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连续下了两周,物理实验室的窗框边缘开始渗出褐色的水痕。鹿晚晴用镊子夹着袖扣里的存储卡,在显微镜下调整焦距。镜筒里,存储卡金属接点的划痕呈现出奇特的规律——三道长,三道短,又是三道长,像是某种被摩斯密码加密的求救信号。 窗外突然炸响的闷雷惊得她手一抖,镊子尖在存储卡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实验室的日光灯管滋滋闪烁,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边缘不断扭曲。她摸出手机对照摩斯电码表,指节在桌面上敲出相同的节奏,突然停住——这是国际通用的“SOS“。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越来越急。鹿晚晴翻开竞赛笔记的最后一页,那里记着程野曾经随口提过的老家地址:青森县北五町目27番地。钢笔水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模糊了“五町目“的“五“字。她抓起书包时碰倒了烧杯,蒸馏水浸湿了桌角堆着的信件——最上面是封国际快递退件,盖着“查无此人“的红色邮戳。 校门口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鹿晚晴撑着伞,看雨水在程野曾经站过的位置打出一圈圈涟漪。便利店老板娘隔着雨帘喊她:“小姑娘,你的快递!“纸箱被雨水泡软了一角,拆开后露出本英文版的《肖邦传记》,扉页夹着张便签:“听说伯克利图书馆有初版乐谱。——C“字迹被水晕染得几乎化开。 公交车在雨中行驶得像艘摇晃的船。鹿晚晴把书抱在胸前,透过起雾的车窗看见音乐教室的灯还亮着。新来的转学生正在弹《梦中的婚礼》,错音多得离谱。一个急刹车,书从她怀中滑落,露出藏在封底夹层的东西——半张被撕碎的机票存根,墨迹显示是单程航班,目的地波士顿。 青森站的站牌在雨夜中泛着冷光。鹿晚晴跟着导航走进巷子,积水倒映着便利店招牌的粉色霓虹。27番地是间挂着“钢琴调律“招牌的老旧公寓,门铃按钮已经生锈。她按了三次,铁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条缝,飘出松节油和霉菌混杂的气味。 “找谁?“穿睡衣的老妇人举着油灯,灯光在她下垂的眼睑投下蛛网般的阴影。鹿晚晴刚要开口,目光却被玄关的伞架吸引——那里斜靠着把藏青色的长柄伞,金属伞尖还沾着音乐教室门前的红土。 老妇人顺着她的视线咳嗽起来:“阿野的屋子在阁楼。“她转身时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声,“那孩子走前说会有人来取东西。“楼梯年久失修,每踏一步都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阁楼门把手上挂着褪色的篮球网,拧动时落下细小的铁锈颗粒。 推开门那刻,雨声突然变大。十平米的空间里,三角钢琴的轮廓在闪电中如同巨兽的骨架。琴盖上积着厚厚的灰,但中央C到高音区的部分被擦得锃亮,形成奇特的洁净地带。鹿晚晴的指尖刚碰到琴键,就听见脚下传来纸张摩擦的细响。 掀开琴凳的瞬间,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塞满被撕碎又重新拼接的乐谱,用篮球杂志的彩页做垫板。最上面是份手抄的《革命练习曲》,但所有降E音都被改成了升D,谱纸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为什么不能是钢琴“。角落里躺着个生锈的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干涸的薄荷糖、断裂的琴弦,还有张被血渍染红的便利店收据——购买物品栏写着“绷带、碘伏、单程车票“。 窗外闪电划过,照亮墙上的世界地图。北美东海岸被马克笔圈出无数重叠的圆,旁边钉着张从杂志撕下的伯克利音乐学院招生简章。鹿晚晴伸手触碰时,一枚图钉突然坠落,在地板上弹跳着滚向钢琴底部。她跪下来查看,发现底板内侧刻着几行小字: “如果听到这段旋律 请告诉晚晴 升D比降E明亮 就像雨天里 她的蓝发带“ 雨声忽然变得遥远。鹿晚晴的耳畔响起艺术节那晚错位的琴音,程野刻意弹错的降E音,他当时望向她的眼神。阁楼的老式唱片机突然自动启动,唱针卡在唱片最后一圈的凹槽里,发出循环往复的沙沙声,像永无止境的秋雨。 她跌坐在琴凳上,右手无意识按下一个和弦。走音的钢琴发出呜咽般的共鸣,惊动了窗外的灰鸽。鸟儿扑棱棱飞起时,撞落了窗台上的空罐头——里面蜷缩着朵干枯的蓝玫瑰,花瓣碎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像眼泪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