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观察了片刻,似乎确认目标已死,且周围并无他人(陈继将自己隐藏得极好),才缓缓直起身,准备离开岩石的掩护。 就是现在! 陈继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雪豹,猛地从雪窝中暴起!他用尽全身力气,不是冲向那黑影,而是扑向旁边一处陡峭的雪坡边缘,同时发出一声用尽全力、撕心裂肺的呐喊:“狗贼!偿命来!”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带着无尽的悲愤,瞬间被狂风扯碎,但足以引起注意。 那黑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吼声惊得一顿,手中的武器下意识地指向声音来源——陈继扑出的方向。 陈继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他扑出的身体在雪坡边缘强行扭转身形,借着前冲的惯性,双脚狠狠蹬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整个人改变方向,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冲向黑影,而是朝着垭口下方,老何尸体旁那条被积雪覆盖、更为陡峭险峻的山涧小路亡命冲去!积雪被他带起,扬起一片雪雾。 “咻!”又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后颈飞过,带起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流,钉在他刚才蹬踏的岩石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 陈继头也不回,将全身力气灌注在双腿上,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向着山下冲去。风雪抽打着脸颊,树枝刮扯着衣服,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雪窝和嶙峋怪石。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死亡垭口!怀里的血书和铜符,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膛。老何的血,不能白流!南兵营几百兄弟的命,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这深山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脸颊被树枝划破,火辣辣地疼,手掌在岩石上蹭得血肉模糊,冰冷的雪灌进破烂的靴子,双脚早已失去知觉,只是麻木地、机械地迈动。背后的杀机如芒在背,他不敢停留,不敢回头。双岭的险峻,此刻成了他唯一的生机。追兵熟悉地形,有强弩,但在这大雪封山的绝岭之上,追踪一个亡命奔逃、熟悉山野的老兵,也绝非易事。 终于,当他感觉肺叶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腿脚沉重得如同灌满铅水时,脚下倾斜的山势似乎平缓了一些。风雪也似乎小了些。他踉跄着冲出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但明显有人工修葺痕迹的山路出现在下方。山路旁,歪歪斜斜立着几间低矮的茅屋土舍,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缕稀薄的炊烟顽强地从烟囱里冒出来,旋即被风吹散。一面褪色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酒旗,冻得硬邦邦的,挂在一间稍大些的屋子外,在风中僵硬地晃动着。 江村!老何用命换来的十五里,到了! 陈继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村口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上,溅起一片污浊的雪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着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剧痛。怀里的硬物硌得生疼,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和背负的沉重。 村口几个正在费力铲雪的村民被这突然从风雪中滚出来的“雪人”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动作,拄着铁锹或扫帚,警惕又好奇地望着这个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一个包着头巾、脸颊冻得通红的妇人,挎着篮子匆匆走过,瞥了陈继一眼,眼神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麻木和一丝怜悯。 暂时……安全了吗?陈继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软得厉害。他抬起头,望向那几缕在寒风中挣扎求存的炊烟。江村,只是路途中的一个点。汤口,香溪温泉的源头,还在更远的前方。而他要去的,是比汤口更远、更凶险莫测的京城。双岭的刀光弩影,或许只是开始。这小小的江村,又能庇护他多久?万历十八年的风雪,正席卷着整个大明,从辽东到南直隶,从朝堂到边关,无人能置身事外。他喘息着,撑起身体,目光掠过简陋的村舍,投向风雪迷茫的远方,那里,是更深、更冷的山峦。 陈继在江村唯一那家兼卖劣酒和粗食的小店里,用身上仅剩的几枚铜钱换了一碗滚烫的、飘着几片烂菜叶的汤水和一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馍。他缩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就着热汤,费力地啃着馍,冰冷的身体总算汲取到一丝微弱的热量。店堂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山民围在另一张桌子旁,低声谈论着今年的雪灾和山货难卖,没人多看他这个外乡落魄人一眼。 他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山民的抱怨,店老板的算盘声,屋外呼啸的风雪……没有异常。但他不敢放松。锦衣卫的探子,或者灭口的杀手,也可能伪装成任何身份。老何的死,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他的心头。那枚冰冷的铜符,此刻藏在贴身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店家,”陈继哑着嗓子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像附近的山民,“汤口还有多远?路好走么?” 正打着算盘的店老板,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汤口?远着呢。从这儿出去,沿着溪水往上游走,雪深,路滑,不好走。二十里地,今天这天气,走到天黑也未必能到。”他顿了顿,补充道,“香溪温泉就在汤口边上,往年这时候热闹,现在大雪封山,鬼影子都没一个喽。” 二十里,雪且没趾。陈继的心沉了沉。他必须在入夜前赶到汤口,找个地方藏身。在江村过夜,风险太大。 “谢了。”他囫囵吞下最后一口硬馍,将碗里冰冷的汤底一饮而尽,起身裹紧单衣,重新戴上那顶破旧的斗笠,低着头走出了小店。寒风夹杂着雪粒子,立刻劈头盖脸打来。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店老板所说的溪水上游走去。村口那条泥泞的小路很快消失在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完全被积雪覆盖的山涧小径。路旁的溪流并未完全封冻,在厚厚的雪层下,传来淙淙的流水声,冰冷而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