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13日,凌晨四点整。 李军推了推身边睡得极不安稳的女子:“小莲,醒醒,你怎么了?”张凤莲泪眼婆娑地睁开眼睛,紧了紧已经滑下肩膀的睡衣:“没事,现在几点了?”“凌晨四点”“哦,我去看看囡囡。”“嗯,小心着凉,我还要抓紧时间再睡会儿,五点半就要出车呢......” 听着枕边人渐渐响起的细微的鼾声,张凤莲摸黑穿上拖鞋,蹑手蹑脚的走到仅有一墙之隔的女儿的房间。借着窗外天空泛白的微光,看着女儿天真的睡颜,思绪不自觉的飞到了刚才的梦境里...... 那是在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梦里的男子面庞消瘦而坚毅,在操场上为数不多还亮着的一盏照明灯下站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在微弱的灯光下亮的出奇,黑夜如同一块儿黑色的幕布,衬托着周围的一切,显得安静而神秘。 男子围着红色的围巾,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直到听见有细碎的脚步踩踏着厚厚一层积雪而发出的咯吱声时,才猛地抬头,狡黠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一瞬间,原本闪亮的雪花似乎在男子抬起头的刹那间也变得黯然失色了。 “你来了。”清冽的声音使这萧瑟的夜也多了几分温和。女子点点头,男子上前一步,将眼前的可人儿用力搂在怀里,一如多年前那样。感受到怀里女子不安分的挣扎后,男子固执的将环抱着女子的胳膊又使了些力气,把脸埋在女子随风飘扬的长发间,闷闷地说道:“小莲,我好想你,可是我要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还没有等女子问他去哪里,雪忽然间下的猛烈些了,裹挟着的寒风把刚刚触摸到的温暖驱散的不留一丝痕迹。眼前哪里还有男子,只剩下自己在寒风中瑟瑟,孤身一人,直到有个声音唤醒她…… 张凤莲梦中的男子是刘华,他是她心底的旧伤疤,也是她这一生中再也无法挽回的遗憾。 早上七点五十分,一向是遵守纪律典范的张凤莲准时地踏入办公室,正打算做着日复一日的机械的工作时,手提包里的摩托罗拉手机嚎着响亮的嗓子提示有人来电。 说起来这个摩托罗拉手机还是由于自己在工作中表现优秀,单位领导特别奖励的呢。作为家里唯一一个移动电话,小莲对它极为爱惜,但是时间长了仍免不了会有些磨损。小莲小心翼翼的拿起手机,按下已经磨得有些模糊的接听键。“喂?”“小莲,刘华快不行了。就在咱们的市中心医院,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如果不是因为早上做饭时不小心被热粥烫了一下的地方还在火辣辣的疼,张凤莲简直就要怀疑这是不是另一场梦了。她慌乱的把手机塞回包里,顾不得和刚进来的领导打声招呼,便跌跌撞撞的冲下楼,稀里糊涂的上了车,语无伦次的说了好几次才勉强说明白了要去的地点。一路上小莲出神的看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 张凤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下的车,也记不得是怎么样找到的病房,只记得当推开病房门,当病床上那个浑身插满仪器的男子在看到她时扯开嘴角露出标志性坏笑的那一瞬,所有消失已久的感官就突然回来了。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的鼻腔发酸,纯白色的布置刺激得本就有些红肿的眼睛更是睁不开了。腿脚发软地走到刘华身边,欲语泪先流。 “你来了。”是和梦里相差无几的,尽管有些干哑但仍不失清冽的声音。恍惚间,小莲觉得他们依然年少,病床上的男子还是那个总在她身后追随着的,有着说不完话的少年......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只有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在心里自言自语了千言万语,奈何嗓子干涩得好像失去了声音。 “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有变啊......” “你看我现在的这个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还好当年没有追到你。” 刘华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是他从小守护到大的宝贝,她是他连一滴眼泪都舍不得让她落下的深爱之人。可是她现在哭了。刘华心疼的想要抬起手擦去小莲的眼泪,然而却连动动手指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刘华勉强摸索着抓住小莲放在床边的冰凉的手。 小莲泪眼婆娑的有些迟疑的抬头看着刘华,只见他笑着说道:“靠近一些,我有句话想要告诉你。” 张凤莲如梦中男子把头埋在她的发间一样,把耳朵靠近刘华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 “我爱你。” 仅能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在此时的张凤莲耳中却如惊雷阵阵,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张凤莲猛得坐直了身子,惊疑不定的看着病床上的男子半是自嘲,半是期待的眼神。只觉得心脏像是因为跳的太快而不堪重负一般骤然紧缩,呆了半晌依旧还是没有给出男子想要的答案。哪怕嘴里发苦如五味杂陈,胃里也一阵痉挛,张凤莲也闭口不言。她知道他想听什么,她也知道自己的答案,只是现在的她早已没有了对他说爱的资格,而余生她都将要在这种愧疚中度过…… 刘华的葬礼小莲没有去参加,她向单位领导请了一天假。那一天里,她抱着女儿哭完了笑,笑完了哭。她翻出了夹在书里的好多年前他为她写的诗,作的画。泛黄的信纸上是熟悉的笔迹,那些年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在铁盆里燃烧的火焰中恍如昨日。 后悔了吗?张凤莲盯着卷曲发黑逐渐变成灰尘的信纸问自己。后悔!又转头看了看听话的睡着了的女儿—后悔又能怎样呢?这世间最让人念念不忘的不就是遗憾吗,那场青春注定在她选择离开时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