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55章

公主抗住了所有的压力,将一切安排得格外妥当。 所以,霍余可以任性地一心皆是儿女情长。 但公主不行,她是皇室公主,受万民敬仰,国泰民安时,她可以任性妄为,但家国破碎时,她就失去所有任性的资格。 她明知身将死,却呕心沥血地将一切事都安排好,她要给大津朝留一个后手,留一个绝不会背叛大津的后手。 她是最好的棋手,利用情爱,让他甘之如饴地陷入情网,为她所用。 稚儿,是她对他的愧疚,唯一可以做到的弥补。 而他却认定稚儿也只是她棋盘中的一步棋子,将她恨入了骨子中,直到二十年的苦楚和遗憾不断加注,才变成了执着。 苦涩和愧疚席卷而来,差些压垮了霍余,似针扎似虫爬,硬生生地将一颗心脏往外扯,霍余忽然闷哼了一声,喉间传来一股血腥味。 盼春惊呼一声:“大人你怎么了?!” 公主一直梦魇,太医尚在公主府未离开,很快就有太医赶过来,可霍余却只是堪声说: “我没事……” 太医面面相觑,惊骇地看着他唇角和额头渗出的鲜血。 而霍余只是双眼殷红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他自以为那段情感中,他是被算计的那一个,不断在付出,哪怕爱意盎然,也在心中藏着无尽的委屈。 可二者中,往往做决定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 因为她背负得最多,甚至哪怕死后也只会被误解。 他凭什么认为,在日日夜夜的抵死缠绵中,只有他一个人动了心? 日色很快落幕,夕阳余晖渐渐散去,将公主府笼罩进一片黑暗中。 红灯笼挂满了小径上的树枝。 大雨倾盆地落下,淋湿了霍余的全身,盼春看得心惊胆战,撑着雨伞,大声地喊:“大人,你快回去吧!” 连续两日未曾休息,若再淋雨,怕是会落下热症。 霍余一动不动,向来挺直的脊背似乎也稍有些弯曲,仿佛根本听不到盼春的话。 徐蚙一冷眼旁观。 忽然,殿门被推开,陈媛一身红衫云织锦裙,外拢披风走出来,她眼尾尚透着湿意的红,却已然收拾好了心情,一支金簪傲然矜贵。 她的骄傲,不会让她沉浸在过往的痛楚中。 大雨蓬勃中,陈媛和霍余隔着水雾遥遥对视,只一顿,陈媛收回视线,冷声说: “谁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的?” 霍余眼倏然红了,大雨中,分不清他脸上湿润究竟是何物,他哑声说:“公主不怪我了吗?” 陈媛停顿了很久,才伸手,接过盼秋递过来的油纸伞。 她亲自迈进大雨中,将油纸伞举高,恰好盖过霍余的头顶,隔绝的大雨,她的声音也清晰地落入霍余耳中: “我若怪你,你就是站死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 霍余心颤了下。 他怔怔地看着公主,不论前世今生,公主都很骄傲,自不会替旁人撑伞。 不等霍余说话,陈媛就皱了皱眉,继续道: “你的确让我不高兴,可她也有不对。” 陈媛冷哼,怪不得霍余养成执拗的性子,因为梦中的她就是如此,事情有温和一些的解决方式,可梦中的她失去了太多,习惯了将所有事都埋在了心中。 可这时的陈媛却并非如此。 她说:“如果那时她能坦白地告诉你,她的确很喜欢你,你就不会心生猜疑和怨恨,哪怕余生难捱,起码尚有点可回想的记忆。” 而不是只有怨恨和痛苦。 陈媛不会做遮掩,她就是对霍余有好感,她就是要霍余明白这一点。 哪怕利用,她也会正大光明。 那个人受尽了苦楚,才换得了她如今的安宁,陈媛自不会辜负她。 她这一生只会骄傲地抬起头颅,这亦是她的心之所向。 霍余喉间涩得难受,他忽然将女子拦腰抱住,埋在她脖颈间,眼眶似有酸涩滴落,他哑声说: “公主,你怎么这么好。” 前世救他性命,今生叫他自爱。 明明她背负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却不曾有丝毫怨怪。 她这么好,叫他如何不爱她? 作者有话说: 霍余:呜呜呜,公主真好。 加更来啦! 【叫他自爱:前期提过,公主怒其太过奴性】 【超大声:我这章多甜啊!】 第84章 陈儋还在担心陈媛的情况,就听人来通报,公主和霍大人进宫了。 他刚站起来,陈媛就带着霍余走进来,她脸上尚透着白,陈儋脸色有些不好: “刚醒来,乱跑什么,有什么话不能让人送信过来?” 说着,陈儋瞪了一眼霍余。 小妹任性也就罢了,他也不知道拦着点? 霍余常常被无故被殃及池鱼,早就习惯了,如今连神情变都未变一下。 谁拦得住公主?怕是皇上自己也不行。 陈媛恹恹地耷拉着眸眼,只道:“有些事,只能当面说。” 刘公公早就眼色地让人搬来软榻,连霍余也蹭到了一张椅子,很快有宫女奉上茶水,刘公公弯腰带着宫人退下,给他们腾出安静的空间。 陈儋觑了眼霍余,暗道,喝茶卧谈,这是将他的御书房当成什么地方了? 陈媛不知陈儋她在想什么,她只要一想起梦中情景,就控制不住心中压抑的情绪,她开门见山地问: “北幽和穆凉的人何时离开?” 小妹刚醒来就冒着身子不适也要进宫,陈儋心知肚明她要说的必不会是什么小事,如今张口就是使臣,陈儋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我明确说了不可能让小妹和亲一事,北幽虽放弃了这个想法,但明显有另外的打算,北幽使臣一日不离开,穆凉使臣恐怕也不会走。” 陈媛皱眉,北幽的地理位置只会比穆凉更难缠。 但,不论什么原因,都阻止不了她的决心。 陈媛眸中神色冷凉了下来:“七日内,让他们离开大津地界,若不走,那就只好让他们暂留在长安一段时间。” 霍余抬了抬眸,又很快垂下,他猜到了公主想要做什么,但却不语。 恨淮南的人,并非只有公主。 他手背碰上茶杯,见水温快凉下来,他无声地将茶杯送给公主。 被一打岔,陈媛顿了顿,觑了他一眼,霍余低声: “茶快凉了。” 自知晓公主的身子情况后,霍余对这些细节就格外上心。 陈媛似停顿了下,才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可以入口,唇齿余了抹茶叶的涩后醇香。 喝了口茶水,她就抬眸准备继续说,只稍稍一伸手,霍余就很自然地将茶杯接过。 陈儋不着痕迹地轻挑了下眉梢。 这是什么情况? 他就离开了公主府短短半日,小妹和霍余之间的关系怎么就好像突飞猛进了? 先前小妹对霍余各种嫌弃时,陈儋还稍有些可怜霍余,可如今小妹对霍余另眼相看,陈儋反而看霍余哪哪儿都不顺眼。 陈媛没有察觉陈儋的异样,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 这是迟早会被发现的事情。 陈媛忽然扬声:“刘公公,搬一张长桌进来。” 陈儋错愕: “小妹这是要作甚?” 陈媛没有和他解释,等长桌搬进来后,陈媛才说:“地图。” 很快,一张近两米的地图就铺在了长桌上,若是北幽和穆凉使臣看见这张地图,恐怕会欣喜若狂,因为这是一张纳入了大津朝所有板块的地图。 陈媛接下来的一句话,顿时让陈儋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 “大津朝在边关有八处驻军,岭安,淮南,洛劢城和边城最多,其余四处不过将将十万人罢了。其中岭安驻军最多,足足有六十万,由肃北将军驻守。” 陈儋眼神稍有一闪。 陈媛略过洛劢城和边城不提,只说了岭安,他还有什么不懂? 大津有两个威胁,北幽和穆凉,一位于北,一位于南,边关驻军也因此在南北最多,靠北九十万大军,靠南八十万。 防止有人拥兵自重,将两方兵权一分为二,亦有让二者相互监督之意。 淮南野心昭然,人人皆知。 小妹如今的意思,明显不想再要粉饰太平下去。 可往日,小妹明明想要以和缓的手段来解决淮南一事,陈儋当初欲起兵时,小妹就说过——战乱起,苦的只会是百姓。 她曾游历,待平民百姓总容易生出不忍。 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内乱绝对不可取。 可如今,是什么导致小妹转变了想法? 陈儋不知,但他想起昨日见到小妹的模样,眼中有片刻阴沉闪过,很快,他抬起头时,脸色和平常并无区别,他问: “小妹想要做什么?” 陈媛的目的很明确,也只有一个,她细白的手指点在地图中的一处,她眸色暗沉,话音慢条斯理却冷凉: “我想要淮南易主!” 陆氏驻守淮南太久,已经将淮南当成了他陆家的所有物。 话音甫落,殿内陷入沉寂。 陈儋手指敲点在案桌上,须臾,他摇头无奈: “你刚刚提起肃北将军,看来是已经有了打算?” 有梦预知,陈媛知晓肃北将军可信,而且肃北将军一家都骁勇善战,陈媛很冷静地将想法托盘而出: “让肃北将军立即秘密回岭安,宣陆祜北上。” 陆祜是陆含清的亲生父亲。 陆祜若是抗旨,他们就可以借题发挥。 陈儋好奇:“若他奉旨北上了呢?” 陈媛顿了下,颇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才没好气冷声道: “证明一个人清白很难,但想要一个人有罪,却易如反掌。” 陆氏想要谋反,没有证据? 那就捏造证据! 没有问题就制造问题,她想要陆祜死,他就不得活! 陈儋轻啧了声,有些人一旦狠下心,才让人胆寒,不过陈儋只是勾唇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让北幽和穆凉的使臣暂住长安一段时间了。” 他明白陈媛让使臣离开的理由,不想让旁国掺和内乱,可北幽和淮南相邻,谁都不知道北幽会不会和淮南勾结。 而这些使臣,恰好就沦为了人质。 陈媛和陈儋对视一眼,没有反对,论狠绝,陈媛自比不上陈儋,但这个时候,她不会允许任何可能破坏计划的意外出现。 陈媛长久不说话,陈儋知晓她今日要说的事已经说完了,陈儋冲着霍余轻颔首: “那小妹将他带过来作甚?” 整个计划和霍余也没有什么关系,这显得今日霍余有点多余。 霍余听出他话外弦音,掀了掀眼皮子,平静道: “昨日地方官员新上的折子,臣觉得还是由圣上亲自过目为好。” 地方官员的折子,从全国各地送到长安,繁琐而甚多,陈儋不耐烦一个个去看,就全推给霍余,只有重要的折子才会被霍余拿来给他过目。 搁其余人身上,这是圣上信任。 但霍余很明白,陈儋不同,信任也许有,但更多的则是偷懒罢了。 陈儋身子顿时坐正,讪笑: “朕就只是一问。” 可谁知,他话落后,就见小妹轻垂眼睑,稍有些沉思迟疑的模样。 陈儋讶然:“小妹当真对他有安排?” 霍余也很意外,转头朝公主看去。 就听陈媛很冷静地说: “防人之心不可无,谁都不知淮南可有后手。” 梦中陆含清绕而北上,给陈媛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霍余抿唇,他的确不想离开长安,并非畏惧战争,而是想要一直陪在公主身边。 陈媛没有去看霍余,而是垂眸淡淡道: “请皇兄下旨,从边城调军,二十万,绕羡城、江城和梧城而过,赶到渠霖关。” 须臾,她抬眸,和霍余对视: “这是曾经霍家统领的军队,我要你即日起赶往渠霖关,统领这二十万军队,以备不时之需。” 陈儋几不可察地皱眉,霍家兵权是两代君王筹谋很久,才从霍家拿回来的。 小妹这一句话,就代表将霍家兵权奉还。 可偏生霍余脸上还似隐隐有些不情愿,陈媛眼睫轻颤了下,才平静将后半句话道出: “我会和你一同前往渠霖关。” “不行!” “我不同意!” 霍余和陈儋前后出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互有嫌弃。 陈儋皱眉道:“我不可能同意你亲自上战场。” 霍余比陈儋多了几分顾忌,他打量着公主的脸色,堪堪补充道: “我答应公主前往渠霖关,但公主不能前去。”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都不能确保会发生什么,霍余绝不可能让公主身处险境。 可惜,这二人根本拦不住陈媛。 陈媛直接道:“我意已决,皇兄不必多说。” 梦中场景时时刻刻浮现在脑海中,陈媛看向霍余,冷声坚决: “我要亲眼看着淮南易主,否则,我心病难消!” 霍余顿时哑声。 昨日公主疼得浑身颤抖倒在床上的情景,霍余不想再看第二次。 他曾噩梦缠身,太清楚那种无助和痛苦。 所以,霍余根本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陈儋看了看霍余,又看了看小妹,轻眯了眯眸子,只好提醒小妹一个事实:“你劝动他有何用?我不同意,谁敢出兵?” 陈媛太了解陈儋了。 她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淮南有药可治我的寒症。” 陈儋脸色倏然大变,连霍余也不可抑制地屏住呼吸,陈儋直接失态地站起身,紧紧盯着陈媛,半晌,他艰难地移开视线: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陈媛怎么可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梦中陆含清亲口告诉她的。 “淮南常年处于寒冰之下,雪山之上生长着一种药材,药性炎热,对我的寒症有大作用,可是,这种药材采摘后就必须立刻入药,方可不失药性。” 她这话一出,前往渠霖关一事就是铁板钉钉了。 陈儋忽然沉声道: “陆氏可恨!” 他一直在为陈媛苦寻良药,淮南早就知晓有药材得用,却一直隐瞒不报,该死! 作者有话说: 霍余:!!! 啊啊啊,我又来迟了!!! 【低头道歉】 第85章 回府的路上,霍余一直垂着眼睑,沉默不语。 陈媛有点奇怪,抬眸看向他:“在想什么?” 霍余紧紧握着她的手,他只是在想,他前世究竟错过了多少东西? 重活两世,却尽是糊涂。 “公主,淮南当真有可以根治公主的良药吗?” 他并非不信公主,只是想要再确认一下。 然而陈媛却是停顿了片刻,她垂眸敛下一闪而过的凝霜:“我也不知,只能说对我的病情有用,却未必可以根治。” 梦中陆含清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地灌她喝药,褐色的药汁溅在身上,陈媛这辈子都没有那么狼狈的时候。 可那药,却的确对她有用。 只对她有用。 若她知道得早一点,她会甘之如饴地饮下药汁,可太晚了。 那时她身怀有孕,生机早就消耗殆尽,良药也救不回来她,唯有一个办法。 ——借子身反哺母。 陆含清不在乎她腹中胎儿,或者说,他比谁都希望这个胎儿不要降生,可那时她有孕将九月,冒险落胎只会要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