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顾焚音发间那根焚心弦骤然抽出,悬浮于半空之中,无需琴弦拨动,便发出一阵凄厉诡谲的声响。那声音直入人心,勾动着人内心深处最阴暗的情绪。
季星沉看着府中众人的脸色渐渐变化,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的挣扎,心中焦急万分,却一时束手无策。她深知,这忘川水所化之镜,最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最隐秘的秘密,而那焚心弦的声响,会不断挑拨放大这些负面情绪,让人被愤怒与仇恨吞噬,最终自相残杀。
宁王府内,众人已然尽数被镜魇蛊惑,陷入了各自的幻象之中。
庭院里的下人个个如泥塑木偶,僵立在斑驳光影中。本该灵动翻飞的锛凿刀剪,此刻成了嵌在掌心的铁痂,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甲丫鬟的瞳孔里,映不出院角的梧桐落影,只反复叠映着初入宁王府的晨光——那时她与乙丫鬟抵足而眠,分食一块桂花糕,誓约要同甘共苦,做彼此在深宅里的根。可乙的机灵是攀援的藤,转眼就缠上了宁王妃的裙摆,一步步登了高枝;而她的拙笨是沉底的石,始终困在原地。昔日的亲昵成了刺目的对照,微不足道的嫌隙在嫉妒的发酵下,胀成了填心塞肺的毒。此刻她脸上的惊惧早已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恨意,从眼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几乎要将这具单薄的身子撑裂。
她开始在庭院里搜寻,脚步踉跄却带着疯魔的笃定。现实里的青石板路硌得她脚心生疼,幻觉中的朱红廊柱却在眼前扭曲晃动,两个世界的路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看见乙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旁,依旧是那副巧笑倩兮的模样,身上的绫罗绸缎晃得她眼晕。幻觉里,她握紧腰间短刀,寒光划破空气;现实中,她的刀刃已经刺入了乙的胸膛。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幻觉与现实的痛感在此刻完美重合——她看见乙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低吼,每一次捅刺都像是在剜掉心头积年的毒,不知疲惫,只剩焚尽一切的快意。周围的下人亦是如此,或执柴刀,或握铜簪,眼神空洞却燃着相同的疯魔,在虚实交错间,将平日的怨怼化作了最狰狞的屠戮。
角落里的小侍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的眼前反复浮现出那年的寒潭——年幼的司马时衍失足落水,他不顾刺骨冰水,拼尽全力将人推上岸,自己却险些溺毙。可醒来后,功劳却被另一个侍卫冒领,那人如今穿着绣金侍卫服,寸步不离司马时衍左右,而他依旧是守着王府后门的夜游魂,寒来暑往,唯有孤灯相伴。不甘与怨恨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滋长,长成了盘绕心脏的荆棘。此刻他终于在人群中瞥见了那个背影,幻觉里,他抽出腰间佩刀,刀风裹挟着多年的郁气,直劈那人后心;现实中,他已扑了上去,拳头如冰雹般砸落,两人扭打在满地狼藉中。他感受着现实中拳拳到肉的钝痛,分不清是在报复那个冒领功劳的人,还是在惩罚那个从未被命运眷顾的自己。
庭院里,虚实交织的惨叫与兵刃相撞声此起彼伏。平日里谨小慎微的下人,此刻都成了被恨意操控的傀儡,幻觉是他们的刀鞘,现实是他们的刀刃,将人性深处最阴暗的嫉妒、不甘与怨毒,尽数劈砍在这方寸之地,诡异又血腥,令人不寒而栗。
书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宁王司马承的面容阴晴不定。他本伏案批阅卷宗,案上的朱砂笔还凝着暗红墨痕,指尖却先于思绪泛起一阵刺骨的凉。起初只是莫名的心悸,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让他脊背发寒,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恐惧如藤蔓般顺着脊椎攀爬,缠得他呼吸滞涩,脸色从平日里的沉稳渐渐褪成纸白,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惊惶。
可这恐惧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股更深沉的挣扎取代。他想凝神静气,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回卷宗上,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模糊,耳边似有若无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根细针,刺得他耳膜生疼。他分不清那是窗外的风声,还是心底的魔音,只觉得周遭的空气越来越凝重,书房的梁柱在烛火下扭曲变形,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塌。
“外面何事喧哗?”他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却不知自己已然入了幻镜。幻境将现实的轮廓撕扯得支离破碎。他分明还站在书房中央,可脚下的青砖变成了通往王府大门的石板路,耳边的嘈杂也化作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凄厉得如同鬼魅哭号。那声音里满是绝望与痛苦,一声声撞在他心上,让他再也无法安坐。
他踉跄着向外奔去,袍角扫过案几,带翻了砚台,墨汁泼洒在宣纸上,晕开一片狰狞的黑。狰狞中,他不过是冲出了书房的朱门,站在了庭院之中;可在他眼中,自己已然奔至宁王府的正门,眼前是紫桑城火光冲天的景象。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与浓郁的血腥气,刺得他睁不开眼。
不远处,两道身影如索命的修罗,正在屠戮城中百姓。顾焚音一袭红衣,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宛如地狱里爬出的业火修罗。他单手掐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的脖颈,将那孩子高高提起。小男孩的双腿徒劳地蹬踹,小脸憋得青紫,眼中满是纯粹的恐惧,泪水混合着尘土淌下,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而顾焚音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享受,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眼神痴迷地注视着那孩子逐渐失去生机的脸庞,仿佛在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贪婪地吮吸着死亡带来的阴冷气息。
另一边,慕容烬手持摄魂扇,他轻轻挥扇,便有阵阵阴风呼啸而出,那风并非自然之风,而是裹挟着无尽怨念的厉气,所过之处,百姓纷纷应声倒地。他们眼神凝固着最后的惊恐,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鲜血从他们身下汩汩流出,染红了慕容烬的衣摆,也染红了司马承的视线。
司马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想冲上去,想救下那些垂死的百姓,想阻止那两个恶魔的暴行。可他的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任凭他如何发力,都无法挪动半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在眼前一个个消逝,看着人间变成炼狱。那种无力感如同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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