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别了两位苗族猎人,再次只身上路。他没有回湘西苗寨,也没有去福建泉州。徐先生的话点醒了他。他循着模糊的记忆和打听来的消息,向着更东边的方向走去。 多年以后,景德镇郊外一座不甚起眼的小瓷窑有了一个新的窑工。他手艺精湛,沉默寡言,人们只知他叫张老奎,是从西边逃难过来的。他烧出的瓷器,胎质细腻,釉色温润,尤其擅长烧制一种青花山水纹饰,那山峦的走势,云雾的渲染,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灵性与辽阔,与别家颇为不同,颇受一些文人雅士的喜爱。 有人问起他这手艺的诀窍,他总是摇摇头,憨厚一笑,并不多言。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有时会从箱底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借着微弱的灯光,摩挲着那本已然泛黄、边角残破的书册封面。他看不懂里面大部分的文字,但那些亲手绘制的山川图形,那些仿佛带着呼吸与脉搏的线条,总能让他想起万历年间庐山的晨雾,想起苗岭的星空,想起那双凝视天地大美、清澈而执着的眼睛。 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官府的税吏偶尔还会来催逼,生活的重担从未减轻。但每当他翻开这本书,仿佛就再次听到了那句:“天地宽广,自有容身之处。” 他的容身之处,就在这烟火缭绕的窑火旁,就在这沉默的泥土与清贵的釉色之间,就在这本无声的书页所承载的、一个行者丈量天地的浩瀚梦想里。 炉火正红,映着他平静而坚韧的脸庞。一件刚刚成型、绘着远山流水纹样的瓷坯,正静静地等待着一场烈火的洗礼。 炉火映照着张老奎沉默的侧脸,额上的汗珠滚落,在窑口灼热的气浪中瞬间蒸腾不见。他专注地盯着窑内跳跃的火焰,感知着温度细微的变化,那双粗糙如老树皮的手,却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精准的判断。周遭是其他窑工吭哧的号子声、陶轮转动的嗡鸣、泥坯入窑的碰撞声,混杂着监工偶尔不耐的催促,构成景德镇东南隅这座官搭民烧窑厂日复一日的喧嚣。 这里是万历四十年的景德镇。御窑厂的辉煌笼罩着整个瓷都,但更多的烟火气,则来自这些散布镇郊、承接着官窑“散搭”任务或烧造民用瓷器的无数大小窑厂。张魁,如今的张老奎,已在此蛰伏了近十年。徐霞客赠予的银票,他始终未动分毫,那本染着烽火与山川印记的书册,则被他用油布重重包裹,藏在住处唯一一口破木箱的最底层,那是他无人知晓的精神图腾。 他凭借从苗寨学来的烧窑经验和一股沉静的韧劲,从最苦累的搬泥踩泥工做起,一步步赢得了窑头老师的些许青睐,得以接触更核心的烧造技艺。他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做事,对釉料调配、窑火掌控却有着异乎常人的悟性和耐心。尤其那手青花山水绘制,虽源自模仿画匠的稿本,但经他手烧出,总比别人多一分苍茫遒劲的气韵,山势水纹,隐隐透着一种野性的生命力,偶尔竟能引得几位来定制瓷器的落第文人驻足询问,但也仅此而已。在这匠籍世袭、门户之见深重的行当里,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能混口饭吃,已属不易。 时代的暗流却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万历皇帝久居深宫,荒怠朝政,朝廷党争日趋酷烈。而远在江西,矿监税使的横行虽因杨应龙之乱暂歇了几年,但宫中的用度、边镇的军饷,像无底洞般吞噬着财富。很快,新的催逼以更凶猛的方式卷土重来。 这一日,窑厂突然被一队凶神恶煞的税吏和衙役围住。为首的并非往日见过的熟面孔,而是一个面白无须、嗓音尖利的宦官模样之人,身着葵花团领衫,眼神倨傲阴鸷,正是新任江西税监李公公麾下的亲信爪牙。 窑主和管事点头哈腰地迎上去,不消片刻,脸色便变得惨白。那太监尖着嗓子宣布:宫中传旨,欲制一批“龙缸”以备大内之用,工期紧迫,特征调景德镇诸窑能手,即日赴御窑厂听用!同时,加征“烧造银”、“炭料银”、“匠役补贴银”种种名目,限三日之内缴清! 人群一阵骚动。龙缸?那是巨型陶坯,难成型,极难烧造,火候要求极其苛刻,历来是费料费工极易失败的苦差。御窑厂的高手尚且视为畏途,何况他们这些民窑匠人?这分明是借故摊派勒索!而那新增的税银,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公公明鉴!小的们技艺粗陋,怕是误了宫里的差事……这税银,眼下窑口生意清淡,实在……”窑主试图哀求。 “嗯?”那太监眼皮一翻,声音陡寒,“你的意思,是抗旨不遵,还是想说皇上用度太奢?李公公的钧旨,也是你们能推诿的?拿不下龙缸,缴不出银子,你这窑厂,也就别开了!人,锁了带走!” 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锁拿窑主和几个为首的师傅。厂内顿时大乱,匠工们又惊又怒,却敢怒不敢言。 张老奎挤在人群中,拳头暗暗攥紧。十五年前姐夫惨死、自己亡命天涯的景象,与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官府的威逼,税吏的狰狞,从未改变。一股冰冷的愤怒和绝望攫住了他。 突然,他的目光被那太监身后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手中拿着的册子吸引。那师爷正按照册子上的名单点名抓人。册子的封面,是一种罕见的靛蓝色厚纸,右下角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墨点印记。张老奎的心猛地一跳!那种纸,那个位置的墨点……他太熟悉了!徐霞客那本书稿的空白页脚,就有类似的、无意中滴落的墨渍!这税吏怎会有类似的书册?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徐先生出事了?他的书稿流散了?甚至落入了这些税吏之手?他们用它来做什么?记录搜刮来的赃款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