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觞纪年

第三十四章 都没有错

  护士小姐边给她扎针边叨叨:“你脾气怎么那么拗,都病成这样还去考试,等病好了,明年再考也行,这么折腾只会加重自己病情,都那么大个人了,还让父母担心。”   “她一直都这样,随她吧。”楚江远用很微弱的声音接过护士小姐的话。   护士小姐听了,叹了口气,无奈道:“生病不是你们的错,但是如果不听话,都有错。”   护士小姐的这句话像是说给楚江远听,可他还是忍不住告诉赵洛殷:“予觞的妈妈过世了。”   赵洛殷一听情绪又开始崩溃,她扯开针头,哭着求爸爸求护士小姐,说她想要出去,去找许予觞。   无论如何,赵爸爸都不会骂她更不会打她。护士小姐不忍心看赵爸爸难过,直接严厉地骂了赵洛殷:“你再闹脾气,伤的不是你自己,是你的父母,你能不能懂事点!”   赵爸爸对谁都没有责备和批评,他叹了口气离开了病房,在门口遇见楚爸爸,没有寒暄没有问候,他看着楚爸爸,缓缓道:“他们还那么年轻,连犯错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这样呢。”   楚爸爸说:“都没错。”   除了许予觞,他们都出现在了这间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蓝白色病房里。曹清歌抱着赵洛殷大哭,一直重复: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青春没有错,快乐也没有错,是老天开玩笑的方式无法预测。他们什么都没做错,老天只是把健康和快乐暂时剥夺,它一定会还给他们。   任潇宇和周君越都痛心地握着楚江远的手,他们颤抖着肩膀,用力地感受楚江远手心的温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从流泪到抽泣到嚎啕大哭,整个病房都是周君越的声音,他捶着胸口一直重复:   “我错了……我错了……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每个人的命运,老天爷早已经安排好,所以它提前用托梦的方式告诉他们,只是年轻的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怎么会考虑别人的结局。   他们离开病房后,楚江远跟赵洛殷说,他想听歌。赵洛殷拿出手机播放了楚江远最喜欢的一首歌。   “徘徊着的在路上的你要走吗 Via Via易碎的骄傲着那也曾是我的模样沸腾着的不安着的你要去哪 Via Via谜一样的沉默着的故事你真的在听吗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当你仍然还在幻想你的明天 Via Via她会好吗还是更烂对我而言是另一天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我曾经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绝望着也渴望着也哭也笑平凡着向前走就这么走就算你被给过什么向前走就这么走就算你被夺走什么向前走就这么走就算你会错过什么向前走就这么走就算你会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    2014年9月7号,他们初相识的第一天,楚江远就告诉了赵洛殷,《平凡之路》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赵洛殷问他是喜欢他的歌词吗,他说不是,纯粹只是喜欢而已。   楚江远的高考后时代生活和大多数高考学子一样,平凡而不凡。   2014年6月8号,楚江远从祈城一中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车,回到了自家的小区。   这是一栋老旧的铁路职工社区,楚江远家在四楼,是楚江远爷爷年轻的时候分到的房子。楚江远爷爷走了之后,就留给了楚爸爸。按照楚爸爸的规划,以后这栋楼拆迁了,分到的新房子就留给楚江远作婚房,他就随楚妈妈回她农村老家养老。   楚江远提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一口气从一楼爬到了四楼。一进家门,换了拖鞋,跨了两三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背包拿出答案,开始估分。    6月的祈城跟所有的南方城市一样,还不到中午,就已经热辣得让人抓狂。   楚爸爸和楚妈妈一向节俭,家里的空调基本上都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才打开,第二天早上不到5点就都关了。   楚江远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经湿透了的短袖校服,长长地呼了口气,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本来已经拿起了空调遥控器,想了想,又放下来,转身去打开风扇。   估分的结果实在不尽如人意,楚江远的心情十分低落。他想着自己高中三年,那么认真那么拼命,连吉他都不敢买,怕分心。   他曾经想过做艺术生,可父母说他们家没有背景,也没什么钱,楚江远如果读艺术,估计一家人都会过得很辛苦。   而且,当时高一的班主任也跟他说,以他的成绩读艺术太浪费,他应该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去念理科类的专业,把唱歌当成业余爱好就行。   既然父母和老师都这么说了,楚江远也好像无所谓了,就给自己定了个新的目标。一所西南地区的大学,他看上了生物学专业。   估分也不一定准,真正考得怎么样,能不能去自己想去的大学,也不是现在能决定的事情。   在家热得难受的楚江远决定出门去转转。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了有一个多小时,没什么地方想去的,没什么电影想看的,电玩没兴趣,肚子好像也不饿,也没什么想买的东西,更没什么人想见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奇怪,怎么才高考一结束,整个人就对什么事情都没兴趣了呢,好像有一种陌生而又寡淡的空虚感。   满大街都是《小苹果》《小鸡小鸡》最炫民族风》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听得楚江远耳朵疼。这会儿,快乐男生正火爆,楚江远也随波逐流,喜欢华晨宇。可是祈城老城区的店家们好像更热衷于播放广场舞专用歌曲。   街边那家一直重复播放《平凡之路》的奶茶店绝对是所有店家当中的清流。   他决定停下脚步,和一些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学生一起排队买奶茶。   楚江远排了多久的队就听了多久这首歌,不知不觉自己也跟着哼唱起来。   后来,唱《平凡之路》练嗓子,成了楚江远那个暑假每天必须要做的事。   楚江远的高考分数比估分高了30分,报考心仪的大学完全没问题。   楚爸爸坚决不同意楚江远去西南,说给他取这个名字本意是希望他留在身边,而不是越走越远。楚妈妈倒是无所谓,她完全尊重楚江远的选择。   一家三口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那本厚厚的招生计划继续认真地研究讨论。楚爸爸其实并不是那种说一不二的父亲,可对于选大学这件事,他有自己的看法。楚江远只要选了省外的学校,楚爸爸就立刻跳出来反对。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激烈讨论,楚江远放弃了自己的志向,听从了父母的安排,报南大,读商。楚爸爸给出的理由是——人生下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下去,只有会赚钱才能活得更好。   楚江远自己也不知道他的个性是遗传还是后天养成,从小就对很多事情都是一副不太关心也不太在乎的模样,好像有点随性,也很容易心软。   反正,大学是一定要去念的,即使不喜欢他也不会抗拒。他不是那种会离经叛道的小孩,只要是父母的决定也就是他的选择。只要是他想去做的事情,包括想追的姑娘,他总会在一念之间轻易放弃。   他说,高一的时候喜欢上坐在他后面的女同学,只因为女同学从别人嘴里知道了这件事,说了一句“楚江远,你也太弱了吧,连喜欢都不敢说”。就是这么一句话,他立刻决定丢弃那份刚萌生不久的悸动。   开学的前一天,赵洛殷和楚江远一起肩并肩从南大东门走向女生宿舍楼的时候,楚江远跟她讲起了这一段经历。   赵洛殷很认真地安慰他说:“没关系,大步往前走,最美的最好的,都在来的路上。”   楚江远笑着转移话题,问赵洛殷:”你知道为什么我想选生物学吗?”   赵洛殷睁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笑着反问楚江远:“是因为不能做艺术生的缘故吗?“   他说:“也不是,只是觉得那种专门研究自然和生命的专业距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如果不去读这种专业,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想去了解那些跟生命活动规律有关的东西。”   他又说:“商学院那么多专业,很奇怪,我想都没想就选了我们专业。”   第二天,他们在食堂吃早餐的时候,楚江远对赵洛殷说:   “从今天开始我喜欢南大喜欢经济管理这个专业。”   其实,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楚江远已经告诉了赵洛殷,他所有的心事。   喜欢的歌曲,喜欢的专业,喜欢的人。对楚江远来说,喜欢就够了。   楚江远告诉赵洛殷,从在东门警卫室看到她第一眼起,他就喜欢她,是许予觞先说的要追她,他告诉自己只交除赵洛殷以外的女朋友,所以一分手他就交女朋友,他从不给她们有机会接触到赵洛殷,他说他曾经也想自私一回,可是,他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们的事,五个他最好的朋友,他全部都不想失去,他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和同情,他只要他们全部都好好的。   只是连他自己都很震撼,他竟然那么喜欢她,喜欢到他宁愿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也不要让她知道他喜欢她,喜欢到连她喜欢的人,他都一并喜欢。   他用尽一切办法隐藏自己对她的感情,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把她当朋友,把许予觞当兄弟。没有人质疑过楚江远的真心,包括许予觞。   当楚江远把这件事告诉赵洛殷的时候,赵洛殷没有惊讶没有难过也没有心痛,只是缓缓地说:“如果有来生,还做好朋友。”   楚江远明白了,他如释重负道:“我自由了。”   夜里,很安静很安静的时候,他们两个把大学四年所有开心的事情一遍遍重复地讲,每次他们六个人只要去上课能坐一排绝不兵分三路,每次出去聚餐,他们都不给任潇宇曹清歌请客,每次坐地铁回学校,即使有座位,大家都一起站着,每次他们中不管谁跟谁吵架,先服软的人都得跑操场10圈,每次他们从学校外面晚回来,都是许予觞请舍管阿姨喝奶茶,每次需要筹资做什么事,周君越的部分大家一起出,每次赵洛殷只要一哭,不问青红皂白,大家都骂许予觞,每次楚江远不来上课,都是任潇宇冒名顶替……   提到许予觞,赵洛殷又哭了,她说,她很想他,一想就心痛。   楚江远说,可我们六个人是一体的,不是只有你跟我,那就尽量少提,提了,也不能哭,对治疗没有帮助。楚江远又说,以后你们该聚会聚会,不能因为少了我就不一起玩了。   赵洛殷又哭了。   蓝白色的301,只要有护士进来,不是来叮咛赵洛殷吃药,就是把楚江远推出去做检查。只要有一群医生进来,不是宣布她的检查结果好坏,就是对楚江远的病情抱以不乐观。每次他们要把楚江远推出去,她都会问什么时候回来,医生有时告诉她半个小时,有时说做要做介入没那么快。   然后,楚江远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发白,他会说还能感受痛,挺过瘾的。可明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楚江远跟赵洛殷说,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比他们生得早,做他们的老师,不给许予觞任何出头的机会,撮合任潇宇跟辛颖的同学,把周君越培养成伶牙俐齿的辩论赛选手,至于赵洛殷和曹清歌,他希望她们两个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赵洛殷哭着说,我们不要等到来生,等我们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把他们找回来。   第三个月时,赵洛殷的情况好转,不用再输血,医生建议转入普通病房,赵洛殷坚持留在301,她要陪着楚江远,她要陪他等待奇迹出现。   楚妈妈握着赵洛殷的手说:   “孩子,谢谢你。”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上,护士来把赵洛殷带走,她要做一次全面的彻底检查,等结果出来,她就可以出院。   那天赵洛殷检查回来,在病房一直等到下午都没有护士把楚江远推回来,她着急地一直等一直等,在等到她自己腿软无力,走不出去的时候,护士领着几个消毒员进来,说:   “他走了。”   赵洛殷瘫坐在地上大声哭大声喊——   “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这么残忍,要把他带走,为什么又是我留下,为什么……”   她哭着对常进入他们病房的护士说:“他才刚满23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胸膛也有梦想在燃烧,他还有很多爱他的人,他还可以把他的爱给很多人……”   “嗷嗷嗷嗷……呜呜呜呜……”   整个301病房只剩下赵洛殷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在她康复之后的人生里,再也不会有楚江远的身影,不会有他的声音,不会有她永远看不到的那种眼神。   从嫩绿到青黄,每一片树叶都有纯粹的使命。在没有枝头挽留的岁月里,它们毫无牵挂,不眷恋、无遗憾地飘落,从自由奔向永恒。   在等待寒凉的日子里,有一片绿色凋零了,它在变成枯槁的时候,依然深爱着它的伙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