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53、绝非寻常盗匪

　　不知跑了多久，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身后的恐怖声响似乎减弱了些，但那股被窥视、被追踪的阴冷感觉却如跗骨之蛆，始终未曾消退。他甚至能感觉到，在某个雪坡的背面，在那些嶙峋怪石的阴影里，似乎有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自己。就在他筋疲力尽，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际，前方风雪迷茫处，隐隐约约出现了几点昏黄的、跳动的光芒！是火光！似乎还有人声传来！他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气力向那火光奔去。近了，更近了！果然是那山腰的客栈！门口挂着防风的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透出的光亮在雪幕中显得如此温暖而珍贵。他甚至能看清客栈紧闭的大门上粗糙的木纹。然而，就在他距离客栈大门仅有数十步之遥时，异变再生！那道黑影如同撕裂雪幕的乌鸦，裹挟着刺骨的杀意，直扑徐振之后心！冰冷的锋刃划破空气的尖啸，甚至压过了风雪的咆哮！徐振之亡魂皆冒，他并非武人，长途奔逃已耗尽体力，此刻完全是凭本能猛地向前一扑！“嗤啦！”锋锐的短刃擦着他的背脊掠过，厚实的棉袍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寒气瞬间侵入骨髓。他狼狈地滚倒在深雪中，积雪呛入口鼻。袭击者一击不中，毫不停顿，身影在空中诡异地一拧，手中短刃再次如毒蛇般噬下，直取他咽喉！那动作迅捷狠辣，绝非寻常盗匪，更像是军中斥候或豢养的死士。生死关头，徐振之爆发出惊人的反应力，他猛地抓起地上的登山铁杖，不顾一切地向上格挡！“铛！”金石交击的刺耳锐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沉重的铁杖挡住了致命一击，但巨大的力量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几乎握不住杖柄。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文弱书生竟有如此臂力和反应，动作微微一滞。借着积雪的反光和客栈门前灯笼的微芒，徐振之瞥见对方面罩上方那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眸——与桥岩下那两个女真密探如出一辙！果然是同伙！就在袭击者手腕一震，准备发力荡开铁杖再次下刺的瞬间——“咻！”又是一道细微得几乎被风雪吞没的破空声！袭击者身形猛地一僵，高举的手臂颓然垂下，短刃“哐当”一声掉在冻硬的地上。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枚细长的、闪着幽蓝光泽的钢针，正钉在他心脏的位置。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沉重的身躯砸在徐振之旁边的雪地上，激起一片雪雾，鲜血迅速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徐振之惊魂未定，剧烈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腑生疼。他顺着钢针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客栈侧面马厩的阴影里，一个踉跄的身影扶着墙壁勉强站立着。即使隔着风雪和昏暗的光线，徐振之也一眼认出那青灰色的道袍和瘦削的轮廓——是程振华！然而此刻的程振华，与桥岩下那个出手狠辣、气势迫人的羽士判若两人。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道袍多处撕裂，沾满了污泥冰屑，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受伤极重。他扶着墙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显然刚才发出那致命一针，已是强弩之末。他看向徐振之，眼神疲惫不堪，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快…快进去！”程振华的声音嘶哑虚弱，几乎被风声淹没。徐振之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顾不得满身狼狈，迅速捡起袭击者的短刃插在腰间，又拾起自己的铁杖，踉跄着冲到程振华身边，一把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处一片冰凉，程振华的身体轻得吓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道长！你受伤了！”徐振之急切道。“无妨…死不了…地脉煞气反噬，又强行催动真元…咳咳…”程振华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此地不宜久留…快…扶我进去…关门…”徐振之不敢怠慢，半扶半抱着程振华，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客栈虚掩的大门，跌跌撞撞扑了进去。屋内灯火昏暗，炉火早已熄灭，寒气比外面好不了多少。掌柜和几个胆大的客人正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这两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徐振之扫了一眼，不见他的顾姓仆役，想必还未从山下回来。“关门！上门栓！快！”徐振之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掌柜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过去，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沉重的门板合拢，哆哆嗦嗦地插上粗大的门栓。徐振之迅速将程振华安置在避风的墙角，自己则抓起一条长凳，死死顶住大门，又警惕地透过门缝隙向外张望。风雪依旧肆虐，茫茫一片，除了那具倒在雪地里的尸体，暂时看不到其他身影。但他心中的警兆丝毫未减。“道长，那九井…”徐振之回到程振华身边，低声询问，同时撕下自己尚且干净的内袍下摆，想替他按住胸前一处较深的伤口——那里的道袍已被利器划破，渗出血迹。“暂时…压下去了…”程振华艰难地喘息着，阻止了徐振之的动作，自己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粗糙的小瓷瓶，倒出两粒腥气浓烈的黑色药丸吞下，“幸好当年祖师留下的封印…尚有余力…咳咳…但地煞戾气被彻底引动，九井失衡…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门缝…那些东西…随时可能溢出…桥岩，已成绝地…”他眼中充满了深沉的忧虑和后怕。“‘那些东西’？是什么？”徐振之追问，桥岩下灰黑色的冰霜和那令人心悸的嘶吼声再次浮现脑海。程振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调息片刻，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眼神却更加凝重：“古傅岩，乃是上古一处绝地，亦是天然囚牢…玄圭镇守之下，不仅锁着山川气运，更镇压着…远古战场遗存的滔天怨戾煞气…以及…被煞气滋养异化的…某些‘存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非妖非鬼，乃地煞与亡魂怨念结合所生的…邪秽之物。无知无识，唯余杀戮本能与蚀骨寒气…一旦脱困，生灵涂炭…我等守护一脉，历代皆以此为己任…”徐振之听得心惊肉跳。他一生探寻山川地理，奇峰异穴见过无数，也听闻过精怪传说，但如此诡异恐怖、近乎神话的描述，还是首次亲耳听闻。然而回想桥岩之下那令人窒息的寒意和异状，由不得他不信。这已远远超出了他纯粹的地理考察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