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白沙镇的丧葬习俗,赵爸爸第三天就要送出去,如果放在家里太久,他不愿意走的话,对后代子孙不好。 赵洛殷哭着问小姨夫:“你们要把爸爸送去哪里?” “师傅算过了,说你们家后山的那块地跟姐夫的生辰八字比较合适。” 爸爸走了,小姨夫成了唯一能帮赵洛殷处理爸爸身后事的长辈。 送走爸爸的那天,奶奶来了。她看奶奶哭得那么伤心,心想,“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她的难过应该和我一样吧。”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奶奶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苦命女人。 在爸爸送去后山的第三天,奶奶带着大伯和姑姑来了。赵洛殷以为奶奶变善良了,不忍心被留下来的孤儿寡母,来看望和安慰她和妈妈。 可是,赵洛殷听到的都是这样的话。 “我们赵家的地传男不传女,洛扬还小,现在也继承不了,现在卖还能换个好价钱,难道留着给她们母女俩霸占吗!” “你这个女人想霸占我们赵家的地,没门儿!” “你这个灾星,害死你哥哥,现在又害死你爸爸!” 奶奶要卖掉他们的家。 赵洛殷很难受,想到为她付出那么多的爸爸已经走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消瘦憔悴的赵妈妈从房间冲了出来,她把爷爷以前写的遗嘱拍在桌子上,“白纸黑字写着,这块地就是就给洛扬爸爸的,谁都不能动!” 奶奶的声音尖锐得可以穿破白沙镇的天,“别以为我儿子走了,你们母女就可以霸占这块地!我活着一天这块地就不能给你们母女!我说卖就卖!”姑姑又火上浇油,“你丫头生病,我二弟钱都花光了,欠了那么多钱,现在人走了,地卖了还债!” 赵洛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把小姨夫叫来了。 小姨夫进门之后,没有动怒,而是好说歹说,劝他们先回去,这个事情他来沟通。 他们走出洛扬客栈的大门口,小姨夫一副他也没办法的模样,跟赵洛殷说:“以后我们白沙镇会慢慢变成,本地人搬出去,外地人住进来,我自己也打算为了依依和尔尔以后的教育,把房子租出去,搬去青溪住。看样子你奶奶他们是铁了心要卖掉这块地。他们真的要卖,我们也没办法,你爷爷那张遗嘱没有法律效力。姐夫在的时候没有办过户手续,这块地事实上的第一继承人还是你她还在世的奶奶。你这段时间住院,家里几乎都没开门,姐夫走了,客人更不来了,你奶奶可能想早点把这房子脱手,免得以后更不好卖。” 小姨夫说的句句都是事实,句句割破了赵洛殷的心脏。 她流着眼泪问小姨夫:“都是亲人为什么要这么绝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钱能解决很多问题。” 赵洛殷还是不懂,钱到底有多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奶奶还是不放过她和妈妈。 “你们母女搬走!洛扬是我们赵家的,他必须留在我们赵家!” 妈妈已经精神崩溃到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了,奶奶还不依不饶。 “你们母女害死我儿子,灾星!都是灾星!你们走!洛扬留下我们自己养!” 爸爸说过,奶奶是长辈,不能不敬。赵洛殷握紧拳头,愤怒地地盯着奶奶看。她希望奶奶现在立刻马上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你作为老人,怎么那么狠心啊,家里的男人刚走,留下孤儿寡母已经够可怜的,你怎么这么不通情达理啊。”看着赵洛殷长大的柳阿婆实在看不惯奶奶这么欺负赵洛殷和妈妈。 奶奶大声回呛:“你个老太婆!一个外人插什么嘴,我还活着,这个家我说了算!” 赵洛殷紧紧握住赵洛扬的手,走到妈妈身旁,扶起妈妈走去她的房间。 她用力地关上门,反锁。外面无论多恶毒的叫骂声,她完全听不见。 以前,赵洛殷很喜欢去后山,因为她是喝后山流下来的山泉水长大的,可爸爸却因为爬到半山腰修水管摔下来而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现在她喝到的每一口水都是苦的,而这些跟她有血缘关系的长辈们,一个比一个大声,他们看似都是为自己子女深谋远虑,可每一句都是在伤害自己兄弟的子女。 她心如死灰,如果他们要卖掉他们的家,那就随他们的便吧。她打电话跟小姨夫说:“我想带妈妈和赵洛扬离开白沙镇,去外面生活。”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小姨夫劝赵洛殷先冷静,他和小姨会想办法处理。 这一年,白沙镇的冬天,气温变化跌宕起伏,天寒地冻,冷得人直发抖。 山上的草木都结了冰块,青溪江的水面雾气腾腾,那些若隐若现的青山,依然不老不语,那棵赵洛殷根本不知道年轮的老榕树像一位百岁老者无动于衷地听着赵洛扬抽抽搭搭的哭泣声。 赵洛殷捏着妈妈写下遗言的那张纸条,愣愣地,呆呆地,看着渐渐消失在江面上的一搜渔船,她问赵洛扬:“我带你离开白沙镇,好吗?” 赵洛扬嘤嘤嘤地抽泣。 “同学们都说,爸爸妈妈都死了,我变成孤儿了,他们说,姐姐以后会嫁人,根本没人管我……” “赵洛扬,我不会不管你,以后我去哪你就得跟去哪,知道吗!” 其实,妈妈会选择跟着爸爸一起走,赵洛殷早就有心里准备了。 以前爸爸在的时候一直都是他撑起整个家,甚至为了保护妈妈和她,爸爸不惜跟奶奶他们翻脸,很多年都没有往来。 爸爸不在了,妈妈没有了精神支柱,赵洛殷完全可以理解,所以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甚至知道妈妈已经走的那一刻,她没有流眼泪,而是拿起妈妈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张纸条,冷静地给小姨打电话,她说:“小姨,我妈妈走了,她说,要火化,放在爸爸身旁,不入赵家祠堂。” 赵洛殷不知道妈妈是多绝望才写出这样的遗言,她甚至都没有交代她,好好照顾赵洛扬。 赵洛殷第一次那么恨自己姓赵,她曾经很讨厌他们,可是她不恨他们,因为她和他们有血缘关系。 “真是幸运,以后如果结了婚生了孩子,我的孩子不姓赵,可是,赵洛扬的孩子会姓赵,可那又有什么关系,那是爸爸的姓氏。” 这样想着,赵洛殷心里突然没那么难受了。 很快,他们家门口“洛扬客栈”的门牌被拆掉了,大伯在门口挂上了一个“出售”的纸牌。 在小姨夫把她和赵洛扬接去青溪的前一天,她又回去看了一眼,他们的家。 那是她住了快23年的家,是爸爸妈妈的心血,是赵洛扬最快乐的童年记忆。 她想,不管未来谁会买下这栋房子,她种的那颗葡萄树可以砍掉,因为那是土葡萄,其实味道挺酸的,可是爸爸种的那棵柿子树,它能长出很多柿子,可以做成柿子饼,很甘甜。她希望这棵树永远都在,守护着住在后山的爸爸。 赵洛殷曾经对许予觞说过对不起,那是一种遗憾式的抱歉。现在,她发现自己最对不起的人是赵洛扬。 他才12岁,在他即将到来的青春叛逆期里,根本没有父母的陪伴引导,在他以后很长的人生里,他只有一个姐姐是至亲。 赵洛殷想起她10岁那年,第一次把赵洛扬抱在怀里时的情景,她觉得他很小很软,她僵硬着身体,不敢抱紧更不敢松手。在她14岁初潮到来的时候,妈妈把她叫到房间教她怎么用棉条,四岁的赵洛扬蹭蹭跳跳地跑进来,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姐姐,你们在干嘛啊?”当时赵洛殷还骂他小屁孩赶快出去。在她考进南大的那个夏天,8岁的赵洛扬骑着自行车飞奔出去,到处跟人说“我姐考上大学啦,我姐考上大学啦...…”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慰赵洛殷,离开白沙镇的时候,小姨夫在车上跟她说:“洛洛,其实你们家还不一定能卖得出去呢,说不一定以后你跟扬扬出人头地了,还能把家拿回来。” 但愿如此吧,赵洛殷心灰意冷地想。 现在,赵洛殷是赵洛扬唯一的监护人,她不想给小姨一家增加负担,她想带赵洛扬一起离开青溪的想法再一次被小姨劝阻了。 “养两个孩子是养,养三个也是养。”小姨说。 “洛洛,你这想法很不现实,扬扬快要读初中了,进入青春期的男孩很难管的。” 看赵洛殷不说话,小姨夫又劝她:“洛洛,你先出去工作吧,真的有能力在大城市站稳脚了再考虑把扬扬接出去,带他去更好的学校,扬扬就先留在青溪,我和你小姨会照顾好他。” 在青溪北站,赵洛殷强忍住眼泪跟赵洛扬说:“赵洛扬,你现在是个男子汉了,要坚强要独立,男子汉不能喊苦喊累,更不能随随便便说,不想念书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小姨小姨夫,或者给我打电话。” 赵洛扬低着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赵洛殷知道弟弟有多想跟她一起走,她冷静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缓缓躬下身,两只手搭在赵洛扬的肩膀上,用一种沉静的语调,说:“赵洛扬,我不能骗你,所以没办法给你确切的时间,但是我可以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不管你,我会用最快最快的时间赚很多很多的钱,把你接出去,给你读很好的学校,这样以后我们都不会分开。” 赵洛扬没有答应姐姐不会哭,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赵洛扬在等待和期盼中,已经是个初中二年级的小少年,赵洛殷在忙碌和奔波中,终于存下了一笔可以给赵洛扬办理转学的钱,也终于有能力可以把赵洛扬带在身边。 再次见到赵洛扬的时候,赵洛殷惊喜地发现,14岁的弟弟不但比她高了,连声音都跟电话里不一样了,不像小的时候那么调皮捣蛋,变得内敛又害羞。小姨摸了摸赵洛扬的头,很温柔地说:“扬扬爱运动,长得快。” 8岁的依依哭着说:“我舍不得哥哥走。” 赵洛殷告诉她:“姐姐也舍不得自己的弟弟,所以姐姐要带他走。” 爸爸妈妈不在了,洛扬客栈没有了,白沙镇回不去了,赵洛殷带着赵洛扬,一路向东。 每往前走一步,都在跟过去告别。无论将来他们走多久、多远,那些最刻骨铭心的过往,所有的伤和痛,都留在了曾经纯净过的时光里。 坐在出租车里的赵洛扬好像对东瑀这座繁华的城市充满了好奇。 他趴在车窗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黄色的出租车在城市宽阔的街道上稳速前进,赵洛扬突然拍了一下赵洛殷的肩膀,兴奋地说: “姐,你看,那是东瑀大学。” 在赵洛殷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东瑀大学”的门牌疾飞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