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之阴 · 第2章两情相悦，两身相死

　　她望着结界，听着外面剧烈的碰撞之声，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冰殿桌案上，静静摆放着一身大红婚服，绣着鸾凤和鸣，金线勾勒，珠翠点缀，与夜白的血染红妆一般无二，正是夜白月前送来的嫁衣，在冰蓝殿宇中格外显眼，亦格外讽刺。　　九天之上，罡风肆虐，金色神雷劈开混沌，天幕裂出狰狞裂口。碎裂云絮裹挟神族精血，如绯红雨珠簌簌坠落，六界震荡，山河倾覆，昔日祥和的神域沦为断壁残垣，遍地神躯残骸，灵力溃散的哀鸣席卷四野。　　众神眼底盛满绝望，昔日他们倾囊相授，将神族至高神法传承给弟子夜白，如今这份力量反成催命符。夜白洞悉他们所有命门与功法破绽，这场对决从伊始便胜负已定。　　天崩地裂间，见六界众生生灵涂炭，众神忍痛分出两位神力深厚的尊者稳固结界。此消彼长，留守众神更无胜算，却仍紧握神器，死守冰宫入口——那是清殇所在，亦是最后的防线。　　冰宫之外，夜白怀抱幽紫流光的琵琶，弦上缠绕凛冽杀力。指尖翻飞间，琵琶声陡然拔高，如万刃齐鸣，音波化作实质利刃铺天盖地涌向众神。“铮”的裂帛之音划破苍穹，众神护体神盾寸寸碎裂，本命神力反噬，喉头腥甜翻涌，神魂如遭万针穿刺。　　数道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神袍，众神身形摇摇欲坠，如断线风筝缓缓落下。冰宫圣洁结界骤然光华散尽，结界内，清殇感应到，瞬间掠至门口。　　入目之景让她如遭雷击，血液冻结。夜白那白净的脸上沾染着一抹刺目猩红，高空之上，师父、祖师、师叔神袍染血，气息奄奄从云端坠落，神躯布满狰狞伤口，神力溃散殆尽。　　清殇心神俱裂，分出数十道分身接住尊长，主体扑到师父身前，颤抖着将他抱入怀中。师父神躯冰冷，手掌已无知觉，鲜血染红她的衣襟。“师父！您醒醒！”她泣不成声，泪水砸在师父冰冷的脸上。身旁师叔气息断绝，祖师神魂消散，至亲尽殒，巨大悲痛与绝望将她淹没，一口殷红鲜血喷涌而出，眼前阵阵发黑。　　夜白指尖一顿，琵琶声戛然而止。他越过残骸与分身，走到清殇身旁蹲下，欲拭去她脸颊上泪水，却被猛地挥开。他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受伤，声音微颤：“清殇，连你也不理解我吗？” 　　清殇眼神麻木空洞，眼前的人早已不是昔日温润呵护她的师兄。她压下喉间腥甜，声音冰冷彻骨：“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夜白松开琵琶，眼底依旧温柔：“我来接你，他们非拦着我……” 　　“所以你就对师父痛下杀手？！”清殇陡然拔高声音，眼底翻涌浓烈恨意，“夜白，你何时变得这般冷血无情？” 　　夜白脸上温柔僵住，错愕又受伤：“我冷血？他们以天规拆散你我，害的你我不能终成眷属，难道就不冷血？” 　　“终成眷属……”清殇喃喃重复，凄厉大笑，满是悲凉嘲讽，“为了终成眷属，你便屠戮亲人尊长？！这么多年，你装作温文儒雅的师兄，一定很累吧？” 　　“不是的！”夜白急切开口，语气坚定，“我对你的情意从来都是真的！” 　　清殇闭眼落泪，满心悔恨：“我就不该活着，不该出现在神界，更不该爱上你！” 　　“不！”夜白猛地将她紧拥入怀，力道似要揉进骨血，“清殇，你听我解释……” 　　清殇挣脱怀抱，望着亲人们的神躯渐渐透明，化作灵光消散——神魂彻底溃散，再无轮回可能。巨大悲痛与自责吞噬了她，一声“师父——”的悲呼蕴含无尽神力，将夜白震飞出去，重重砸在神石上呕出鲜血。　　清殇缓缓站起，白衣猎猎，却沾染着亲人的鲜血。她望着遍地神族尸体，深知这一切皆因自己与夜白的情念而起。“师父，清殇错了……”她对着亲人消散的方向痛哭流涕，“不该生情，更不该连累所有人……” 　　哭过之后，清殇转身望向夜白，眼神再无爱慕温柔，只剩熊熊怒火与决绝。“诛心！”二字出口，手中凭空出现一柄赤红长剑，剑身绽放神花，流转圣洁凛冽光华，正是神族至高神器焚心剑。她握紧长剑，剑尖调转，架在自己脖颈之上。　　夜白瞳孔骤缩，血色褪尽，瞬间冲到她面前，声音急切恐惧：“清殇！你要做什么？快放下剑！” 　　“罪孽因我而生，便该由我来结束，师兄，你口口声声说爱我，那我便以死换你终生愧疚！”清殇哽咽却坚定。　　“不行！”夜白双目赤红，欲夺剑却被神力阻拦，声音带着哀求与威胁，“你若敢死，我便让六界再无神无仙无人，让所有生灵为你陪葬！” 　　清殇置若罔闻，指尖掐动神诀，一本古老神册自虚空浮现，刻满上古神文，正是掌管六界秩序的至高神册。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飞速书写：“我以神族之主名义，燃心脉神力立神规：各界不得擅用本源之力杀戮众生，不得肆意妄为致生灵涂炭。违者受九霄神雷之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神册化作金光融入虚空，神规生效。夜白目眦欲裂，愤怒不甘：“清殇！你以为一道神令便能保住他们？若你死了，我便将六界化为魔域，让众生永坠黑暗！” 　　清殇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承载爱恨的土地，望了一眼逝去的亲人，再望了一眼夜白——这个她爱过、亦恨过的人。眼神掠过淡淡怅惘与释然，随即决绝。　　提剑，自刎！　　焚心剑划破脖颈，神血喷涌而出，一缕神魂裹着血珠坠入凡尘，血染红白衣，如血色红梅凄美绽放。她的身体缓缓倒下，魂归天地。　　“清殇——！”夜白撕心裂肺地呼喊，泪水决堤，瞬间接住她，紧紧抱在怀中。　　清殇靠在他怀里，气息渐弱，用尽最后力气睁眼望他，眼神无恨无怨，只剩淡淡的怅惘与释然。这是她爱过的人，是她用生命终结孽缘的人。　　夜白抱着她，如无助孩童般失声痛哭，泪水混杂鲜血滴落。他拥有毁天灭地之力，能屠戮众神，却终究没能留住挚爱。他与清殇同根同源，力量相当，她阻不了他的杀戮，他也拦不住她的赴死。　　怀中身躯渐渐冰冷，清殇眼神彻底失去光彩，头轻轻歪向一边，再无气息。夜白抱着她，跪在满地残骸鲜血之中，哭声悲恸彻云霄。　　九天之上，罡风未止，神雷仍鸣。曾经炽热的爱恋，终究化作六界悲歌，徒留无尽悔恨与凄凉，在天地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