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之阴

第39章 石钟山收尸

  暮色如墨,浸染着石钟山的轮廓,司马砚殇与虺犴众人勒马驻足,山脚下的景象令二人瞳孔骤缩——百具尸体整齐排列,衣衫或染血污,或凝寒霜……   司马砚殇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玄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指尖攥得发白,他望着那些逝去的生命,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只剩沉郁如铁的难看神色,喉间滚动着未言的沉重。“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依旧维持着刑部尚书的威严,“将这些尸身妥善运回,遍发告示,召其亲属前来认尸,不得有误。”   “是,大人!”属下们齐声应喏,不敢有丝毫懈怠,纷纷上前小心翼翼地搬运尸体,动作间透着悲悯。司马砚殇抬眼望向石钟山,峰峦叠嶂间似有暗雾缭绕,那深不见底的山坳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兽,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愤怒,被浓重的阴霾掩盖,唯有虺犴,能从那紧抿的唇线间察觉到几分隐忍的暴戾。   “大人,我们……”虺犴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刚要开口询问后续部署,便被司马砚殇打断。“是鬼是人,今夜我亲自会会。”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似淬了冰,掷地有声。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一夜之间席卷了紫桑城。石钟山两夜之内连毙两百余人,这般骇人的惨案,让原本繁华安宁的城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市井间人心惶惶,街巷上行人步履匆匆,面带忧色,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往日的喧嚣被死寂取代,连空气都弥漫着惶惶不安的气息。   司马砚殇与虺犴策马返回刑部,沿途所见,皆是紧锁门窗的商户、行色匆匆的百姓,孩童的啼哭被母亲死死捂住,老者拄着拐杖倚门叹息。司马砚殇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碾压,沉闷得喘不过气,那些百姓眼中的信任与依赖,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刚至刑部府邸门前,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赫然停在正中,朱红车辕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四角悬挂的银铃在风中轻响,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那是宁王府的车驾。司马砚殇翻身下马,目光触及马车,身形微微一滞,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错愕,又似早已预料的漠然。   “大人,不进去吗?”虺犴紧随其后,见他驻足不前,低声问道。司马砚殇没有言语,只是收回目光,抬步径直向府内走去,玄色的袍角扫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沉默的轨迹。   二人穿过层层回廊,径直来到刑部书房。推开门的刹那,一股压抑的气场扑面而来。宁王端坐于司马砚殇的公案之后,明黄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容威严,却也带着几分不耐。他手中翻阅着桌上的刑狱文书,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页,身旁的矮几上,一条乌黑油亮的皮鞭静静躺着,鞭梢的铜环泛着冷冽的光。   见司马砚殇二人进来,宁王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稳稳地坐着,没有半分起身相迎的意思。司马砚殇亦无行礼之举,只是垂眸立在原地,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宁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格外刺耳。   “回来了?”宁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司马砚殇沉默以对,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   “身为刑部尚书,在你眼皮底下又死百人!”宁王猛地将文书掷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他豁然起身,指着司马砚殇的鼻子怒斥,“你却未能阻止,你是如何踏入这刑部大门的?!”   “紫桑一城的人命都交在你手中,百姓信你、敬你,奉你为英雄,你就是这般回报他们的信任?”宁王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火,“百人!整整百人啊!如今紫桑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你却还能这般安然站在这里?”   他猛地一拍公案,震得笔墨纸砚簌簌作响:“跪下!”   司马砚殇身形一僵,随即缓缓屈膝,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宁王拿起身旁的皮鞭,大步走到他面前,眼神凌厉如刀,毫不犹豫地扬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啪!”皮鞭带着呼啸的风声落在肩头,玄色官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迹。司马砚殇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既不反抗,也不辩解,只是挺直脊背跪着,额前的发丝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在你未知之时死了百人,你已有失察之责;可你明知石钟山有异,却仍让百人殒命,这便是渎职之罪!”宁王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又是一鞭落下,抽在后背,“你是想让宁王府跟着你受千夫所指吗?!”   “本王从小便教你,身为宁王府子嗣,当身先士卒,为国为民!命,可以是陛下的,是紫桑百姓的,是宁王府的,但绝不是你的!”   就在此时,书房门外,季星沉悄然伫立。她听闻惨案再发,忧心忡忡赶来刑部,却恰好撞见这一幕。她指尖紧紧攥着衣袖,指腹几乎嵌进肉里,看着司马砚殇隐忍承受鞭责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痛,如被针扎。可她脚步凝滞,终究没有上前——她深知,自己若是介入,只会让司马砚殇对她那早已暗藏的别样情愫愈发深沉,于他于己,都无益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受此委屈却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就在第三鞭即将落下之际,虺犴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上前一步,单手死死抓住了那即将落下的皮鞭。她怒目圆睁,一脸凶相地瞪着宁王,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戾气。   宁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有人竟敢阻拦自己:“大胆!你敢拦本王!”   司马砚殇猛地抬头,望见虺犴紧紧抓住皮鞭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虺犴怒视着宁王,声音铿锵有力:“我管你是谁!我们日夜操劳,为查此案废寝忘食,可你却不明事理,那些人贪心不足,自寻死路,怎就成了大人的过错?!”   “敢打大人,我看你是找死!”   宁王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司马砚殇怒斥:“司马砚殇!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教唆下人忤逆本王!”   “啰嗦!”虺犴脸色一冷,话音未落,便握紧拳头,朝着宁王面门打去。司马砚殇眼疾手快,猛地起身,伸手拦住了她的拳头。   “大人?”虺犴不解地看向他,眼中满是困惑与愤懑。   “你竟敢对本王出手,以下犯上!”宁王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虺犴怒喝,“今日我便杀鸡儆猴,让你知道忤逆王族的下场!”   虺犴还想争辩,司马砚殇却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他望着宁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季星沉曾对他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是神的子民,都该为自己而活”。是啊,二十年了,他忍了太久,那些委屈、那些不公、那些被强加的罪责,他再也不想压在心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