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89、黄伯化似乎听到了

  战马坡…那个距离漆树园仅仅十余里的矿工聚落…火光!冲天而起的火光吞噬了低矮的茅草屋,舔舐着仓惶奔逃的人影。妇孺的哭喊撕心裂肺,却被更狂暴的狞笑和刀剑劈砍骨肉的可怕闷响淹没。矿监税使!是矿监税使马堂手下的爪牙!那些穿着皂隶服却比土匪更凶狠的恶棍!他们挥舞着朝廷的腰牌,干的却是灭门绝户的勾当!黄伯化那才十岁的小孙子,像只小鸡崽一样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税吏揪着头发提起来,孩子惊恐的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下一秒,那小小的身体被狠狠掼在冰冷的磨盘上,一声短促的闷响,哭喊戛然而止……他娘扑上去,只换来当胸一刀……血,好多血,淹没了脚下的黄土……老黄头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扑上去,却被后面的人一棍子砸在腿上……   就是这残酷的一幕,让原本只是路过、试图阻止的张魁彻底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他仗着一身武艺,硬生生从那群虎狼中抢出了只剩半条命的黄伯化,背上那深可见骨的刀伤就是代价。两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这深山老林,最终被逼进了这个绝地。   “呃啊!”黄伯化又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将张魁从血腥的回忆中拉回现实。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张……张魁……你……你走吧……别……别管俺这……老骨头了……他们要的是……是俺……”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那……那东西……不能……不能给他们……那是……那是乡亲们……最后……最后的指望……”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洞壁角落一个毫不起眼的、被碎石半掩着的土坑。   张魁的心猛地一沉,目光扫过那个角落,又迅速回到越来越危险的缝隙上。他知道那坑里埋着什么——黄伯化豁出性命,从矿霸手里偷出来的、记录着马堂爪牙在歙县、休宁一带勾结豪强、伪造矿脉、侵吞矿银、草菅人命的详细账簿!每一页纸都浸透了矿工的血泪。老黄头本想带着这本铁证,拼死也要去到应天府,告那姓马的一条御状!这本该是捅破天的证据,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走?”张魁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走出这个洞,外面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狗!往哪走?”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伯叔,省点力气。他们只要敢伸进一个脑袋,我就剁一个!伸进来一只手,我就砍一双!除非他们把这整座山都挖塌了!”   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十倍的巨响骤然炸开!堵在洞口那块承受了无数次撞击、撬动的关键巨石,终于彻底崩裂!碎石块如同冰雹般向内激射!刺眼的、黄昏特有的惨淡天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入这幽暗的囚笼!   烟尘弥漫!   “开了!开了!给老子冲进去!抓活的!”洞外传来狂喜的嚎叫。   就在巨石崩裂、光影转换、烟尘腾起的那一刹那!一道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幽灵,如同绷紧到极限后骤然释放的弓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那弥漫的尘幕中暴射而出!   是张魁!   他等待的,就是这猎物破门而入、心神松懈、视线受阻的致命一瞬!   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极限。没有怒吼,只有喉咙深处滚动的、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咆哮。手中那把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血渍的腰刀,早已出鞘多时,此刻化作一道毒蛇吐信般的惨白寒芒,精准、狠辣、毫不留情地刺向第一个从缺口处探头进来的、狰狞面孔上还凝固着得意笑容的税吏!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是如此清晰!温热的液体喷溅开来,糊住了后面跟进者的眼睛。那税吏的狂笑瞬间扭曲成难以置信的惊恐,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身体僵硬地向前扑倒。   一击毙命!   张魁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冲的势头,身体如同陀螺般猛地旋转,腰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半月弧光,带着破风声狠狠斩向第二个试图挤进来的身影!   “铛!”火星四溅!   第二个税吏反应极快,下意识举起了手中的铁尺格挡。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铁尺几乎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撞去,堵住了狭窄的入口。   “点子硬!放箭!射死他!”洞外传来惊怒交加的嘶吼。   张魁在狭小的空间内展现了惊人的腾挪技巧。他矮身疾退,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从洞口射入的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箭簇深深钉入他刚才站立位置后的岩壁,兀自嗡嗡作响。   洞外的攻势为之一滞。张魁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搏杀,耗尽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他握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虎口崩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珠,顺着刀柄流淌。   洞口处,烟尘稍散。几具尸体和被堵住的碎石暂时形成了屏障,但也只是暂时的。外面人影憧憧,至少还有七八个手持利刃、弓弩的税吏和打手,他们眼中的凶光隔着缝隙清晰可见,如同群狼环伺。   “小杂种!有种别躲在耗子洞里!出来啊!”“放火烧!熏死他们!”“妈的,耗下去,看他们能撑多久!”   污言秽语和恶毒的威胁不断传来。张魁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那混乱的入口,用身体尽量挡在黄伯化前方。他能感觉到老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那喘息如同风中残烛。   “伯叔……撑住……”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黄伯化似乎听到了,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模糊的气音,浑浊的眼睛望向那个埋着账簿的角落,又艰难地转向张魁,里面充满了哀求和解脱般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