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深渊

第8章 病人的跪求

  凌晨四点的急诊室灯光是一种惨白的、毫无慈悲的颜色,像解剖台上的无影灯,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尸青。空气里是消毒水、血腥、还有某种更隐蔽的气味——恐惧的酸味,从每一个蜷缩在塑料椅上的人毛孔里渗出来,在暖气片上慢慢烘干,变成一层看不见的膜,裹着整个空间。   湛纯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塑料里的钉子。他的左手腕绑着绷带,雪白,干净,在医院这片混乱中显得异常突兀。绷带底下是那道新生的粉红色细痕,从昨晚开始就在发烫,不是持续的,是一阵阵的灼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沿着静脉慢慢往上烙。   他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   不是看病。是等一个人。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的手机震动了。未知号码,接起来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嘶哑,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湛……湛先生吗?我是陈伯……陈建民……凌研究员给我的号码……她说你能……你能看见……”   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湛纯把手机拿远了些都能听见气管里痰液翻滚的声音。等咳嗽稍歇,那声音继续说,更虚弱了:   “我快不行了……医生说……最多两周……但我有些事……必须知道……你能不能……来见我?现在……我怕我明天就……就糊涂了……”   湛纯握紧了手机。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晕开,像一片溺死的星河。“凌霜给你的号码?”   “对……她说……你是‘觉醒者’……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又是一阵咳嗽,“我在市一医院……急诊留观3床……求你……”   电话挂断了。   湛纯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映出自己苍白的脸。眉心的裂痕在昏暗光线中微微发亮,像皮肤下埋了一粒暗红色的炭。他想起昨晚剧院里那个男孩,想起那些被抽离的红光,想起母亲又哭又笑的脸。然后想起凌霜的话:“深渊在试探你。”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那个声音里的绝望太熟悉了。和晚秋最后几个月的声音一样——那种知道终点就在前方,但还有话没说完、还有事没弄明白的不甘。那种“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死”的执念。   急诊室的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凌晨的寒气。一个护士推着轮床冲进来,上面躺着个老人,面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像条搁浅的鱼。家属跟在后面哭,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轮床经过湛纯身边时,他看见老人半睁的眼睛,瞳孔已经散开了,但还在努力地、徒劳地寻找着什么。   他移开视线。   左手腕的灼痛加剧了。   “3床……”他低声重复,站起身,穿过拥挤的走廊。留观区在急诊室最里面,用蓝色的布帘隔成一个个小格子,像停尸房的抽屉拉开了一半。空气更糟了,混杂着排泄物、腐烂伤口和临终者特有的那种甜腥气。每走一步,眉心的裂痕就搏动一次,像雷达在扫描——这里到处是“开放状态”的生命场,脆弱,满是裂隙,像摔裂的瓷器。   3床在角落。   帘子拉着,但没拉严,漏出一条缝。湛纯停在帘子外,没立刻进去。他听见里面的呼吸声——浅,急,带着哨音,像破风箱在最后挣扎。还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心电监护仪,氧气泵,这些声音构成一道脆弱的屏障,隔开死亡和拖延。   他掀开帘子。   床上躺着个老人,真的很老了,七十岁或许更多,但疾病让他看起来像一百岁。皮肤是蜡黄色的,紧贴着骨头,脸颊深陷,颧骨像两把刀要刺破皮肤。眼睛却异常地亮,那种高烧病人或临终者特有的、燃烧般的亮光。他身上插着三根管子:鼻饲管、导尿管、还有静脉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像生命的沙漏。   老人看见他,眼睛猛地睁大。他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带得监护仪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   “湛……先生?”声音比电话里更嘶哑,几乎只剩气声。   湛纯点点头,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塑料凳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尖锐的声音。“陈伯。”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陈伯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瘦得像鸡爪,皮肤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和输液留下的瘀青。他想握湛纯的手,但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搭在床边。“凌研究员说……你能‘看见’……说你能进入……那个地方……”   “深渊。”湛纯替他说完。   陈伯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吓人。“对……深渊……她说那里有……所有的真相……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答案……”   他停下来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船。几秒钟后,他继续,声音里有一种狂热的渴望:   “我女儿……小雅……十五年前……失踪了……那天她放学……说去同学家做作业……就再也没回来……警察找了三年……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眼泪从老人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浑浊的,沿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我找了她十五年……所有的积蓄……都花在找私家侦探……去外地……贴寻人启事……我老伴……五年前走了……走的时候还抓着……小雅的照片……”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弓起,像只煮熟的虾。监护仪的警报又响了,这次更急促。帘子被掀开,一个护士探头进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又退了出去——在这里,这样的场面太常见了,常见到连同情都成了奢侈品。   等咳嗽平息,陈伯抓住湛纯的手腕。那只手冰冷,湿滑,像死鱼的触感。“凌研究员说……在深渊里……所有的记忆都存着……所有的生命……最后都会回到那里……她说你能进去……能帮我看看……小雅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湛纯的绷带里,恰好压在那道粉红色的细痕上。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湛纯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求求你……”陈伯的声音变成哀求,那种低到尘埃里的、抛弃所有尊严的哀求,“我就快死了……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也见不到她……不知道她最后……痛不痛苦……有没有人……对她好一点……”   他的眼泪滴在湛纯手背上,滚烫的,和那只冰冷的手形成诡异的对比。“我什么都不求……不求你救她……不求你改变什么……只求你……进去看看……看一眼……然后告诉我……她是不是……已经……”   话说不下去了。老人把头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颤抖,但没发出声音——连哭都成了奢侈的体力消耗。   湛纯坐在那里,手被紧紧抓着,手腕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看着这个濒死的老人,看着他眼中那种几乎要烧穿灵魂的渴望。他知道这种感觉。晚秋刚走的那几个月,他也曾经这样渴望过——渴望任何一点线索,任何一点能证明她还在某个地方存在的证据。哪怕是痛苦的证据,也比彻底的虚无要好。   眉心的裂痕在剧烈搏动。   它在回应。   回应这个濒死者的强烈意念,回应这种“想知道真相”的执念。湛纯能感觉到,如果他此刻集中精神,就能顺着这道连接进入陈伯的意识,再从那里寻找关于“小雅”的记忆碎片,然后潜入深渊,在无数漂浮的记忆残骸中打捞那个十五年前失踪的女孩。   代价呢?   凌霜说过,在深渊里寻找特定的记忆碎片,尤其是涉及死亡的,代价极大。因为那意味着你要重新经历那份死亡——不是旁观,是共感。如果小雅死得很痛苦,他就要体验那份痛苦。如果小雅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慢慢腐烂,他就要体验那种腐烂。   而且,一旦他开了这个头,就会有第二个陈伯,第三个,第四个。每个濒死的人都有未竟之事,都有想知道的真相。他会变成什么?一个替死人窥探深渊的向导?一个用生命能量换取他人答案的祭品?   他想起墨影。   墨影也是从“帮助”开始的吗?从第一个绝症患者的恳求开始,慢慢发现可以用他们的生命能量喂养自己,慢慢滑向献祭派的深渊?   “我不能。”湛纯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陈伯的手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变了——从渴望变成困惑,再变成绝望。“为……为什么?凌研究员说你能……”   “我能,但代价太大了。”湛纯抽回手,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痕,粉红色的细痕在指痕中央微微发亮,“对你,对我,都太大了。”   “我不怕代价!”陈伯突然拔高声音,虽然还是很虚弱,但那种决绝让人心惊,“我都要死了!我还有什么不能付出的?你说!要钱?我还有一套老房子,卖了给你!要命?我这把老骨头,你想要哪部分?心?肝?肺?你拿去!只要能知道小雅……”   他又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到整张脸涨成紫红色。氧气面罩从脸上滑落,他抓起,狠狠地摔在地上。塑料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我只要……一个答案……”他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湛纯,“一个答案……让我能闭眼……让我能下去……见老伴的时候……有个交代……”   湛纯站起来,后退一步。凳子腿刮地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某种切割。“对不起。”   他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看见陈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动作笨拙得像只被翻过来的乌龟。那些管子拉扯着他,输液架摇晃,差点倒下。但他不管,他用尽全身力气,滚下床,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他跪下了。   在冰冷污浊的瓷砖上,在散落的医疗垃圾旁边,这个濒死的老人,用最后一点尊严和力气,对着湛纯跪下了。头深深低下,额头抵着地面,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枯草。   “求求你……”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瓷砖冰冷的回音,“我跪下了……我这辈子……没跪过任何人……连我爹死的时候……我都没跪……现在我给你跪……求你给我一个答案……让我死得明白……”   湛纯僵在原地。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心跳,只感觉左手腕那道细痕在疯狂灼烧,烧得他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他看见陈伯跪伏的背脊,嶙峋的脊椎骨在病号服下清晰凸起,像一串即将散落的念珠。看见老人露出的后颈,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牛皮纸。   他还看见——用那种新生的、该死的感知——陈伯的生命场。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火苗微弱得随时会熄,但在核心处,有一点执念在疯狂燃烧,烧得那点火苗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炽烈的白色。   那执念的形状是一个女孩。   十五岁,马尾辫,校服,笑容有点腼腆——这是湛纯“读”到的画面。陈伯记忆里的小雅,永远定格在失踪那天的样子。那点执念在说: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找到你,爸爸不能连你怎么走的都不知道。   “起来。”湛纯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陈伯没动。   “起来!”他提高音量,伸手去拉。触碰到老人肩膀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不是温度的低,是生命能量即将枯竭的那种、本质的冷。还有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小雅第一声啼哭,小雅学走路摔跤,小雅小学毕业典礼,小雅最后一次说“爸爸我走了”……   湛纯猛地缩回手。   他后退,再后退,直到背撞上布帘,帘子哗啦一声响。监护仪的警报在尖叫,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3床怎么回事”。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重复:   不能答应不能答应不能答应——   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   你会变成第二个墨影——   他转身冲出布帘,冲过走廊,撞开急诊室的门,冲进凌晨冰冷的空气里。风像刀子割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发烫,像要烧起来。他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疼得像要炸开,才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瘫坐下来。   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那白色很脏,像洗过很多次的白衬衫领口。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发出单调的啁啾。   湛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陈伯的指痕已经消失了,但粉红色的细痕却明显加深了,颜色变成了暗红,边缘出现了细微的分叉,像树根开始生长。他用另一只手去摸,触感不再是皮肤,而是一种……革质。像爬行动物的鳞片,但更软。   代价在生长。   因为他拒绝了。   拒绝也是一种选择,选择也要支付代价。渊语的规则冷酷而公平:每一次与深渊相关的抉择,都会在你身上留下印记。答应陈伯,他要支付探索深渊的代价;拒绝陈伯,他要支付良心不安的代价。   哪种更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看着那个老人跪下时,他想到的不是陈伯的可怜,而是晚秋。如果当年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晚秋最后在想什么?痛苦吗?遗憾吗?——他会不会也那样跪下?会不会也愿意付出一切?   会。   他会。   所以他逃了。因为如果他不逃,他会在陈伯身上看见自己,然后在同情和恐惧的拉扯中崩溃。   手机震动。   是凌霜。   湛纯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接起来。没等他开口,凌霜的声音就传过来,冷静得像在念报告:   “陈建民,七十三岁,晚期肺癌骨转移,预计剩余寿命七到十四天。女儿陈雅,十五年前失踪,警方定性为大概率遇害,尸体未找到。他在WAIR的志愿者数据库里,三个月前提交申请,希望‘觉醒者’能帮他寻找女儿最后的记忆。”   她停顿,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给了他你的号码,因为你的能力类型是‘记忆追溯’,是目前记录中与他的需求匹配度最高的。但这不是指令,只是信息提供。选择权在你。”   湛纯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你早就知道他会跪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凌霜的声音低了一些,“类似的请求,WAIR每个月会收到十几起。绝症患者,失去至亲的人,有未解之谜的人……他们都想用最后的生命换取一个答案。我们有一个评估系统,决定哪些请求可以转接给觉醒者。陈建民的评分很高——执念强度A级,情绪稳定性C级,潜在代价支付意愿S级。”   “评分?”湛纯感到一阵反胃,“你们给别人的绝望打分?”   “不然呢?”凌霜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虽然她立刻控制住了,但那一瞬间的波动像冰面裂开一道缝,“用感性决定?用同情心?那我们会先被淹没,然后疯掉。WAIR存在了四十年,处理过两千多起类似请求。我们有数据,有模型,知道什么样的执念会导向什么样的结局。”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恢复了平静:   “陈建民的结局模型显示,如果你答应他,有67%的概率他会平静离世,但你有41%的概率会因共感创伤而出现长期心理障碍。如果你拒绝他,他有83%的概率会采取极端行为,但你的风险会降到12%。”   湛纯闭上眼睛。“所以你的建议是?”   “我没有建议。”凌霜说,“只有数据。选择权在你。”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耳。湛纯把手机扔在长椅上,双手捂住脸。掌心是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混着冷汗,又咸又涩。   天越来越亮。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对陈伯来说,他的每一天都在倒数。   湛纯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捡起手机,屏幕已经碎了——刚才扔的时候没注意。裂纹像蛛网蔓延,中央是他自己的脸,被分割成无数碎片。   他往医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   回去能说什么?答应他?然后呢?进入深渊,在无数死亡记忆的残骸中打捞一个十五年前的女孩?体验她的恐惧,她的痛苦,她的死亡?然后把这一切告诉一个濒死的老人,让他“死得明白”?   那之后呢?下一个请求者呢?下下一个呢?   他会变成什么?   公园入口处有个早点摊开始支起来,老板娘动作麻利地摆出桌椅,蒸笼冒出滚滚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传来,伴随着油炸面团的香气。生活还在继续,以最琐碎、最具体的方式继续。   湛纯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很重。   他回到公寓时是早上七点。没开灯,直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抬起头时,镜中的男人眼窝深陷,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眉心的裂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暗红色,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左手腕的细痕已经蔓延到小臂中部,颜色更深了,分叉也更多了。他用手指触摸,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某种……脉动。不是血管的搏动,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什么在皮肤下缓慢生长。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凌霜发了条短信:   “告诉陈伯,我做不到。”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   “他半小时前从医院顶楼跳下去了。遗书里有一句话:‘守宝让人渴死’。”   湛纯僵住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彻底黑了。他慢慢蹲下,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咚,咚,咚,像心跳,像倒计时。   守宝让人渴死。   什么意思?   是说他守着进入深渊的能力,却不肯给一个濒死之人答案,就像守着水源看着别人渴死?还是说……陈伯自己守着对女儿的执念,那执念像宝藏一样珍贵,却也像毒药一样让他渴求真相,最终渴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老人死了。在他拒绝之后,从医院顶楼跳下去了。最后留下这么一句暧昧的、控诉的、或者忏悔的话。   浴室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持续。   湛纯没动。敲门声停了,几秒后,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停在他面前。   凌霜蹲下,和他平视。她今天没穿职业装,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灰色长裤,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一些,但也更疲惫。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乌青。   “遗书在我这里。”她轻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是医院的通知单,背面用颤抖的、歪斜的字迹写着:   “给后来者:   我找小雅十五年,像守着一口枯井等雨。今天有人告诉我,井里有水,但我不能喝。也好,不喝了,不找了,我累了。   守宝让人渴死。   我下去问她自己。”   没有落款,只有日期和时间:今天,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医护人员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楼顶边缘了。”凌霜的声音很平静,但湛纯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劝了他二十分钟,他说他想看日出。太阳出来的时候,他跳了。没犹豫,像只是跨过一道门槛。”   她把纸递给湛纯。   湛纯没接。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颤抖的笔画,看着“渴死”两个字被描得很重,纸都划破了。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濒死的老人,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爬上医院顶楼,等着太阳出来。光从地平线溢出的那一刻,他跳下去,向着光,也向着终于可以亲自去问女儿的解脱。   “这是我的错吗?”湛纯听见自己问,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凌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如果是我,我也会拒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明亮的天色。“但拒绝之后,我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会问很多年。”   她转过身,看着他。   “陈建民的选择,是他自己的。你的选择,是你自己的。但你们的选择会互相影响,这就是觉醒者的诅咒——你的能力不再只关乎你自己,它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会波及你不认识的人。”   她走回来,递给他一个小药瓶,和上次在书店给他的一样。   “抑制剂。如果你想暂时关闭能力,现在可以喝。喝了之后,裂痕会休眠,感知会钝化,你不会再‘看见’别人的生命场,也不会再被这样的请求找上。”   湛纯盯着药瓶。透明的液体,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代价呢?”   “能力的代价会暂停,但情感的代价不会。”凌霜说,“你仍然会记得陈建民,记得他跪下时的样子,记得他跳下去的选择。你仍然会问自己‘如果’。”   她放下药瓶,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回头。   “下午三点,书店。如果你还来的话。”   门关上了。   浴室里重归寂静。湛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看着那个药瓶。药瓶旁边是那张遗书,纸的边缘在晨光中微微卷曲。更远一点是摔碎的手机,屏幕的裂纹像一张破碎的网。   他抬起左手腕。   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蔓延到手肘了。他卷起袖子,看见它像一棵树,主干向上延伸,两侧分出细小的枝杈,每一根枝杈的末端都在微微发亮,像萤火虫的尾灯。   代价在生长。   因为他拒绝了,因为他内疚,因为他问自己“如果”。   他拿起药瓶,拧开盖子。液体的气味飘出来,很淡,有点甜,像杏仁露。只要喝下去,这一切就会暂时远离。他就能回到“接近正常”的生活,不用再面对濒死者的跪求,不用再被深渊诱惑,不用再在夜里抱着死猫颤抖。   他把瓶口凑到唇边。   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在洗手池的边缘,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南美洲。晚秋说过的,等病好了要去巴西看亚马逊雨林。   他想起晚秋最后的日子。   想起她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如果我走了,你不要一直想着我。你要好好活着,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   他当时点头,说好。   但他没做到。他不但一直想着她,还想到了用念渊草通灵,想到了进入深渊,想到了转嫁代价,想到了嫉妒那个“飞升”的男孩。   现在,有一个老人,用死亡告诉他:执念会渴死人。   湛纯放下药瓶,拧紧盖子。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凛冽的干净气味。远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车流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人群像细胞在组织间穿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道痕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暗红色,像一道烙印,也像一枚勋章。   他选择不喝。   选择继续带着这道痕迹,继续被深渊注视,继续面对下一个陈伯,下一个跪求,下一个“如果”。   因为如果他现在关闭能力,那陈伯的死就真的只是一场悲剧。而如果他继续,也许——只是也许——他能找到一种方式,既不变成墨影那样的掠夺者,也不变成见死不救的守宝人。   也许他能走出第三条路。   一条更艰难,更漫长,但不用在夜里抱着死猫颤抖,也不用在清晨看着别人跳楼的路。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凌霜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谢谢。”   湛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短信,把破碎的手机扔进垃圾桶。他走进客厅,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渊语基础符号集》,翻到凌霜上次教他的那个符号——“拒绝”。   他坐在晨光里,开始研习。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漫过城市的天际线,像给所有建筑的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而在那光里,医院顶楼的边缘,有一小片被清洁工忽略的痕迹——一只拖鞋的印子,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血。   像最后的句号。   守宝让人渴死。   但有些人选择继续守着,继续渴着。   因为那是他们选择的,活着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