝盖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伸直,再弯曲,速度快得吓人。他试图用手按住腿,但没用,抽搐迅速蔓延到整个右半身,手臂,肩膀,脖子,最后连面部肌肉都开始扭曲。他倒在地上,像一条被电击的鱼,疯狂地弹动,嘴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24号松开手,站起来,跛着脚慢慢走向他。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那是能力反噬的神经痛,但她咬着牙忍住了。
她走到男人身边,低头看着他。
男人还在抽搐,但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哀求。
24号蹲下,伸出手,不是攻击,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对不起。”她用气声说,“我需要那个电话。”
然后她抬起手,握成拳,狠狠砸向男人的喉咙。
一下,两下,三下。
骨头碎裂的闷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男人的抽搐停止了。身体还在轻微地痉挛,但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嘴巴张开,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24号站起来,踉跄后退几步,然后跪在地上,开始干呕。她自己的右腿也开始剧烈抽搐——能力的反噬来了,双倍的痛苦。
扩音器里传来掌声,单调,虚伪。
“精彩!24号获胜!通话机会将在晚餐后提供。现在,请回到你的房间休息。”
右边的门打开,两个守卫走进来,粗暴地拉起还在抽搐的24号,拖着她离开。左边,另一个守卫走到17号身边,蹲下检查了一下,然后对着领口的对讲机说:“还活着,但喉骨碎了,可能伤到脊椎。需要医疗组。”
“送医疗室。如果能救活,下次还可以用。救不活的话……器官还有价值。”
17号被担架抬走了。
平台上只留下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还有地面上那些冰冷的符号。
湛纯在通风管道里,浑身冰冷,手指死死抠着格栅的边缘。刚才那一幕太真实,太近,近到他能闻到血的味道,能感受到男人喉咙碎裂时的绝望。这不是电影,不是故事,是正在发生的、活生生的残忍。
而他,可能就是下一场。
他必须离开。
他退后,继续沿着管道爬。这次他爬得更快,更急,手掌和膝盖在粗糙的金属上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
管道开始分支。他凭着直觉选择了向下延伸的那条。越往下,空气越潮湿,气味也越复杂——霉味,消毒水味,还有……人的气味。很多人的气味,混合着汗、恐惧和绝望。
前方又出现了一个通风口。
这个格栅更大,视野更开阔。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宿舍”。
很大的房间,摆着两排简陋的上下铺铁床,大约能住三四十人。但此刻只有七八个人在,有的躺在床上发呆,有的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每个人都穿着同样的灰色囚服,每个人手腕或脚踝上都有金属环,连接着细细的链子,固定在床架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偶尔有铁链碰撞的轻微声响。
湛纯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人,有女人。但所有人的眼神都有一个共同点:空洞。不是麻木,是那种被抽走了希望之后的、彻底的空洞。像被掏空的贝壳,只剩下一个脆弱的外壳。
他的目光停在最角落的下铺。
那里坐着一个女孩,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乱,但能看出原本是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用脏兮兮的布条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把布条染成了暗褐色。
最让湛纯注意的是她的眉心——有一道粉红色的、很浅的裂痕。
觉醒者。
而且看起来是刚觉醒不久,裂痕还很新,像刚愈合的伤口。
女孩突然抬起头,看向通风口的方向。
湛纯一惊,本能地想缩回去,但他停住了——因为女孩看的不是他,是她正上方的天花板。她的眼神很空,但空中有种东西在流动,像水底的暗流。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湛纯听清了:
“有人在上面。”
房间里其他人都没反应,好像没听见,或者不在乎。
但女孩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像自言自语:
“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他在害怕。很害怕。还有……悲伤。深深的悲伤。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湛纯的背脊发凉。
她能感知到情绪。就像凌霜实验室里那个沈轻衣一样。
女孩转过头,这次真的看向了通风口。她的眼睛很大,瞳色是很深的褐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死水,但在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烁。
“你想逃吗?”她用唇语说,没有声音,但湛纯读懂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女孩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意。她也点点头,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房间的另一端——那里有扇门,很厚,应该是出口。
然后她做了个手势:三根手指。
意思是……三分钟后?还是三个守卫?
没等湛纯想明白,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三个守卫走进来,手里拿着电击棍和拘束带。他们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停在了女孩身上。
“编号36,出来。”为首的守卫说,声音冰冷。
女孩慢慢站起来,动作很僵硬,像提线木偶。她手腕上的链子被解开,但脚踝上的还留着。她被押着走向门口,经过其他床铺时,有人抬头看她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抗议。
只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嚓,嚓,嚓,像生命最后的脚步声。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归死寂。
湛纯趴在通风口,心脏狂跳。他不知道女孩会被带去哪里,是去竞技场?还是别的什么更糟的地方?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做点什么,他可能也会变成那样——一个编号,一件消耗品,在角斗中支付代价,直到死亡或彻底崩溃。
他必须现在行动。
他观察了一下房间的结构。通风管道在房间上方大约三米处,没有直接通到地面的出口。但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检修口——可能是电路或管道的检修通道,大约半米见方,用四颗螺丝固定着。
如果他能下去,打开那个检修口,也许能通向其他地方。
但怎么下去?
管道到地面有三米高,直接跳下去会受伤,而且有声音。房间里虽然现在没人被押出去,但难保没有守卫在监视。
他思考了几秒,然后开始解自己的鞋带。
用鞋带、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还有裤腰带,他勉强编了一条简陋的绳子,一头系在管道内的一个固定螺栓上,另一头垂下去,长度刚好够到地面。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慢慢滑下去。
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迅速躲到最近的一张床下,屏住呼吸,等待。
几秒钟过去了,没有警报,没有守卫冲进来。
他爬出来,快速跑到那个检修口下方。抬头看,螺丝是内六角的,需要工具。他摸遍全身,只找到那把家门钥匙——钥匙柄是十字形的,也许能凑合用。
他踩着一张空床的上铺,勉强够到检修口。钥匙插进螺丝槽,用力拧。第一颗螺丝很紧,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螺丝松动了。
一颗,两颗,三颗……
就在他拧第四颗螺丝时,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不是守卫,是刚才被带走的那个女孩,编号36。
她回来了,但状态明显不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走路踉踉跄跄,像喝醉了。她的眉心那道粉红色的裂痕,此刻变成了暗红色,而且在流血,细细的一道血线从眉心流下来,划过鼻梁,滴在下巴上。
两个守卫跟在她后面,但没有碰她,只是冷冷地看着。
“测完了。”一个守卫说,“情绪感知强度B+,范围大约五十米,精度很高。但代价也大——每使用一次,裂痕就会加深,流血。按这个速度,最多再用十次,就会彻底崩溃。”
“十次够了。”另一个守卫说,“下一场让她和那个‘痛觉放大’的打,应该很有看头。”
他们把女孩推回她的床位,重新锁上脚链,然后离开了。
门关上后,女孩瘫坐在床上,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颤抖。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耸动。
湛纯从床下爬出来,走到她面前。
女孩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她看着湛纯,眼神先是困惑,然后变成了……怜悯。
“你……”她开口,声音嘶哑,“你心里的悲伤……好重。像背着山在走路。”
湛纯蹲下,和她平视。“你能帮我出去吗?”
女孩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出不去。外面全是守卫,还有监控。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有追踪器。”她指了指自己脚踝上的金属环,“这里面有芯片和微型炸弹。离开范围超过五十米,或者试图拆除,就会爆炸。”
湛纯的心沉了下去。
“但你可以。”女孩突然说,眼神变得有点奇怪,“你……不一样。你的代价痕迹很深,但你的能力……我‘感觉’不到。不是没有,是被什么挡住了。像一扇关着的门。”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湛纯眉心的裂痕前,没有触碰。
“这扇门后面,有很强大的东西。如果你能打开它,也许……”
她没说完,突然捂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眉心的血涌得更快了,滴在她的手背上,暗红色,粘稠。
“你怎么了?”湛纯问。
“代价……”女孩喘着气,“刚才他们让我‘测试’——让我感知隔壁房间一个男人的情绪。那个男人……他在想他的女儿。他女儿病了,需要钱,所以他自愿来这里,想赢一场比赛拿到奖金。但他很害怕,害怕自己会死,害怕女儿没人照顾。那些情绪……太强烈了,像刀子一样刺进我脑子里。”
她抬起头,看着湛纯,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清澈。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情绪,但我也要承受那些情绪。快乐还好,痛苦……太痛了。而且每感受一次,我的裂痕就会裂开一点。像用刀子在割自己的脑子。”
她抓住湛纯的手,手指冰冷,用力。
“如果你能出去,如果你有机会……帮我告诉我妈妈,说我爱她。说我……不怪她把我送来WAIR。她只是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湛纯握紧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沈轻衣。”女孩轻声说,“轻重的轻,衣服的衣。”
沈轻衣。
凌霜实验室里的那个女孩。
湛纯的背脊一阵发麻。所以WAIR和这个竞技场有联系?还是说,沈轻衣是被从WAIR“转移”到这里来的?因为她的能力有“观赏价值”?
他还没想明白,房间里的广播突然响了:
“所有人员注意,五分钟后将进行下一场竞技。参赛者:编号36,沈轻衣,能力‘情感共鸣’。对阵:编号19,王猛,能力‘痛觉放大’。赔率已开,请各位贵宾下注。”
沈轻衣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松开湛纯的手,慢慢站起来,眼神又变回了那种空洞。“轮到我了。”
“你可以拒绝。”湛纯说。
“拒绝的下场是电刑,直到你同意,或者死。”沈轻衣整理了一下囚服,动作机械,“而且……如果我赢了,可以获得三天不受打扰的时间。三天,不用感受别人的痛苦。值得。”
她看向湛纯,最后笑了笑,那笑容破碎得让人心疼。
“祝我好运。”
门开了,守卫走进来。
沈轻衣被带走了。
湛纯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听着铁链拖地的声音消失。他抬头看着那个还没完全打开的检修口,看着手里那把沾着锈迹的钥匙。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快速拧开最后一颗螺丝,推开检修口的盖板,爬了上去。里面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布满管线和灰尘。他顾不了那么多,顺着通道往前爬。
他要去竞技场。
不是逃跑,是去阻止。
或者至少,去见证。
通道蜿蜒曲折,但他能听到下方传来的声音——欢呼声,下注的电子音,还有扩音器里那个戏谑的播报声。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通风口,正对着竞技场的上方。
他往下看。
平台上,沈轻衣和对面的男人已经就位。
男人叫王猛,三十多岁,体格魁梧,脸上有道很深的刀疤。他的眉心也有一道裂痕,是暗黄色的,像陈旧的老茧。他的眼神凶狠,但深处有种被药物控制的茫然。
扩音器在介绍规则,在煽动气氛。
但湛纯听不见那些。他的注意力全在沈轻衣身上。
女孩站在平台边缘,身体微微发抖,但背挺得很直。她看着对面的王猛,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开始。”
王猛动了。
他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双手握拳,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上。一下,两下,三下。每砸一下,他的眉心就亮一分,裂痕的颜色从暗黄变成亮黄,像通了电。
他在“放大”自己的痛觉。
通过感受极致的痛苦,来激发能力,然后把放大后的痛觉投射给对手。
沈轻衣没动。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王猛完成准备,低吼一声,冲向沈轻衣。他的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不是打向要害,是打向肩膀,一个不会致命但会很痛的位置。
沈轻衣依然没睁眼。
但在拳头即将击中她的瞬间,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通过她身上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竞技场:
“你女儿叫王小雨,今年六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你自愿来这里,是想赢钱给她做手术。你最后一通电话里,她对你说‘爸爸,我等你回来’。”
王猛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离沈轻衣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他的表情僵住了,眼睛里的凶狠迅速瓦解,变成了困惑,然后……痛苦。
“你……”他嘶声道,“你怎么知道?”
沈轻衣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我能感觉到。你心里全是对她的爱,还有恐惧。你怕自己死在这里,她没人照顾。你怕手术失败,她离开你。你怕……怕自己不是一个好爸爸。”
王猛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情绪被赤裸裸地剖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那种羞耻和痛苦。
“闭嘴……”他低声说。
“你很爱她。”沈轻衣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但你现在在做的事,是在伤害别人,伤害那些和你一样有家人、有牵挂的人。你女儿如果知道,她的手术费是这样来的,她会开心吗?”
王猛后退了一步,拳头松开了。
他脸上的凶狠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被生活压垮的中年男人的脸。他捂住脸,肩膀开始耸动。
他在哭。
观众席上传来嘘声。他们不满意,他们想看流血,想看搏斗,不是看这种“心理戏”。
扩音器里传来警告:“编号19,继续比赛,否则将判定你放弃,接受惩罚。”
王猛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看着沈轻衣,看了很久,然后说:
“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面向观众席,举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我认输。”
嘘声更大了,几乎要掀翻屋顶。
守卫冲上平台,电击棍狠狠砸在王猛的背上。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但他没有反抗,只是蜷缩起来,护住头。
沈轻衣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但湛纯看见,她的眉心又开始流血了,比刚才更多,像一条细小的溪流。
她也在支付代价。
为使用能力,为窥探别人的内心,为用那种方式“赢”得比赛。
守卫拖走了王猛。
扩音器宣布沈轻衣获胜,获得三天休息时间。
沈轻衣被带下平台,走向出口。经过湛纯下方的通风口时,她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轻衣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快走。”
然后她被推着离开了。
湛纯趴在通风管道里,浑身冰冷,手指抠着格栅的边缘,指甲裂开了,渗出血。他看着空荡荡的竞技场,看着地面上那些冰冷的符号,看着观众席上那些虚拟的、闪烁的下注屏幕。
然后他明白了。
这里没有赢家。
只有不同程度的输。
而他,要么成为下一个沈轻衣,用能力在残忍中求存;要么成为下一个王猛,在崩溃中认输。
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平台中央那个符号阵列上。
那个代表“束缚”的锁链图形,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想起凌霜教他的一个符号——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解构”。
理论上,如果能精确地解构掉那个束缚阵列的核心节点,也许能暂时瘫痪竞技场的控制系统,制造混乱。
但代价呢?
解构一个如此复杂的阵列,需要消耗巨大的意念能量,可能会让他的代价痕迹直接突破临界点。
但如果不做,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
他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眉心的裂痕开始发烫,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微型太阳。
左手腕的痕迹在疯狂灼烧,刺痛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穿他的神经。
他咬牙忍着,开始在意识里构建那个“解构”符号。
淡金色的光从他眉心渗出,像烟雾,飘向下方,缓缓降落在平台中央的符号阵列上。
光触碰到锁链图形的瞬间——
整个竞技场的灯光突然开始闪烁。
警报声响起,尖锐,刺耳。
扩音器里传来混乱的声音:“系统故障!所有守卫到控制室集合!”
观众席的屏幕一片雪花。
防护罩上的裂纹开始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机会。
湛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通风口的格栅,跳了下去。
三米的高度,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可能扭伤了。但他顾不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向沈轻衣被带走的方向。
走廊里一片混乱,守卫在奔跑,对讲机里传来各种指令。他混在混乱中,尽量低着头,快速前进。
他找到了那扇门——沈轻衣被带进去的那扇。
门没锁,可能是慌乱中忘了。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狭窄的“休息室”,其实就是个牢房。沈轻衣坐在角落的床上,抱着膝盖,头埋着。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见湛纯,眼睛瞪大了。
“你……”
“跟我走。”湛纯伸出手。
沈轻衣犹豫了一秒,然后抓住他的手。
两人冲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出口方向跑。警报声在身后持续,守卫的脚步声在逼近。
前方就是出口——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此刻因为系统故障而半开着。
他们冲过去,推开门——
外面不是自由。
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仓库,堆满了各种器材和箱子。而仓库中央,站着一个人。
墨影。
他背对着他们,正在检查一个巨大的、像某种能量收集装置的机器。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看见湛纯和沈轻衣,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他平静地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有勇气,但太冲动。”
他指了指仓库的角落。
那里,凌霜被两个守卫押着,嘴被胶带封住,眼睛死死盯着湛纯,眼神里有警告,有焦急,还有……一丝绝望。
“我给你的定位器,是双向的。”墨影走到凌霜身边,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它能告诉我你在哪里,也能告诉我……谁在试图找你。”
他看着湛纯,眼神复杂——有欣赏,有遗憾,也有某种冰冷的决心。
“现在,我们有个新问题需要解决。”
他拍了拍手。
仓库四周的暗门打开了,走出十几个守卫,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电击武器,眉心或手腕上都有发光的渊语符号。
他们把湛纯和沈轻衣围在中间。
墨影走到湛纯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草药和旧书的气味。
“你有两个选择。”他轻声说,“第一,自愿成为竞技场的‘特别表演者’,为我工作。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甚至帮你控制代价。第二……”
他顿了顿,看向凌霜。
“第二,看着凌霜因为‘协助觉醒者逃脱’的罪名,被WAIR清除。就像当年她母亲一样。”
湛纯站在原地,脚踝在剧痛,左手腕的痕迹在疯狂灼烧,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看着凌霜,看着她眼中的绝望。
看着沈轻衣,看着她紧抓着自己手臂的、冰冷的手指。
看着墨影,看着那双燃烧般的、不容拒绝的眼睛。
然后他明白了。
深渊竞技场,从来不在那个圆形平台里。
它在每一个选择里。
在每一次“自愿”里。
而现在,轮到他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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