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舒平整整在老家待了有小半年之久,这完全超出了舒平的预期,自从大学毕业后,在家连续待着就没有超过十天的,早已适应了城市的节奏,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无人问津;而在乡下,家家大门敞开,串门蹓跶,家长里短,殊不知有时自己成了中心话题,舒平很不喜欢。这次常住竟然没有厌倦或是不适,估计是给忙忘了。 这次舒平回来可不是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而是颠倒了过来,照顾父母的一日三餐。舒平每天要给父亲擦洗、按摩、翻身,在她的建议下,还让建平给父亲买了个轮椅,自己出力、建平当然要出钱。天气好的时候,舒平会将父亲抱上轮椅,推到屋外散散步,呼吸下新鲜空气,也能看到不同的景色,心情的好坏对于健康很重要。 一开始父亲坐不住轮椅,身体总会往下滑,脑袋也耷拉着,主要是在床上躺太久了,尽管天天按摩,也不及身体自主发力来的深刻。好在适应了一段时间,父亲渴望着每天待在户外,舒平有时还试着让父亲站起来,腿无力,还需要长期的康复训练,只是靠母亲帮助父亲做此训练有些不太现实,这是舒平忧心的地方,甚至担心自己走后,母亲能否将父亲抱到轮椅上呢?两个老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 做完手术的母亲,回家静养,要不是舒平强烈管制,老早就想从床上爬起来了。 “哎呦,我天天躺床上,人都要躺发霉了,这下我理解你爸成天哼哼唧唧了,咱农村人一辈子忙忙碌碌,干活比躺着舒服多了,真享受不了成天躺在床上。” “躺发霉也要躺好,你这老腰就是要休息,再躺几天才可以下床活动,可不能瞎折腾,我爸的未来可是希望你呢。” “平啊,苦了你啊,工作没了,还要照顾两老东西。” “妈,瞎说什么呢,正好有机会回来尽孝,要不是失业,哪有这机会啊,你看建平连你做手术这么大的事都回不来,不孝子,还重男轻女吗?一结婚儿子就和媳妇一条心,忘了娘了。” “哪有重男轻女啊?我和你爸一直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少来,儿子就是儿子,建平买房你们拿了多少钱我心里还是有数的,我买房你们也就给了十万块,还是你私下给的,我都怀疑到现在爸知道不知道呢。” “那不是建平先买房吗?家里钱先给了他,你当时结婚了,哪知道你又要自己买房呢?我和你爸也赚不了多少钱。” “哎呦,妈,我可不是兴师问罪,只是感慨生孩子有时也没啥用。” 舒平虽然用平淡的口气将买房的旧事说出来,但是心里仍是有些疙瘩。当年离完婚,舒平实在不愿住叔叔家了,决议要买房,父亲死活不同意,认为姑娘家买什么房,住叔叔家既省钱又能相互照应,再说,说不定过两三年再结婚呢?这房子买的多浪费,手上有钱才心里不慌。 只有舒平知道自己不会结婚了,顶着巨大的压力,舒平一个人看房、谈价、凑钱、付首付、装修。父亲是搞房屋装修的,建平的新房他一手承包了,自己那套房子他一点也没有参与,十万块还是母亲悄悄拿给舒平的。当然,舒平并没有因为此事和父亲生气、闹矛盾,只是心里有些芥蒂,也努力在心里刻意忘掉。 人老了就可怜了,尤其是像父亲这样无法自理的状况,做儿女的还能计较什么呢?只希望他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爸,今天早饭想吃什么?鱼汤面、还是小馄饨?鱼汤面就看我,小馄饨就看山。”舒平轻柔地询问着父亲。 如此这般的选择对话,也是经过了许多次的试验才整明白的,开始时,父亲总是耷拉着脑袋没有任何反应,舒平就自己做选项,日复一日地重复后,父亲竟然有了反应,对自己的饮食有了自主的选择,而不是别人给什么吃什么,舒平很开心父亲懂得自己在说什么。 今天父亲看了看山,想吃馄饨了,舒平笑了笑,像个称职的主妇般赶紧洗手作羹汤,这两个老活宝,成了自己的心头肉,也是最大的后盾,这后盾并不需要给予自己什么,只要他们好好活着,久一点、再久一点。 照顾老人需要有对孩子般的耐心来照顾他们,可是现在的成年人都太忙碌了,工作已经消耗大部分的精力,那仅存的一点耐心又给了孩子,这就是“人往上走、水往下流”。孩子成了宝贝,只是面对曾把自己当宝贝的父母,往往显得烦躁而冷漠,怎么方便怎么来,反正父母啥都能凑合,根本不会提要求。 舒平在日常的琐碎中一点一点地感悟着真实的生活,领悟生命想要告诉自己的意义,这是书本教不会的一页,也不是在手机里,所以套用一句流行语“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父亲坐在轮椅上、母亲躺在躺椅上,舒平在择菜,笑着说: “以前成天想着减肥却减不下来,始终不知道头挨着枕头就睡着是什么感觉,离开手机就要活不下去了,现在是吃的多还不胖、实现了秒睡的快乐,歇下来都不想玩手机,以前是边充电边玩,现在是充一次能管两天。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日子啊。” “哎,苦了我平啊。”眼看母亲又要落泪,舒平赶紧说。 “我这哪是抱怨,分明是炫耀幸福啊,吃的健康、睡的踏实,光吃还不长肉,你看我都有肌肉了,这在城里可是要花钱才能练出来的,我自学成才啊。” “妈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操心,心里苦啊。” “知道我不容易就赶紧的好起来,我爸也要加油。”舒平最近跟着视频学习如何做康复训练,有模有样地在父亲身上尝试。 “妈,真的,我不觉得累,可能身体累些,睡一觉就没事了,最重要的是心情好多了,我挺享受这样的生活的。” 舒平是真的忙,忙着考虑每天吃什么、先做哪样事,要统筹规划好。早饭要品种丰富、午饭要有营养、晚饭要清淡,变着花样做各种好吃的,甚至抽空回去办理失业金时还将家里闲置了好久的烤箱带回老家了,经常抽空折腾着做烘培,手艺蹭蹭地提升。 “妈,尝尝我做的蛋糕,比外面买的健康多了。” “爸,张嘴,小心噎着。” “小不点,你赶的真巧,狗鼻子吧,刚出炉的面包,只能给你一个。”邻居家三四岁的小孩常常晃晃悠悠地跑过来,也是吃习惯了。 在母亲的监管下,还要种菜、护菜,忙着锄地、浇水,着实成了一个勤劳的管家婆。也好,舒平想着,身体的劳累、一日三餐的忙碌缓解了失业带来的焦虑和彷徨,要不然自己肯定自哀自怨,如今根本没时间瞎想,光鲜亮丽并不见的开心,粗布素衣也不见得不开心。 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厉害,舒平曾最讨厌每天重复的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因为自己爱的人依赖自己,并不觉得辛苦。所以曾经报道的王菲为了窦唯倒痰盂,在外人看来的卑微与不堪,其实她幸福着呢,肉眼看到的永远只是表面。 曾经欠下的家务,这下子全部补上,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妈,今晚吃饺子吧,我来擀面皮,你教我,不要买现成的。”忙活一下午的时间,吃到有劲道的自己手擀饺子皮,非常有成就感。 “妈,这个针往哪走?我又忘了。” “来,让我瞧瞧。” 晚上的闲暇时间,舒平有时拿来学织毛衣或者钩针编织,挺有模有样的,杯垫、纸巾盒、枕巾等等在指导下都可以勾出来了,这是以前迫切想学却学不会的手艺,只有静下心来才能出成绩啊。 舒平不愿意回老家长时间地待着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怕见人,总在心里预想,他人异样的眼光和嚼舌,情不自禁地脑补与邻居大打出手的画面。其实大家的思想都很开明了,离婚、婚外情都见怪不怪了,况且短视频也刷多了,都不是事,都在努力过自己的小日子。 “舒平,你真勤快啊,你爸妈也真亏了你的照顾,看你爸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多了。”邻居常来串门。 …… “舒平,这是我家池塘里刚弄出来的鱼,给你爸妈炖个汤。”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多谢多谢。” “我加小不点不常吃你的面包嘛,客气啥,这鱼又不值钱。” …… “舒平,来来来,这是刚摘的葡萄,拿回家尝尝。” “婶,不要,留着卖钱。” “你这丫头,多的是,拿着,想吃了再来拿,你吃的还是有的。” “谢谢婶。” …… “舒平……” 各种投喂,散发着最质朴的味道,舒平很受宠若惊地收到各种自家的瓜果蔬菜,当然她也学会了分享,自家有好吃的也会分给邻居。 舒平曾以为乡下的生活很不方便,买啥都去镇上。没想到回来后,并不需要买太多的东西,即使需要网购也方便。其实每天也有忙不完的琐事,对于物质的需求也弱化了,漂亮衣服、化妆品都用不到,放松而真实的自己才最美丽。忙碌中也真正体会到母亲的不易,所以感同身受是需要共同的经历。 “妈,你看彩虹啊,好漂亮啊,多少年没有看过了。”舒平开心的像个孩子,两人在雨后的傍晚推着父亲出来散步。 “是很漂亮,平时忙的都没时间看。” “爸,看,彩虹。”舒平又蹲下来指着天空说到,父亲咧嘴笑了。 “这老头,还知道彩虹。” “我爸聪明着呢。” 时光真好,真不想回城,是否可以在乡下养老呢?但是等到父母不在了,自己还能这么自在吗?对于孤寡老人而言,城里的设施肯定强过乡下,舒平陷入了短暂沉思。 “妈,我回乡下生活好不好?” “好啊,就怕你无聊,过几年回来吧,再待在城里玩玩、看看,真的倦了,就回来。” “嗯…好。” 现在的舒平很自在、放松,失业的焦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释怀了,原来环境才是良药啊,是父母给予自己的成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