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之破晓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诱饵

  >林羽肋下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却已伏在法租界巡捕房的档案室深处,指尖划过发黄的卷宗。   >渔夫将香烟碾灭在窗台:“浅野急于报复,我们就给他递刀子。”   >一张伪造的会议通知被精心夹进商会档案,与会名单上赫然列着曾资助过地下党的爱国商人。   >“租界巡捕会‘恰好’接到匿名举报,”林羽声音低沉,“让浅野的特攻队,一头撞进法网。”   >窗外细雨飘摇,一张无形的猎网正悄然张开。   ---   肋下的伤口在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里都牵扯着钝痛,如同里面埋着未熄的炭火。林羽靠在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二楼档案室冰冷的铁皮文件柜上,试图让这份寒意压下那恼人的灼热。窗外是1941年初冬上海特有的、连绵而阴冷的雨丝,将铁灰色的天空与湿漉漉的柏油马路连成一片混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劣质烟草混合的霉味,厚重得几乎能压住心跳。   档案室狭小逼仄,只有高处一扇蒙尘的小窗透进些微天光。借着这点光,林羽的手指在一排排竖立的、标签模糊的硬壳卷宗脊背上快速滑过。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粗粝感,有些卷宗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沾着经年的污渍。他的动作谨慎而迅捷,尽量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终于,指尖停在了一个标签上:“华商联合会——民国二十九年会务纪要(密)”。   他小心地将这卷厚实的档案抽出来,分量不轻。档案的硬壳封面冰冷,带着灰尘的味道。他把它平放在旁边一张堆满杂物、摇摇欲坠的木桌上,桌腿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呻吟。   “嗒…嗒…”   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外走廊由远及近,停在档案室门口。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卡其色巡捕制服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迅速掩上门。来人是渔夫,他惯常的圆滑笑容消失了,眉宇间带着风尘仆仆的凝重,眼底布满疲惫的血丝。   “怎么样?”渔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空气中沉睡的尘埃。他径直走到林羽身边,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   林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卷宗厚重的封面,里面是装订整齐的会议记录、签名簿、财务单据副本。纸张泛黄,墨迹有些已经洇开。他精准地翻到中间一页,是去年一次例行理事会议的签到页。他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茂昌商行朱启明”。他抬头看向渔夫,眼神锐利如刀:“他,名单上必须有他。”   渔夫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名字,眉头拧紧:“朱启明?那个棉纱厂老板?给江北新四军偷运过西药和盘尼西林,去年被七十六号盯上,差点折在苏州河码头,是我们的人拼死把他弄去香港的。用他当饵?太险!浅野那条疯狗如果真咬上他,就算在香港……”   “正因为他在香港,浅野鞭长莫及,短期内无法验证其行踪,却又无法完全排除他突然秘密返沪的可能。”林羽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而且,他离开前公开的身份和影响力足够大,足够分量成为浅野报复名单上的‘关键人物’。浅野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成果’,是血腥的报复,向东京证明他并未因泄密事件彻底失败。一个身份显赫、有‘通共’嫌疑、又可能悄悄潜回的爱国商人,正是他急于猎杀的目标。”他指尖点着朱启明的名字,“这饵,分量够重,足以让浅野的特别行动队失去部分判断力。”   渔夫盯着那名字,沉默了几秒。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巡捕房的铁皮屋顶。他猛地掏出烟盒,叼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烦躁地在指间转动着。“风险太大,”他最终吐出一口气,“万一浅野宁可错杀一千……或者消息走漏,传到朱老板耳朵里,寒了人心。”   “消息只会精准地‘泄露’给浅野。”林羽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小心地从自己带来的一个薄薄的油纸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印刷精良的会议通知单。纸张挺括,墨色清晰。标题醒目:“沪上工商界人士紧急磋商会——论当前时局下民族工商业之出路”。时间:三天后,下午三时。地点:福州路天主教堂侧楼议事厅。发起人一栏,赫然列着几个上海滩颇有声望的爱国实业家名字,其中,“茂昌商行董事长朱启明”的名字被巧妙地安排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既不突兀,又足够显眼。   伪造得天衣无缝。无论是纸张质地、印刷字体、措辞口吻,都与那些爱国商人私下串联时惯用的风格别无二致,甚至模仿了其中一位实业家略显古板的用词习惯。   “怎么送?”渔夫捻着未点燃的香烟,眼神锐利地审视着那张假通知。   “三层壳。”林羽将这张假通知单小心翼翼地夹进档案卷宗里签到页之后的位置,让它看起来像是去年会议后无意中遗落夹入的。“第一层,让‘红鼻子’阿四,”他提到一个法租界专靠倒卖小道消息为生的底层掮客,“‘偶然’在霞飞路俄国人开的咖啡馆里,对着他那个整天醉醺醺、跟日本浪人有点不清不楚的表弟抱怨,说教堂那边又要开会了,巡捕房的老爷们嫌麻烦,还得去维持秩序。他那表弟,是七十六号外围的包打听。”   渔夫哼了一声:“阿四那碎嘴,加上他那表弟的耳朵,消息半天就能飘进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所在地)。”   “第二层,”林羽合上卷宗,动作轻缓地将它插回原处,位置丝毫不差,“确保这份卷宗,在今天下午,被霞飞路捕房那个新调来的、急于表现又有点小贪心的王探长‘无意’中发现。他对这类‘工商界异动’的情报最敏感,肯定会当作重要线索上报给总巡捕房政治部,走他们的内部流程。法国人那边,对日本人近期的猖狂也早有不满,这份‘证据’会让他们乐于‘依法办事’。”   “第三层呢?”   “第三层,”林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是让我们的‘老鼹鼠’(打入梅机关的地下情报员),在浅野那边因为前两层消息坐立不安、试图求证时,恰到好处地‘确认’这份卷宗的存在,并‘推测’朱老板很可能秘密潜回。三层消息,来源不同,指向一致,互相印证。浅野生性多疑,但更自负,急于求成。他会信,也必须信。”   渔夫终于擦燃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有不得不承认的叹服。“环环相扣…像个蜘蛛网。”他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弥漫开来,“然后呢?网撒下去,鱼撞进来,我们怎么收?”   “收网的不是我们。”林羽的目光投向档案室紧闭的门板,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巡捕房里穿着卡其色制服、戴着平顶圆帽的巡捕。“收网的是法租界的巡捕。我们要做的,是让巡捕房‘恰巧’在会议开始前一个小时,接到一个匿名的、言之凿凿的举报电话——声称有日本特务武装分子,准备在福州路天主教堂侧楼,刺杀与会的爱国商人。”   渔夫眯起眼:“借刀杀人?法国人肯出这个头?他们向来是‘不干涉内政’的鸵鸟。”   “不是‘干涉’,是‘维护租界治安’。”林羽纠正道,声音冷硬,“光天化日,武装分子携带武器闯入租界核心区域,企图制造血案,刺杀有影响力的商界人士。这是对法租界公董局权威赤裸裸的挑衅和破坏。再加上……”他顿了顿,“我们那位在公董局里任职的‘朋友’,会适时地提醒法国老爷们,最近日本人在租界的暗杀已经引起国际舆论的强烈反感,如果这次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人赃并获地挫败一次日本人策划的恐怖行动,对挽回法租界乃至法国在远东的声誉,大有裨益。法国人,最看重面子。”   渔夫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不断闪烁,权衡着每一个环节的风险和收益。窗外雨势似乎大了些,雨点密集地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沉闷的鼓点声。   “好!”良久,渔夫猛地将烟蒂狠狠摁熄在窗台的积灰里,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就这么办!我负责把风放出去,确保三层壳都套牢。教堂那边的地形,老宋熟,让他带人提前摸清,给巡捕房‘指路’的时候别指歪了。外围的警戒和接应……”他看向林羽,带着询问。   “秋霜负责。”林羽的肋下又是一阵抽痛,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一下柜子借力,面上毫无波澜,“她的人熟悉军统在租界的暗哨和撤退路线,负责盯死外围所有可能的进出通道,特别是后巷和相邻建筑的制高点。她的任务不是参战,是确保无论浅野本人是否出现,无论教堂里的战斗如何激烈,都不能有一条漏网之鱼逃出包围圈,更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浅野——有机会从外围窥探到我们真正的力量部署。”他特意加重了“真正”二字,“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能出现在现场。所有行动,必须看起来完全是巡捕房的‘功劳’。”   “明白。让法国人去当这个挡箭牌,唱这出抓贼拿赃的大戏。”渔夫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在暗处看戏,顺便……收点利息。”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多言。渔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拉开门缝,身影迅速融入外面巡捕房嘈杂的人声和电话铃声中。档案室里只剩下林羽一人,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烟味。肋下的疼痛随着精神的短暂松弛而变得清晰起来,他靠着冰冷的铁皮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异常清晰。霞飞路,白俄开的“文艺复兴”咖啡馆。下午三点左右,正是那些掮客、包打听聚集的时候。“红鼻子”阿四那标志性的酒糟鼻和破锣嗓子,会准时出现在靠窗的第三张桌子,点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他那不成器的表弟,绰号“烂泥鳅”的吴阿贵,通常会在四点左右晃荡进来,找表哥蹭烟蹭酒。阿四的抱怨,会像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吴阿贵浑浊的脑袋里激起贪婪的涟漪,然后迅速传递到七十六号某个贪婪的小特务耳中……   卷宗……王探长……他必须亲自去一趟霞飞路捕房,找个由头,确保那份夹带着致命诱饵的卷宗,能“顺理成章”地进入王探长的视野。这需要时机和一点小小的演技。   还有“老鼹鼠”……联络的暗号和传递的时机必须分秒不差。早一分,显得刻意;晚一分,可能错失良机。浅野像一头受伤的孤狼,疑心极重,任何一点不自然都会让他缩回爪子。   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上。诱饵是假的,危险却是真的。浅野的特别行动队都是亡命之徒,训练有素。巡捕房的那些安南巡捕和法国警官,平日里抓抓小偷小摸还行,对上这些凶残的特工,能顶多久?一旦教堂里打成一片,局面失控,流弹横飞,后果不堪设想。而秋霜带人守在外围,如同置身风暴边缘,既要隔绝内外,又要承受可能来自浅野本人的致命窥探和突袭……   林羽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步棋,险之又险。他在利用浅野急于报复的疯狂,也在利用租界当局微妙的平衡心理,更是在拿那些毫不知情的巡捕和潜在的、可能被卷入的无辜者当棋子。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模糊不清。林羽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霉味、灰尘和烟草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冰冷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他没有退路。浅野的屠刀已经举起,名单上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和秋霜,都危在旦夕。与其被动等待暗杀降临,不如主动设局,将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彻底翻转。代价,或许是沉重的,但为了撕开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一切代价都必须承受。   他挺直身体,无视肋下传来的尖锐抗议,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灰色长衫。是时候离开了。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拉开档案室的门,汇入巡捕房走廊上往来的人流。没有人多看这个面色略显苍白、步履沉稳的“文职人员”一眼。他穿过略显嘈杂的大办公室,走向楼梯口。就在他即将踏上楼梯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拿着电话听筒,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低声说着什么。那人背对着这边,但林羽认出了他——政治部的马莱尔探长,公董局里那位“朋友”的得力下属。   一个念头闪过。林羽脚步未停,却在经过楼梯旁一个放置消防水龙和沙桶的角落时,身体似乎被地上的水渍滑了一下,轻轻“哎哟”一声,手扶住了墙壁,动作不大,却足以引起附近几个巡捕的注意。   马莱尔探长果然被这小小的骚动吸引,侧过头望了一眼。林羽适时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歉意,朝马莱尔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像是忍着不适,快步走下楼梯。他不需要直接接触马莱尔,只需要让这位负责情报的探长对他这个“总巡捕房档案室借调来的、似乎身体不太好的文员”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这就够了。当那份来自霞飞路捕房的“重要线报”最终汇总到政治部,当王探长描述他发现卷宗的过程时,马莱尔探长脑海里这个模糊的印象,会成为一个不起眼却潜意识里增加可信度的注脚——一个体弱的文员,在潮湿的天气里不慎滑倒,这很合理,不是吗?魔鬼往往藏在细节的合理之中。   走出巡捕房厚重的大门,湿冷的空气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林羽竖起长衫的领子,撑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汇入福州路上行色匆匆的人流。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没有直接去霞飞路捕房,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弄堂。在确认无人跟踪后,他走进一家门面窄小的成衣铺。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裁缝,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埋头踩着缝纫机,发出单调的“哒哒”声。林羽走到柜台前,手指看似随意地在台面上敲击了几下——三长,两短,再一长。   老裁缝头也没抬,仿佛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布料。只有缝纫机的声音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半拍,节奏随即恢复如常。林羽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一排半成品旗袍,停留在其中一件宝蓝色镶黑边的上。   “老板,那件宝蓝镶黑边的样子,有现成的么?要三十号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顾客常见的询问口吻。   老裁缝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林羽一眼,又瞥了瞥那件旗袍,慢吞吞地摇头:“三十号的没有现成的,客人。宝蓝料子刚用完,新货要等三天后,下午才能到库房。要不您看看别的颜色?”   “三天后下午?”林羽微微皱眉,显得有些失望,“那算了,我再看看。”他转身,似乎要离开。   “等等,客人。”老裁缝叫住他,拉开柜台抽屉摸索着,“我这里倒是有块零头料子,颜色差不多,就是小了点,不知道够不够做件短衫……”他拿出一小块叠好的宝蓝色绸缎料子,放在柜台上,料子下面,压着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纸片。   林羽的目光在那块料子和纸片上停留了一瞬,点点头:“小了点,还是等新料吧。”他不再停留,转身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进了外面的雨幕中。那块料子依旧留在柜台上,但下面那张小纸片,已经如同变魔术般消失不见。   信息已送出——“三天后下午,货(指会议陷阱)备妥”。   雨丝敲打着油纸伞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林羽沿着湿漉漉的街道继续前行,下一个目标:霞飞路捕房。肋下的疼痛似乎被这冰冷的雨和紧绷的神经暂时麻痹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猎网已然张开,诱饵散发着甜腥的气息,现在,只等那只受伤的、疯狂的狐狸,按捺不住地踏入这精心布置的死亡舞台。   三天时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中缓慢流逝。租界的空气里仿佛漂浮着看不见的硝烟,每一次电话铃声的骤然响起,都让地下党几个核心联络点的人心头一紧。巡捕房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了,尤其是福州路天主堂一带,安南巡捕挎着步枪的身影不时出现在街角巷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第三天下午,雨停了,天空却依旧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林羽站在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公寓楼的顶层房间里。这房间窗户斜对着福州路天主堂的侧楼,距离适中,视野良好,却又足够隐蔽。房间里只有简单的桌椅,桌上放着一个黄铜外壳的望远镜。   沈秋霜比他早到。她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工装,头发利落地挽在帽子里,脸上也刻意做了些修饰,显得肤色黯淡。她站在另一扇窗前,手里也举着一个望远镜,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教堂周围几条后巷的动静。   “外围都布置好了?”林羽走到桌边,没有碰望远镜,只是看着沈秋霜专注的侧影。   “嗯。”沈秋霜的声音很轻,带着行动前的冷肃,“我的人分了三层。最外层,在相邻的几条主街路口,扮成黄包车夫、报童、小贩,盯着所有可疑车辆和人员的进出。中间层,控制教堂后巷和侧翼相连的三个弄堂口,架了轻火力,封死所有快速撤离的通道。最内层,在教堂对面‘大通旅社’的顶楼和旁边‘裕泰茶楼’的二楼雅间,视野最好,配备了狙击手,目标是任何试图从教堂内部强行突围或从外部强行突入支援的武装人员。信号是红色烟罐,一旦升起,所有火力封锁通道,格杀勿论。”   她的布置清晰而严密,带着军统行动组特有的高效和狠辣。林羽点点头:“巡捕房那边呢?”   “一刻钟前,中央巡捕房政治部和霞飞路捕房的人已经陆续到了,便衣为主,大约有二十人,都带了短枪。带队的是马莱尔探长和王探长。他们的人主要埋伏在教堂正门附近的几家店铺里,还有一部分在侧楼议事厅所在的那一层走廊和楼梯间。安南巡捕的武装小队大概十来人,守在教堂后门外的巷子里,作为明面上的威慑。”沈秋霜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向林羽,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看起来,法国人这次是下了点本钱,真打算抓人了。但……他们的战斗力,对上浅野的特攻队,能撑多久?”   这是计划中最脆弱的一环。林羽沉默了一下,走到窗边,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黄铜望远镜。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调好焦距,视野瞬间拉近。   灰白色的教堂侧楼在镜头里显得肃穆而安静。时间指向两点五十分。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议事厅所在的二楼,几扇高大的窗户紧闭着,百叶窗也放了下来,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楼下,偶尔有穿着深色便衣的身影在教堂庭院的花坛或廊柱后快速闪动一下,又隐没不见。街对面,“大通旅社”顶楼某个窗户后面,一点微弱的反光一闪即逝,那是狙击步枪瞄准镜的镜片。   望远镜缓缓移动,扫过教堂正门前的福州路。行人比平日似乎少了一些,显得有些冷清。几个卖香烟洋火的小贩心不在焉地守着摊子,眼神却不时瞟向教堂方向。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停在斜对面不远处,司机在车里,似乎睡着了。林羽认出那是王探长的车。   一切都按剧本在走。诱饵已经摆好,看客(巡捕)已经就位。主角——浅野的特别行动队,何时登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人心头发紧。两点五十五分…两点五十七分…两点五十九分……   三点整!   几乎就在教堂钟楼那沉闷的钟声敲响第一下的同时,异变陡生!   镜头里,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从福州路东西两个方向猛地加速,以近乎失控的姿态,带着刺耳的刹车声,蛮横地冲过街口,无视了路中间的行人和巡捕设置的路障,直扑教堂正门和后巷!   “来了!”沈秋霜低喝一声,瞬间举起了望远镜,身体绷紧如弓。   林羽的呼吸一滞,镜头死死锁住冲在最前面的那辆轿车。车子在教堂正门前一个急刹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卷起一片水雾和尘土。车门“砰砰砰”几乎同时弹开!   五六个身影矫健地窜了出来!清一色的黑色短打劲装,头上缠着类似武士头巾的布条,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狼一般凶狠的眼睛。动作迅捷得惊人,带着一股亡命的煞气。他们手中的武器并非常见的南部手枪,而是火力更猛的德制MP18冲锋枪!枪口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试探!为首一个身形异常彪悍的蒙面人,对着教堂紧闭的橡木大门直接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MP18特有的、撕裂布匹般的狂暴枪声骤然炸响,瞬间撕裂了午后租界虚假的宁静!密集的子弹如同骤雨般泼洒在厚重的橡木大门上,木屑纷飞!这根本不是潜入暗杀,这是赤裸裸的武装强攻!是屠杀的前奏!   “动手!”林羽对着身边一个守着简易通话器的年轻交通员低吼。   几乎在林羽下令的同时,教堂内外也瞬间炸开了锅!   “砰砰砰!”“哒哒哒!”   埋伏在正门附近店铺里的巡捕便衣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凶悍直接,枪声响起时还愣了一下,但随即也猛烈开火还击!手枪和少量冲锋枪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子弹横飞,打在轿车的铁皮上叮当作响,击碎路边的橱窗玻璃,哗啦啦碎裂声不绝于耳。   后巷方向也同时爆发了激烈的交火!安南巡捕的步枪声和特攻队的冲锋枪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望远镜里,林羽看到那个彪悍的蒙面头目身手中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冲锋枪的扫射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教堂二楼议事厅紧闭的窗户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几个巡捕探出身子,手中的左轮手枪和霰弹枪朝着楼下猛烈开火!   “轰!”霰弹枪的轰鸣格外震撼,密集的钢珠覆盖下去,楼下两名刚跳下车的特攻队员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鲜血喷溅在黑色的车身上,触目惊心。   突袭的特攻队被这来自头顶的打击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顿时有些混乱。但他们反应极快,立刻分出火力朝着二楼窗口猛烈压制!子弹打在教堂古老的石墙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几个巡捕被压制得缩回了头。   趁此间隙,特攻队剩下的几人,在蒙面头目的厉声呼喝下,悍不畏死地顶着来自正门和头顶的火力,强行撞开了那扇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橡木大门,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了教堂内部!   教堂内部的枪声瞬间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沉闷,如同在铁桶里燃放鞭炮,还夹杂着愤怒的吼叫和垂死的惨嚎。   “他们进去了!”沈秋霜的声音紧绷着,“里面是绞肉机!巡捕顶不了多久!”   林羽的望远镜死死盯着教堂正门那一片混乱的战场。弹雨纷飞,硝烟弥漫。倒伏的尸体,燃烧的汽车残骸,惊恐四散奔逃的路人身影……唯独,没有看到那个预料中应该出现的身影——浅野正雄!   浅野没有来!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林羽的心脏。如此重要的报复行动,如此精心挑选的目标(至少浅野认为是),以浅野偏执的性格和急于挽回颜面的心态,他怎么可能不亲自到场督战,甚至亲手处决目标?除非……他识破了这是个陷阱?或者,他有更重要的事情?或者,他根本就是在等,等林羽和沈秋霜因为这次行动而暴露?   “不对劲……”林羽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浅野没出现。他在等我们……他在等我们以为胜券在握,自己跳出来!”一股寒意,比窗外的冷风更刺骨,瞬间沿着脊椎爬升,冻结了他的血液。精心布置的猎场,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缸,而他和秋霜,可能才是缸中被窥视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