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张老奎便在江阴徐家留了下来。他成了徐公子整理父亲遗稿最得力的助手。他不懂文字,但他熟悉徐霞客的笔迹,能分辨纸张的新旧,能小心地修补破损的页脚。他日夜守在那间弥漫着墨香和旧纸气息的书房里,如同守护着最珍贵的窑火。 岁月流逝。徐公子继承父志,潜心整理、抄录、编纂《徐霞客游记》。张老奎则默默地在一旁,磨墨、理纸、校对(凭借惊人的记忆力核对图形和少数他认识的字符)、装订。他见证了那些惊世骇俗的文字和图画如何从散乱的草稿,一步步变成工整的誊抄本。 偶尔,徐公子会读一段父亲的文字给他听,描述黄山的奇松、庐山的瀑布、滇黔的密林。张老奎静静地听着,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青衫磊落、执杖远行的背影,穿行在万水千山之间。 万历皇帝驾崩,天启朝昙花一现,崇祯帝登基,世道越发艰难。外有鞑虏叩关,内有流寇肆虐,江南虽暂得安宁,却也人心惶惶。徐家的家境愈发清贫,刻书之事屡因资金匮乏而中断。张老奎便拿出自己微薄的积蓄,甚至偷偷接下扛包运货的重活,贴补家用,支持刻书。 崇祯十三年,一个寒冷的冬天。《徐霞客游记》的部分初稿终于即将刻印完成,首先是价值最高、徐霞客本人最为看重的《溯江纪源》(注:即《江源考》)等篇。徐公子和张老奎对着那即将付梓的雕版,心情激动又复杂。 然而,就在这时,噩耗传来。北方的战火终于烧到了长江边缘,一股流窜的乱兵正朝着江阴方向袭来!县城即将闭门戒严,人心惶惶,纷纷逃难。 “书版!书版必须带走!”徐公子焦急万分。可是,沉重的雕版如何携带?乱兵将至,时间紧迫! 张老奎看着那些凝聚了徐先生一生心血、也凝聚了他自己后半生全部守护的梨木雕版,目光沉静如水。他对徐公子说:“公子,你带着家眷和最重要的手稿先走,去乡下避一避。这些版,交给俺。” “张叔!这太危险了!”“俺老了,跑不动了。俺守着它们。”张老奎的语气不容置疑,“乱兵要的是钱粮,不会对这些木头片子感兴趣。俺认得窑洞,知道怎么藏。你们快走!” 徐公子还要再说,张老奎已开始动手将雕版拆卸下来。无奈之下,徐公子只得含泪带着家人和部分手稿,匆匆出城避难。 张老奎将沉重的雕版一块块搬到自己早已看好的一处废弃砖窑深处,用干草和破席仔细遮盖好,自己则抱着一床破被,守在阴暗潮湿的窑口。 城外杀声震天,火光隐约可见。城内一片死寂,偶尔传来零星的哭喊和劫掠声。 寒冷和饥饿折磨着张老奎。他蜷缩在窑口,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怀中紧紧抱着那本从税吏手中夺回、又由他亲手参与整理校对的《溯江纪源》的誊清本。书页粗糙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宁。 他想起了庐山那个亡命的清晨,想起了苗岭那个救人的雨夜,想起了景德镇灼热的窑火,想起了徐先生看山看水时那双发亮的眼睛。 “天地宽广,自有容身之处。” 先生,您的书,就是您的容身之处。它们会比窑火更持久,比官府更长久,比乱兵更有力。它们会替您,看尽这世间的山水。 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平和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仿佛又回到了万历年间,那个青衫书生站在溪边巨石上,远眺着落照中的五老峰,悠然吟道: “余望三姑之旁,犹殢日色,遂先登,则落照正在五老间……” 风雪渐起,覆盖了荒废的砖窑,也覆盖了远方的烽火与山河。唯有那些深藏在窑洞中的木头版片,和那老人怀中紧紧搂着的书册,还在无声地讲述着一个行者与一个窑工的故事,关于苦难,关于恩义,关于守护,关于一片至死不渝的、对壮丽山河的痴情。 风雪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辽东荒芜的山野。远处,烽火台的残骸在灰白的天际线下若隐若现,近处,一座早已废弃的砖窑半掩于积雪之中,仿佛大地一道沉默而顽固的伤疤。窑口黑洞洞的,吞噬着微弱的光线,也似乎吞噬了时间。在这片被严寒与战乱反复蹂躏的土地上,唯有风声是永恒而暴虐的叙事者。然而,深藏在窑洞深处,那一摞摞用油布紧紧包裹、与冰冷泥土为伴的木头版片,以及此刻被一位老人以近乎殉道般的姿态紧紧搂在怀中的书册,却试图讲述另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足迹、灼热、恩义与无声守护的故事,一片至死不渝的、对壮丽山河的痴情,在末世的风雪中微弱而固执地闪烁着。 老人名叫陶九,曾是这砖窑最好的窑工。此刻,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疲惫与警觉,仿佛他整个人也成了一尊即将冷却的陶俑,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偶尔掠过一丝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光亮,那是与记忆中的火焰、与怀中书册的重量相关的光。他的手指,因长年累月与泥土、高温打交道而扭曲变形,此刻却异常轻柔地抚过书册粗糙的封皮,仿佛那是情人温热的脸庞,或是婴儿柔嫩的肌肤。风雪咆哮的间隙,窑外似乎传来不同寻常的声响,不是风卷枯枝,也不是雪压断木,而是某种更急促、更危险的……踩踏声。陶九的身体骤然绷紧,将书册更深地塞进怀中破旧的棉袄里,另一只手摸索向脚边一柄冰冷沉重的铁钳。 记忆的火焰,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猛烈地燃烧起来,瞬间吞没了眼前的严寒。 那同样是一个大雪初霁的日子,天色澄净,却冷得彻骨。砖窑刚刚熄火不久,窑口还散发着令人舒适的余温。一个外乡人,就是在这时,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踉跄地出现在窑厂前。他衣衫单薄,满面风尘,肩上的包袱瘪而破旧,唯有一双眼睛,清亮而执着,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障,直看到人心底去。他自称姓徐,名弘祖,字振之,一个在江南士子中略显普通,但在辽东荒原上却无比突兀的名字。他是从遥远的南方来的,他说,他要看看这北地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