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的表亲要请教古物鉴赏。 这话落在母亲耳中,不过是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母亲素知柳姨娘性子活泛,爱结交些三教九流,只淡淡应了句“芊芊近日忙,得空再说”,便搁下了。 但这话通过秋月传到我耳中时,却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柳姨娘此人,爱传闲话、好显摆、有些小聪明,但胆子不大,深谙侯府生存之道,从不主动沾染可能惹祸上身的事。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宣平伯府和恪郡王府两场大风波后,侯府上下对“古物”“香料”“鉴赏”这类词儿都敏感得很。她此刻贸然引荐一位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来问我,本身就不寻常。 “柳姨娘那位表亲,底细查了么?”我问秋月。 秋月摇头:“柳姨娘只说是远房,早年嫁了个南边行商的,如今守寡回京投亲,姓周,都唤她周娘子。别的,姨娘没说。” 南边行商?守寡?我心头微动。青灰陶的线索,慈心庵的慧觉师太,如今又冒出个南边来的周娘子……是巧合,还是暗流汇聚? 我没有立刻回应柳姨娘,而是让赵凌雪暗中派人去查这位周娘子的落脚处和近日行踪。同时,我也在思忖柳姨娘的动机。她是纯粹想帮亲戚搭个线,还是……被人利用了?抑或,她自己察觉了什么,想借我之手探明? 两日后,阿默那边先有了回音。周娘子暂住在西城一处中等客栈,深居简出,除了去慈心庵上过两次香,几乎不与外人接触。但阿默手下一个机灵的小子,扮作货郎在客栈附近蹲守时,无意中发现周娘子身边的嬷嬷,曾悄悄去当铺当过一件旧银簪,那当铺的朝奉恰好是阿默的线人。据朝奉说,那嬷嬷神色紧张,不像是常当东西的人,而且那银簪款式颇老,嵌着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但簪头有个极小的、磨损严重的符号,像是某种印记。 “符号?”赵凌雪追问,“能画下来吗?” 阿默递上一张粗糙的纸,上面是朝奉凭记忆描摹的图案:一个近似圆形的轮廓,内部有几道简单的、扭曲的线,看不出具体意义,但莫名的给人一种古朴甚至怪异的感觉。 看到那图案的瞬间,我的“危机感知”没有反应,但“协同共鸣”却让我和赵凌雪同时感到一丝极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共鸣的悸动。这感觉,与接触青灰陶钵时类似,但更微弱,更驳杂。 “这符号,与陶钵上的刻痕不同,但……感觉类似。”赵凌雪眉头紧锁,“看来这位周娘子,恐怕不是简单的守寡妇人。” “柳姨娘知道多少?”我转向秋月,“这几日她可有什么异常?” 秋月想了想:“姨娘倒没什么特别,只是……往夫人跟前跑得勤了些,话里话外总想打探大小姐您何时得空。哦,昨日她还特意送了盒新到的胭脂给奴婢,说是南边的新花样,让奴婢在您跟前美言几句。” 连我的丫鬟都开始打点了,柳姨娘这次,似乎格外急切。 “见。”我下了决心,“让她安排,就在府里,找个由头,别太正式。你同我一起,凌雪。”赵凌雪在场,既能多一双眼睛观察,也能在必要时形成默契配合。 会面安排在三日后午后,以“柳姨娘远亲来访,恰逢我在园中赏花,顺便一见”的名义,地点就在我院落附近的小花厅。既不显得郑重,也不失礼数。 周娘子如约而至。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素净的靛蓝衣裙,料子普通但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着那支当铺描述的旧银簪。她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但面色有些憔悴,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有种经历过风浪后的透彻。行礼问安,仪态规矩,说话声音不高,带着软软的南方口音。 柳姨娘在一旁赔着笑,介绍道:“这就是我表姐周氏。表姐,这位就是侯府大小姐,旁边是二小姐。” 周娘子再次敛衽:“民妇周氏,见过大小姐,二小姐。冒昧打扰,实因听闻大小姐学识渊博,尤其对古物别有见地。民妇亡夫生前曾留下一件旧物,样式古怪,民妇见识浅薄,一直不知是何来历,心中挂碍。近日听得姨娘提起大小姐,便厚颜想来请教一二。”她话语恳切,理由也说得过去。 “周娘子不必多礼。不过是闲暇时翻过几本杂书,略知皮毛罢了。”我温和道,“不知是何旧物?可否一观?” 周娘子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半旧蓝布包袱里,小心取出一物。并非我们预想的青灰陶器,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漆木盒,样式古朴,边角已有磨损,盒盖上同样没有任何纹饰。 她将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盒内衬着褪色的红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镜。不是常见的圆形闺阁镜,而是更古老的、带有短柄的“规镜”,镜面昏黄,布满斑驳的铜绿,背面则铸有繁复的云雷纹和鸟兽图案,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钮。整体看起来,像是一件颇有年头的汉代或更早的铜镜。 然而,就在木盒打开,铜镜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我的“危机感知”猛地传来一阵比接触陶钵时更清晰、也更急促的悸动!那并非危险预警,而是一种强烈的“异常”吸引,仿佛那铜镜本身就是一个微弱的信息源,正在释放着某种波动。同时,“协同共鸣”让我清晰感觉到,身旁赵凌雪的精神也瞬间紧绷——她也感应到了! 周娘子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铜镜取出,放在桌上铺好的软布上。“大小姐请看,就是此物。亡夫说是早年行商时,从一位落魄士人手中购得,说是家传古物。民妇只觉得它老旧,样式也怪,不似寻常物件。” 我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装作仔细打量,甚至拿起铜镜(入手冰凉沉重),对着光看了看昏黄的镜面。镜面模糊,只隐约映出扭曲的人影。 “确是古物,”我缓缓道,斟酌着词句,“看形制纹饰,似是汉晋间的规矩镜。这类铜镜存世不多,但也不算绝无仅有。周娘子可是觉得它有何特异之处?”我将问题抛回给她。 周娘子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铜镜上,声音更轻了几分:“不瞒大小姐,此物……偶尔会让人觉得心神不宁。尤其夜深人静时,将它置于房中,有时似能听到极细微的、如同金属摩擦或低语般的声响,查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亡夫在世时并不在意,只说古物自有灵性。可自他去后,民妇独居,这种感觉便愈发明显……心中着实不安。” 金属摩擦?低语?这与林王妃描述陶钵的“微声絮语”何其相似! “哦?竟有此事?”我露出适当的惊讶,将铜镜放回软布上,“这倒是奇了。或许是年代久远,铜质内部因温度变化产生细微应力,发出声响也未可知。民间亦常有古物通灵之说,多半是心理作用。”我再次用“科学”加“民俗”的方式淡化处理。 周娘子抬起眼,看向我。她的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探究,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除了“惊讶”和“解释”之外的其他情绪。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大小姐说的是,许是民妇多虑了。” 一直静坐旁观的赵凌雪,此时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如闲聊:“周娘子方才说,亡夫是南边行商?不知主要经营哪些货品?或许家父与兄长那边,也有些南边的生意往来。” 周娘子转向赵凌雪,神色不变:“亡夫生前主要是做些丝绸和茶叶生意,来往于苏杭与岭南一带。都是小本经营,比不得侯府根基深厚。” “岭南?”赵凌雪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那边倒是多奇物。听闻有些地方,颇有些古老的巫傩传承,器物也常有特异之处。周娘子可曾听亡夫提起过?” 周娘子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二小姐见闻广博。亡夫确曾提过,岭南深山有些部落,习俗与中原大异,也有些古怪的祭祀器物。不过都是道听途说,亡夫并未深入,也未带回什么特异之物。除了……这面铜镜。”她将话题又自然地带了回来。 谈话又围绕着铜镜和古物鉴赏聊了几句,我便以“还需查查典籍”为由,结束了这次会面。周娘子再三道谢,恭敬地收起铜镜,随柳姨娘告辞离去。 花厅内只剩下我与赵凌雪。 “她在说谎,至少是隐瞒。”赵凌雪肯定道,“关于铜镜的来源和她的来意。她对‘异常’有察觉,甚至可能在主动寻找能‘感知’到它的人。柳姨娘,恐怕是被她利用了,但未必清楚内情。” “那铜镜的‘异常’波动很强,”我回忆着刚才的感觉,“比陶钵明显。而且,她特意提到‘夜深人静’和‘声响’,像是在给我们提示,或者说……确认我们是否会对这种描述有反应。” “她试探我们,我们也反过来试探了她。岭南、巫傩、古老传承……她接话了,但很谨慎。”赵凌雪分析,“目前看,她似乎没有恶意,更像是……带着某种目的,在寻找同类或答案。她的背后,是否也站着一位‘慧觉师太’那样的人?或者,她就是那个‘师太’乔装改扮?” “年龄对不上,气质也迥异。”我摇头,“但她们很可能有关联。周娘子、陶钵、东宫碎片、甚至可能还有更多……这些‘异常’物品似乎在以某种方式浮现,吸引着特定的人。”我顿了顿,“而我们现在,好像成了这类人的焦点之一。柳姨娘,不过是条被利用的、偶然搭上的线。” “这条线现在握在我们手里了。”赵凌雪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周娘子不会只试探一次。她既然找上门,必有所求。我们等她的下一步。同时,顺着‘岭南’和‘古老巫傩器物’这条线去查。阿默那边,要调整方向。” 新的线索人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带来了更强烈的“异常”样本,也带来了更多的谜团。周娘子是谁?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她手中的铜镜,与陶钵、碎片之间,除了“异常”波动,还有无实质关联? 侯府小小的花厅之内,看似寻常的亲戚往来与古物请教,其下涌动的暗流,已悄然将我们引向一个更宏大、也更危险的谜局边缘。柳姨娘尚且懵懂,而我们,已不得不凝神应对。窗外的春光依旧明媚,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