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觞纪年

第四十六章 冰释前嫌

  许予觞的车一路通畅无阻进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他给她开车门,帮她提行李,拿外套,而她只需要拿着那朵淡粉色的玫瑰花和那两个小蛋糕,静静地在旁边等他。   在酒店前台,许予觞接过她手里的蛋糕叫她把身份证拿出来,她以为许予觞是要给她开一间房,心里喃喃自语,“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那么贵的酒店我哪住得起。”   赵洛殷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拿出身份证,把手机也一并递给许予觞。许予觞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从她手上取走了身份证,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同住也需要。”   赵洛殷讪讪地缩回手,从他手里接回蛋糕,心口一阵刺痛,失落地看了一眼手里的那朵玫瑰花,忍不住发问:“还带过别人吗?”   许予觞温柔地抬起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头发向后拢了拢,揉了揉她的脑袋,“只有你。”   他们已经都是成熟的大人模样,许予觞还是像以前一样爱揉她的脑袋。   赵洛殷低眉浅笑,心里笑开了花,她和许予觞的过去太美好,她希望许予觞和她一样,一直都只忠诚于对方,可这样的坚定又或许太过于自私。   前台的几个女生认真地忙着各自手头上的工作,似乎没有发现他们两个略显亲密的互动。   赵洛殷感觉许予觞向她投来的目光,炙热且深情,她不敢再直视许予觞的眼睛,轻轻哦了一声,便面红耳赤地看向别处。   就是这么一转头,正好看到一位西装革履,约摸30初头的商务男士提着行李箱往她和许予觞的方向走来,他笑容可掬,眉眼释放出认识许予觞的信息。   他走过来客气地跟许予觞打招呼,他喊许予觞“许总”,许予觞也客气喊对方“苏总”。男士说自己正打算退房,赶晚点的飞机回东瑀。许予觞点了点下巴,笑着回应对方说他明天也回东瑀。男士笑得爽朗,说两个人都是空中飞人,等回了东瑀,有机会一起喝酒。   许予觞笑而不语。   男士顿了顿,像是看出站在身旁的赵洛殷是许予觞的什么朋友,对她点了下头。   赵洛殷也轻轻点了下头,“苏…总,你好。”许予觞现在的社交圈,她从未踏足过,这一声问好,生硬而尴尬。   她轻抿了下嘴唇看向许予觞。   许予觞勾起唇角,“没事,我在。”   这位苏总显然是被赵洛殷清致恬静的声音吸引了,目光停留在赵洛殷白皙清秀的脸蛋上,露出了一个欣赏的笑容,眼神迷离道:   “你有泪痣。”   许予觞闻言,回过头,一把搂过赵洛殷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霸道宣示:“这是我未婚妻。”   赵洛殷心里很惊讶许予觞的说法,但也没有否认。她木讷地看着许予觞,手持玫瑰轻指别处,“我在电梯那边等你。”   这位苏总用一种不舍的眼神目送赵洛殷离开,”许总啊,你未婚妻很有气质,我是真羡慕。”   许予觞提起两个行李箱,冷声问:“苏总,你这飞机还赶吗?”   苏总看了一眼手上的名表,“那就不打扰许总了。”   从电梯到房间,许予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猜测不出许予觞的心情,他不言,她也不语。   到了房间,许予觞给她开门,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缓步走了进去,在沙发旁停下脚步,把玫瑰花和蛋糕放在玻璃茶几上。   她扫视了一圈这个可以欣赏到南枫江夜景的VIP套房,一尘不染,应有尽有,她也发现许予觞的私人物品少之又少,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他那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   赵洛殷想起刚才那个苏总说他和许予觞都是“空中飞人”,心里一阵难过,原来,许予觞这几年这么忙碌这么奔波。她脑海里出现了许予觞一个人提着行李箱,孤单地出现在各个城市的机场和酒店的画面……   她甚至可以看到他每到一个城市都只是短暂停留再离开的疲惫和落寞,即使回了南枫,也像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抓到机会问许予觞怎么不回家。她心疼许予觞的同时也心疼自己,这几年,她和赵洛扬也搬了不少住处,每搬一次家,就要面对生活的重启和适应新环境的变化。那样的日子,她希望赵洛扬以后都不要再经历,况且他明年就要高考了,她希望他有个安静稳定的学习环境。   赵洛殷缓了缓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从手腕取出橡皮筋把长发绑起来,刚要把许予觞的羽绒外套脱下,许予觞走了过来,握住她放在衣领的一双手,“太晚了,去洗澡睡觉吧。”   赵洛殷对上许予觞温柔的目光,   “予觞,先陪我吃个蛋糕吧。”   “好。”   两个人安静地把蛋糕吃完后,赵洛殷起身说她先去洗澡了。许予觞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看她,而是打开了放在沙发上的手提电脑,专注地对着屏幕工作。   当她洗好澡出来,已经快12点,许予觞还在忘我的工作。她怕打扰到许予觞,便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蹲下去整理刚换下来的衣服。她从桌上抽取了一些卫生纸,小心翼翼地把那支粉色玫瑰包好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她想着这是许予觞送她的第一朵花,她舍不得它凋谢,更舍不得它留在南枫,她要把它带回东瑀,养在她和赵洛扬租住的小屋。   整理好行李箱后,她拿起手机缓缓走到床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躺在这张床上睡觉。她站在床边呆愣了一会儿,扭过头,尴尬地问许予觞:“我要睡床吗?”   许予觞闻言,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他舒然地拿出手机,嘴角含着一抹微笑,在洛的聊天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   ——你忍心我睡沙发吗?   房间太安静了,手机突然的震动把她吓得“呃”了一声。   接着许予觞笑着又敲下一行字。   ——不要想太多,睡吧。   赵洛殷垂下眸子,莞尔一笑,也在手机里敲下一行字。   ——等你,有话对你说。   刚洗完澡,身体还暖和,可比起一直站在床边纠结,她更渴望能马上钻到被窝里取暖。   情节总是惊人的相似,在许予觞洗好澡躺到她身旁的时候,她已经进入梦乡,像极了当年在汐沚的那个夜晚,她等他等到睡着。许予觞侧过身,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睫毛微微遮住的那颗泪痣。   他想起以前她对他生气时气鼓鼓的样子。   “许予觞,我才不上你的当!”   “许予觞!别笑!认真点!”   “许予觞!不许靠我那么近!”   还有对他笑的时候,眼角总是微微向上翘。   “予觞,这是你的味道,我好喜欢。”   “予觞,谢谢你,很幸运在南大可以遇见你。”   “予觞,你看,好幸运,你最喜欢的摇滚歌手,他也住过忽之夏。”   ……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这颗小小的痣是泪痣,她以前那么爱笑那么温顺又那么倔强,为什么感觉现在的她,眉眼里总有一抹淡淡的忧伤。每次见到她,总是不小心惹她哭鼻子。他压低嗓音,问她:“洛殷,这几年,你真的过得好吗?”   他忍不住亲吻了她的泪痣,但也惊扰了她的睡梦。   她微微动了动浓密的睫毛,缓缓睁开眼睛,呢哝地唤他:“予觞...…”   许予觞哑着嗓子回道:“睡吧~明天我叫你起床。”   她挪动了身体,往他怀里钻,“予觞,我同意和好了。”   许予觞微楞了几秒,双手环住她的腰,轻嗅她秀发的香气,“洛殷,我们明天回到东瑀就去登记,好吗?”   过了几秒,还没等到她的答复,许予觞自我圆说,“还是...…先给你父母打个电话征求他们的意见...…君越说的没错,这确实有点唐突,但我不想再等了...…”   赵洛殷离开他的怀抱,把头探出来,抽出双手捧住许予觞的脸,眼含泪水,颤抖着声音,“予觞……我同意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爸妈一定会同意的,你只需要征求一个人的意见。”   许予觞秒懂,问道:“洛扬?”   “嗯。”   许予觞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你这姐姐还不能自己做主啊。”   她的眼泪收不住了,一个劲地往下流,她离开被窝坐了起来,背对着许予觞擦拭眼泪。许予觞也坐了起来,从背后抱住她,轻声安慰她:“好啦,别哭了,我喜欢看你笑。”   她转过身,抱住许予觞,流着眼泪说:“予觞...…对不起...…那时候江远跟我说妈妈走了,我哭着求我爸求护士求医生,他们不同意我去找你,予觞...…对不起...…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不能陪着你...…我很抱歉...…”   许予觞红着眼眶把她抱得更紧,嗓音低沉,“过去了。”   两个人安静地感受彼此久违的拥抱,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扶住她的肩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戒指,轻轻地将戒指推到她的无名指,“洛殷,生日快乐。”   赵洛殷轻轻抚摸那枚镶着钻石的戒指,再次泪崩,“予觞...…怎么办...…我很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爸妈走了..…我奶奶和大伯把洛扬客栈卖了……我和赵洛扬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   许予觞的心脏仿佛受到了剧烈的撞击,比很多年前赵洛扬告诉他,“我还有个哥哥,不过他死了”的那一次更震撼,他疲惫的双眼再一次泛红,他轻轻牵起她纤瘦的双手,心很痛。   “什么时候?”   “我出院没多久...…”   “所以,你才把洛扬带去东瑀。”   “予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去东瑀,我也想继续读研,可是那时候真的太多事情了...…对不起,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你....…”   许予觞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不要说对不起。”   他细碎地吻了她的泪眼,“我们躺下说,好不好。”   赵洛殷听话的钻回被子里,并挪动身体主动抱住了许予觞的腰,无所顾忌地贴在他的胸膛感受他的温度,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哝着,“脚好冰。”   许予觞给她盖好被子,“脚过来。”   她止住了眼泪,那么多年后,她又一次对许予觞讲起自己的经历,像第一次对他讲哥哥离世的事情一样,把自己的经历当成别人的故事来讲述。   她缓缓道:“我病好后,我爸把我接回家里,他说至少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再考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有一天晚上下大暴雨,山上的水管又爆开了,我爸去山上修水管的时候摔下来,当天晚上就走了,是小姨夫帮着我们一起把爸爸送走,就在洛扬客栈后山的那块地。可爸爸刚走没几天,奶奶大伯姑姑他们就一直到家里来闹,说要把洛扬客栈那块地卖掉,赵洛扬留下,要我和我妈搬走。本来我爸走了,我妈就病倒了,他们天天来闹天天吵,我妈整个精神垮掉了,她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吞了好多好多家里的备用药,第二天就走了。一开始小姨他们都搬去了青溪,后来家里接连出事,他们就把我跟赵洛扬也接去了青溪,我那时候很想带赵洛扬一起离开青溪,可小姨和小姨夫都不同意。我离开青溪的时候赵洛扬哭得很惨,他很想跟我走,我也想带他走,可是我没有能力带他走。予觞,我那时候太难过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而且你妈妈刚走,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情再影响到你。予觞,你对我那么好,我真的不忍心告诉你。我也知道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帮我,你不会不管我也不会不管赵洛扬,可是我是姐姐,我有我的责任和义务,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能自己先离开,去找一份工作,在城市站住脚,这样就可以把赵洛扬接出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去东瑀,所以我没有任何考虑,直接去了东瑀。也许老天有意帮了我一把,我去到东瑀没多久,就找到了一份会计的工作。在东瑀的前两年,我拼命的工作加班兼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赚点钱,帮赵洛扬找到可以转学的学校,把他接到东瑀去。我再回到青溪的时候,赵洛扬已经初二了,他长得好高,声音也变了,我害怕自己追不上他长大的速度,当天晚上我就买了车票,带他去了东瑀。在东瑀,我们终于可以相依为命,我们搬了好多次家,还好赵洛扬很懂事,还好我还来得及看着他长大。予觞...…那几年,我太忙了,忙到我快忘记你...…我好怕自己会忘记你...…还好赵洛扬说他想考瑀大,总是一直在我耳朵边提到瑀大...…我们也很多次经过瑀大校门口……予觞...…我好想你...…我好怕你交了新的女朋友...…就不记得我了...…予觞...…我真的好想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细,直到听到一阵均匀而绵柔的呼吸声,她沉静地进入了另一个梦乡。   许予觞再次亲吻她的泪痣,抱紧她,轻声跟她说:“过去了。”   他在心里告诉她,“以后,我来守护你和洛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