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57、找到了！九井之一

　　“走！”张伯化嘶声咆哮，浑身浴血，如同受伤的猛虎，死死缠住那两个如附骨之疽的辽东密探，“去……舍身崖！元阁！冰柱……玄圭……不能落入他们手！”他肩头的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襟，动作却更加狂猛，刀光织成一张搏命的网，竟一时将两人死死拖住。 　　程振华知道此刻不是犹豫之时。他猛地一咬牙，借着张伯化用命换来的空隙，反手一刀逼退侧面袭来的爪影，身体如离弦之箭，撞向禅房后墙那扇破旧的木窗！ 　　“哗啦——！” 　　腐朽的窗棂应声碎裂！凛冽如刀的寒风裹挟着狂雪，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程振华毫不犹豫，纵身跃入门外那片伸手不见五指、被浓雾和暴雪彻底吞噬的混沌深渊之中！ 　　身后，禅房内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张伯化野兽般的怒吼、密探凶戾的呼喝，被骤然增大的风雪声迅速淹没。冰冷刺骨的雪沫扑面而来，天地间一片惨白，近处的香炉峰早已失去了轮廓，目光所及，只有旋转飞舞的雪片，如同亿万白色的幽灵在狂舞。 　　舍身崖的方向……元阁……冰柱…… 　　程振华在深及大腿的积雪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像在冰冷的泥沼里挣扎。寒风如鞭子抽打着裸露的脸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咽喉的剧痛。左臂的伤口暴露在酷寒中，痛楚变得麻木而尖锐。他只能凭借记忆中模糊的方向感和身体对地形微妙的直觉，朝着陡峭的山崖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怀中那方“镇岳玄圭”隔着包裹和湿透的棉衣，散发出一种几乎要冻结血液的寒意，硌在胸前，沉甸甸地提醒着他所背负的一切——父亲的血，张伯化的牺牲，九井下未知的恐怖邪秽，辽东乃至整个大明北疆悬于一线的命运。 　　不知挣扎了多久，前方浓稠的雪雾里，终于隐约勾勒出一片更加险峻、更加突兀的阴影轮廓。那便是舍身崖！陡峭的崖壁如同大地的断骨，森然指向灰白色的天空。而就在崖壁的侧面，元阁那飞檐斗拱的影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悬在深渊边缘的一座孤岛。 　　靠近了，眼前的景象令程振华倒吸一口寒气。只见元阁临崖而建，其下嶙峋的岩壁之上，垂挂着无数巨大的冰棱！这些冰棱在风雪中无声生长，最粗大者竟如宫殿梁柱般壮硕，晶莹剔透又透着死寂的幽蓝，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它们密集地垂落，形成了一片冰冷、坚硬、闪烁着致命光芒的森林，将通往元阁的唯一栈道几乎完全遮蔽、封锁。风雪在冰柱间穿梭呼啸，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更增添了此地非人间的死寂与绝望。 　　这里，就是他必须抵达的地方！张伯化拼死指明此地，必与玄圭或那口秘井有关！程振华心中刚涌起一丝决绝的希望，身后，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再次撕裂了风雪！ 　　“咯吱…咯吱…” 　　追兵！不止一人！速度极快，显然是追踪高手，竟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死死咬住了他的踪迹！ 　　程振华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沉入冰窟。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头扎进了那片巨大冰柱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死亡森林之中！ 　　冰柱巨大，形态扭曲怪异，彼此交叠，构成了无数狭窄、曲折、随时可能被巨大冰棱封堵的通道。程振华在其中跌跌撞撞地穿行，冰冷的岩壁和冰棱不断刮擦着他的身体，留下道道血痕，又被酷寒迅速冻结。他不断地变换方向，试图利用这天然的屏障甩脱追兵。 　　但对方的追踪术显然远超他的预料。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似乎消失在风雪中，时而又鬼魅般地从意想不到的冰柱后方响起！每一次声音的迫近，都像冰冷的蝎尾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你跑不了！”一个生硬嘶哑的汉语声在斜前方的冰隙后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程振华猛地侧身，贴在一根粗大的冰柱后面，屏住呼吸。他摸向腰间短刀，手指因寒冷和紧张而僵硬麻木。他看到了！一根冰柱的折射光影中，一个穿着白色翻毛皮裘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从另一侧绕过来，手中马刀闪着寒光。 　　就在对方身形暴露的一刹那！程振华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身前一根半人高、看似稳固的细长冰锥根部！ 　　“咔嚓——！” 　　清脆刺耳的断裂声响起！那根尖利的冰锥应声而折，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巨大的冰矛，朝着那暴露身影的密探当头砸落！ 　　“呃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和沉重的撞击声传来！ 　　程振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无暇去看结果，猛地转身，朝着元阁方向更深处的冰柱丛中拼命钻去！他知道，这种手段只能阻拦一时，甚至可能彻底激怒剩下的追猎者。 　　果然，身后传来同伴更加狂暴的怒吼和急速逼近的脚步声！ 　　“抓住他！死活不论！”那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暴怒。 　　程振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腔而出。前方的冰柱越发密集，光线更加晦暗，道路几乎断绝。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只剩下向前冲的本能。就在他几乎绝望之时，目光扫过一片被巨大冰柱半遮掩的岩壁，瞳孔骤然收缩！ 　　那岩壁上并非浑然天成！借着冰层反射的微弱天光，他清晰地看到——嶙峋粗糙的褐色岩石表面，竟被人为地开凿出了一个圆形的孔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钻入，边缘异常规整光滑，绝非自然形成！更令人心悸的是，洞口边缘刻着一圈极其古老、扭曲怪异的符号！那符号，他在父亲秘藏的图卷上见过！是标注秘井入口的封印符文之一！ 　　找到了！九井之一！就在盘山舍身崖下！ 　　巨大的震撼和一种源自血脉的召唤感瞬间攫住了程振华。他几乎能感觉到怀中那冰冷的“镇岳玄圭”骤然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同频的震颤，透过油布包裹和层层衣衫，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心脏深处，与那岩壁上古老符文的某种韵律隐隐呼应！九井之一！盘山之下，果然镇压着那足以倾覆乾坤的邪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