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殿下少年时

第15章

只听皇上又虚心问:“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赵太医犹豫了更长时间,才道:“陛您可以把他叫醒,没关系的。” …… 皇上终于意识到,赵太医这半天吞吞吐吐是为何了。 小孩子贪睡而已,他关心则乱,还以为他身体有恙,赵太医是费劲了心思给他找台阶下呢。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声无奈一笑,挥手让赵太医领赏去了。 李弗襄在小南阁时,从未有人管束他的行为。 都沦落成阶下囚了,哑姑也不忍心拘着他。 几时睡,睡到何时起,全凭他自己的心意。 若按着李弗襄的习惯,他能睡到日上三竿肚子空空才起,捡两口东西吃了不饿,再来一个回笼觉到天黑。 其实在遇到许昭仪之后,李弗襄在吃食上没短缺过,但他依然保留了从前的习惯,不求饱,只要不饿,便不会再吃,余下的都好好存放起来。 高悦行当着皇帝的面,爬到榻上,用力推了推李弗襄,在她耳边轻轻唤:“起床吃饭啦!” 李弗襄不是被喊醒的,是被耳边毛茸茸的发丝挠醒的。 他搓着眼睛从被子里爬出来,整个人仿佛还在混沌中。 皇上叹了口气,对高悦行说:“从明天起,你带着他,去文华殿听课。” 高悦行一愣,应了声:“是。” 皇上坐在床边,看着他穿衣擦脸,摩挲着自己的玉扳指,又道:“下晌可以去演武场,让丁文甫带着你们,郑卿也很希望和他亲近亲近。” 听到皇上的吩咐,丁文甫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屏外,应了一声:“臣遵旨。” 皇上:“当初是你把他从井里抱出来的,有缘分在,从今以后,你就跟着他吧,他就是你主子了。” 这一次,丁文甫许久未应。 作者有话说: 他又不用上班,又不用上学,你叫他起来那么早干嘛! 第23章 自开朝以来, 他们禁卫军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皇上,天家父子, 再亲密,那也只是君臣,历代皇帝没有哪个会糊涂到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中。他堂堂禁军副统领,不能轻易应这份旨意。 皇上沉默地和他对峙了一会儿, 许是觉到不妥, 竟然破例退了一步:“也罢, 你就先跟在他身边吧, 朕把他的安危完整地交在你手里,可容不得任何闪失。” 丁文甫这才叩了头:“臣万死不辞, 必不负陛下所托。” 皇上前朝事繁忙, 中午用过午膳之后, 便又不见了踪影。 高悦行瞧着李弗襄作势又要睡, 不是保养之道,闹着他不许去躺。 这般年纪的男孩正式调皮的时候,多半成天野在外面招猫逗狗,没个消停,李弗襄却恰恰相反,除了睡就是睡, 一心只想往床榻上扑。 这样可不行。 他将来是要做少年将军的人呢! 皇上让他明天跟着去文华殿演武场, 可今天下晌闲来无事, 高悦行把他从被子里挖起来, 迫不及待地想要带他出去找点乐子。 宫中的演武场, 由于没了李弗逑的飞扬跋扈, 显得安静了许多。 高悦行见到了以前有几面之缘的五皇子, 他依然一副乌龟慢慢爬的德行,拿着小木剑半是练习,半是戏耍的,练不到半刻钟,就要吃点东西歇一歇。 今日公主也在。 她身边没有了玩伴,她本身对武艺也没什么兴趣,可能太孤独了,便坐在场边上,捧着脸望着侍卫们来来往往,嘴里还数着什么。 她百无聊赖地数着,便看见不远处高悦行和李弗襄结伴而来,她几乎是立刻跳下来,小跑着迎了上去:“阿行,阿行,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真的好久了。 高悦行感觉公主似乎又长高了一寸,愈发亭亭玉立,姿色倾城。 很像她的母妃。 高悦行心底对公主是有几分愧疚的。 公主曾真的拿她当玩伴一样对待,可她却只将公主当做一块进宫敲门砖,用处到了,便狠心甩开,离开得毫不留恋,原本是两个人的情谊,可自始至终,为此伤怀的,只有公主一人。 高悦行攥了公主的手,问:“一切都好吗?” 公主瞬间表情微妙,有点一言难尽的意思,但她不打算诉苦,反而把目光转向李弗襄:“这是二……咳咳,是我的那位兄长吧,阿行,你现在又陪在他身边啦。” 高悦行道:“是啊。” 并心想,再也不会离开了,从今以后,她会一直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高悦行拉着李弗襄的手,牵他到身边,指了指公主,比划道:“你妹妹。” 李弗襄的表情,显然理解这个词。 他比划道:“妹妹,好。” 公主迷茫:“你们在说什么?” 高悦行笑了:“他说想和你一起玩。” 公主小小地惊喜了一下,她上下摸遍了自己的荷包,最后找出一个小小的平安扣,当做礼物送给李弗襄。在公主的认知里,初次相见的朋友,一定要送点什么以示友好。 李弗襄接过礼物,不知该如何应对。 高悦行替他做主,解了他腰上一块配饰送给了公主。 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打理着襄王的人情往来,熟练无比。 郑千业早就望见了这边的动静,他一直远远地看着,他身后,一个身形硬朗的年轻男子问道:“父亲,那便是我妹妹留下的血脉?” 开口的这位是郑家长子,长在西境,在沙场上摸爬打滚长大的,郑云戟。 郑千业点头。 郑云戟瞧了瞧父亲,又瞧了瞧远处的孩子,说:“听说那孩子遗传了妹妹的喘疾,而且这些年养得身体不好,至今尚未启蒙,甚至还不会开口说话?” 郑千业再次艰难点头。 郑云戟不再出声,半天悠悠叹了口气,使劲抬起眼。 郑千业终于回头看他一眼,皱眉:“你干什么?” 仰起头并不能是眼泪停止掉落,郑云戟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演武场上公然掉泪,说:“爹啊,我想云钩了。” 他是家中长子。 郑云钩出生时,他刚满十岁,而在西境那么乱的地方,父亲身为戍边将领,归家的时间甚少,母亲身为将门之女,不肯做相夫教子的富贵夫人,一直陪着丈夫守在最前线,家里的孩子便由着下人照料,郑云钩年幼那几年,完全是他这个哥哥一手带大的。 兄妹感情非比寻常,可是这些年,再深厚的感情,也快被那个冒牌货的熊孩子磨没了。 他一朝重新拾起旧情,实在难掩心中的悲愤。 与此同时,高悦行也早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七年后的西境之乱,由郑千业带兵平叛,十六岁的李弗襄随行,也正是在那一战中,他扬名天下,利剑出鞘锐不可当。 郑千业大步向这边走来。 李弗襄一见他的气度,就知道是个厉害角色,暂时辨不清是敌是友,本能地畏缩了一下,想要后退,在看到高悦行的那一霎,又改变了主意,尝试着上前一步,把高悦行挡在了自己身后。 小孩子的举动哪里瞒得过大人,郑千业一双眼睛看过太多的杀伐,陡然见此纯真的相互,心下不合时宜地升起百感交集。 他给这孩子的评价是——本性纯良。 可那一双与皇贵妃过分相似的眉眼,又令他不忍多瞧,瞧了伤心。 郑千业牵了自己的汗血宝马,一把抱来李弗襄,翻身上马。 李弗襄受惊不小,扒着郑千业结实有力的臂膀,回望高悦行,却见高悦行一脸灿烂地冲他招手。 郑千业握着李弗襄的小手,把缰绳塞进了他手心,手把手地教他驭马,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公主终于有机会单独和高悦行说话,大为不解地问:“你又经历了什么?怎的又到了他身边?” 对于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公主整个就是迷糊的。 且此事说来话长。 高悦行总不能直接说,她到李弗逑身边,费尽心思把人干倒了,再拍拍手,潇洒而去。 她只能避开要紧的始末和经过,说的太细,恐脏了公主的耳朵,简单一讲李弗襄遭人陷害,平白受了多年的苦,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了平反的一日。 公主唏嘘不已,叹道:“原来如此,兄长真是受了不少苦,原来是陈年旧案么,难怪高大人……”公主猛一拍手,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哎,阿行,方才忘了说,我在宫里看到你父亲了,他往景门宫方向去了。” 高悦行一凛。 父亲怎的会进宫? 难道这桩案子交到了父亲的手里? 高悦行与公主道了个别,急往景门宫的方向赶去。 是她大意了,这件事,还远不到结束的时候。 高景到了景门宫,先拜见了惠太妃,说明来意,再由宫女引路,来到东侧殿的门前。 生辰贺礼依旧对在门外,礼盒上贴着的洒金红纸都已经有些许破旧,却始终无人前来打理。 吱呀—— 门推开一道缝,沉重地向两侧打开。 高景第一眼,看到是正对门口,从房梁垂下的一条白绫,在风中荡荡悠悠。 李弗逑的屋里依然是那阴惨惨的陈设,门庭冷落之后,更显得凄清。 高景没看到人,于是告了一声罪,便向里面走去。 李弗逑披头散地发坐在窗下,状似癫狂,手里拿着一本已撕烂了的书,但人还是清醒的,他从头到脚打量着高景,问:“你谁啊?” 高景仍按规矩行臣礼:“下官大理寺卿,高景,奉命查一桩宫里的旧案。” 李弗逑从椅子上跳起来:“高景,啊啊啊,我知道了,你是高悦行的父亲!” 从他嘴里听到女儿的名字,高景浑身上下一激灵。 他已经有几个月没见过自己的小女儿了,才六岁就被送进了宫,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想不想家。他心思不受控制地飘远了一瞬,又立刻沉下来。 “臣有几句话想问殿下。” “我以为皇上会亲自审我呢。”李弗逑光着脚踩在地砖上:“他都懒得再见我了吧。” 他不再称呼父皇。 实际上,在很久之前,他被迫知道真相后,便很少喊他父皇了。 高景:“殿下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李弗逑:“你想问什么呢?” 高景:“殿下所知道的一切,是谁告诉你的?” 李弗逑毫不意外,目光环视屋内,他身边的奴才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随身伺候的姑姑,始终不离不弃,此时,那位姑姑正在角落里垂首而立,正好站在了多宝阁下的阴影中,若不仔细,一时还无法察觉。 李弗逑伸手一指:“是她!” 那位姑姑当场扑通一跪,无措地摆手:“不,不是我,冤枉,冤枉啊殿下……大人明察!” 李弗逑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极了在胡乱攀咬。 而那位姑姑吓坏了,伏在地上不断地叩头,很快额前便起了红肿。 高景冷心冷情,道:“既然殿下指认了你,你就随我走一趟吧,是非黑白,本官自有定论。” 姑姑双手撑着膝盖,爬了两次,才勉强站稳,她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有光的地方,高景忽然发现她裸露在外的脖子、手臂遍布伤痕,新旧交错。 高景:“名字。” 姑姑瑟缩地站在他面前,回道:“金雀。” 高景带人离开之前,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梁上垂下的白绫触手冰凉又轻柔。高景回头:“宫中的白绫用处特殊,自十年前梅娘娘自缢后,皇上便下旨,白绫一物从此禁止嫔妃私下授受……不知殿下您这条白绫是从哪来的?” 李弗逑面色难堪又阴沉,仿佛被人狠狠地揭了遮羞布,他恨得咬牙道:“难怪你女儿那么讨人厌,原来是随了你。” 高景皱眉,觉得李弗逑三句话不离他女儿实在反常的很。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宫里这几个月简直是玩命搅和,且一早就和李弗逑结下怨了。他还以为自己的乖巧的小女儿正在公主身边安安稳稳读书写字呢。 “父亲!” 高悦行跑得气喘吁吁,总算赶上了,把父亲堵在了景门宫外。 高景见自己女儿的第一眼竟没认出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发现女儿进宫不过几个月,却活脱脱掉了层皮似的,瘦得不成样子。 高景手抬到一半,又克制地放下。 可若说女儿在宫里受了苛待,看着又不像,她穿的一身冬衣簇新,发上簪的金花更是宫里新出的式样。 或许是水土不服所以消瘦吧。 高景:“阿行,你怎么找来了?” 高悦行:“公主说看到爹爹往这边来了?” 高景:“阿行想爹爹了?” 高悦行:“家中一切安好?” 高景:“一切都好,阿行在公主身边可习惯?” 高悦行眨了眨眼,原来父亲并不知道她在宫里的际遇,他一直以为女儿仍守在公主身边当伴读。 高悦行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贤妃娘娘是个相当谨小慎微的人,当初是她做主把高悦行要进宫的,倘若高悦行在宫中任人欺辱,传出去她无法向高氏交代? 所以高悦行进宫后,一切消息能瞒则瞒,只要她人不出大问题,仅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贤妃可以保证一点风声都漏不出去。 高悦行问:“我往家里寄的海棠,爹爹收到了吗?” 入冬前,她收集了最后一朵海棠的残花,委托公主找人帮她寄往家中,只一封风干的花瓣,不带任何只言片语,家中母亲和长姐只要见到花,便可知她平安。 可惜,她连寄一封家书的自由都是奢望。 高景疑惑:“什么?” 高悦行“哦”了一声:“没什么,许是我记错了吧。” 为人子女,高悦行内里的灵魂已到了心疼父母、报喜不报忧的年纪。既然父亲认为她还安稳呆的在公主身边,那便不必纠正了,她匆忙追过来,是有一事必须要说。 “父亲,我前些日子,因无意中撞破了三皇子有关身世的秘密,所以与他暗中生了些芥蒂。” 高悦行一句话,刚好解了高景现下的困惑。 “原来如此——”高景本能地追根究底,到:“那阿行告诉爹爹,你是如何撞破的?” 高悦行:“女儿正为此事而来,已经听说爹爹接受了这个案子,倘若碰到瓶颈或棘手之处,父亲不妨拜访一下柔绮阁的许昭仪。” 高悦行直觉许昭仪身为当年皇贵妃身边亲近的人,身上还藏着许多线索,可她实在能力有限,事情走到这一步,幕后黑手尚未完全浮出水面,她已隐隐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只能倚仗父亲了。 高景疼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阿行长大了,已能替父分忧了。” 高悦行知道父亲公务在身,话说到了,便自觉让出去路。 高景带着金雀从她身边走过,高悦行静静目送他们离去。他们人还未走远,金雀忽然回头瞥了她一眼,高悦行正撞上她的目光,心里陡然一惊。 那一瞥里饱含的阴郁和愤恨,让高悦行一瞬间疑心自己看错了。 高悦行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李弗逑身边的这位姑姑,因为她表现得实在太不起眼了。她默不作声,像个最普通的奴婢,精心照顾着李弗逑的起居,哪怕受到李弗逑的虐打也不肯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