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弃妃爆笑宫斗记

续6

  皇家学堂的日子,像太液池被小团子踹进过石子的水面,涟漪荡开后又渐渐归于一种新的、微妙的平静。   自西山围场“一石惊犬”后,小团子周景奕在学堂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孩子们看他的眼神里,畏惧依旧有,但掺杂了更多的好奇,甚至隐隐的佩服。毕竟,能精准控制石头吓退恶犬,而不是直接把狗或者旁边的人砸飞,在五岁多的孩子眼里,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本事了。   连带着,他和周景轩的“联盟”也愈发稳固。两人依旧话不多,但默契见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是想去踢蹴鞠还是想去掏鸟窝(后者被严厉禁止)。周景轩似乎也默认了担任“理智约束者”的角色,在小团子偶尔手痒想去碰那些看起来不太结实的东西时,会适时地咳嗽一声,或者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我看着这俩小子,一个莽撞但本性纯良,一个别扭却心思细腻,竟有种奇异的互补感。或许皇帝说得对,打出来的交情,确实瓷实。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仍在。   安亲王世子周景轩,终究是安亲王的儿子。安亲王谋逆被诛,虽是罪有应得,但在宗室中并非没有同情者或别有用心之人。那些风言风语,难免会透过各种渠道,钻进这孩子的耳朵里。   我能感觉到,他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郁。尤其是在教授史书典故,提到“忠孝节义”,或是讲到前朝皇室倾轧时,他会格外沉默,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知道,他心里有个结。一个关于他父亲,关于他自身处境的结。这个结,不是一起踢几次蹴鞠、分几块点心就能解开的。   这天下午,讲授书画的先生临时告假,我便让孩子们在学堂后的园子里自由活动,画些花草虫鱼。   大多数孩子都嘻嘻哈哈地凑在一起,画得乱七八糟,不亦乐乎。唯有周景轩,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石凳上,面前铺着宣纸,手握毛笔,却久久没有下笔,只是望着远处一株枯了一半的老梅树出神。   小团子周景奕原本和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回头看见周景轩一个人坐着,便拍了拍手上的土,蹬蹬蹬跑了过去。   “景轩,你怎么不画?”小团子凑过去,歪着头看他空白的画纸。   周景轩回过神,淡淡地说:“没什么好画的。”   小团子眨巴着眼睛,指着那株老梅树:“画那个呀!虽然现在没开花,但是枝干弯弯曲曲的,像龙一样,多有意思!”   周景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些虬结盘曲、带着枯败痕迹的枝干上,眼神更暗了几分,低声说:“枯木残枝,有什么可画。”   小团子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父皇说过,梅花香自苦寒来!现在看着是枯的,等到了冬天,下了雪,它就会开出最好看的花!可香啦!”   周景轩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是吗?那也要它能熬过风雪才行。熬不过,就真的只是一堆枯枝了。”   这话里的消极和自嘲,连小团子都听出来了。他愣了一下,看着周景轩紧绷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我在不远处听着,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是把那株半枯的老梅,当成了自己的写照了。   我正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却见小团子挠了挠头,忽然转身跑开了。没过一会儿,他又蹬蹬蹬地跑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   是几块颜色各异的鹅卵石,还有几片刚落的、形状还算完整的银杏叶。   “景轩你看!”小团子把石头和叶子一股脑儿放在石桌上,眼睛亮晶晶的,“光画画多没意思!我们用它来做点什么吧!”   周景轩蹙眉看着他:“做什么?”   小团子兴致勃勃地开始摆弄那些石头和叶子,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白的石头像云……黄的叶子像小船……嗯……这个黑的石头可以当山……”   他笨拙地,却极其专注地,用那些零碎的自然之物,在周景轩那张空白的画纸旁边,拼凑起一个稚嫩却充满生机的小小世界——有“山”,有“云”,有漂浮的“小船”,甚至还用细草茎摆出了一个小人儿的形状。   “你看!”小团子献宝似的指着自己的“作品”,仰着脸对周景轩说,“枯树枝是没什么意思,但是我们可以在它旁边,造一个好玩的世界呀!等它开花的时候,我们的世界就更漂亮啦!”   他顿了顿,看着周景轩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景轩,你也会开出很好看的花的!我母后说的!”   周景轩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用石头和树叶拼出的、简陋却充满童趣的“世界”,又看看小团子那双清澈见底、满是真诚和期待的眼睛,紧绷的下颌线条,一点点柔和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团子都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然后,他拿起一直没沾墨的毛笔,蘸了点清水,在那张空白的宣纸上,对着那株老梅树的轮廓,轻轻勾勒起来。   他没有画枯败的枝干,而是画了一只停留在想象中梅枝上的、振翅欲飞的小鸟。笔触还有些生涩,但那鸟儿昂首的姿态,却带着一股不甘沉寂的力量。   小团子凑过去看,惊喜地“哇”了一声:“景轩你画得真好!这小鸟真精神!”   周景轩没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一刻,我看着阳光下,一个专注拼凑着童趣世界,一个沉默描绘着希望雏形的两个孩子,忽然觉得,有些心结,或许不需要太多言语。陪伴、理解,以及最纯粹的善意,本身就是最好的良药。   秋猎之后,天气转凉。皇家学堂的课程也渐渐步入正轨。除了经史子集,我也穿插着安排些实用的,比如简单的算术、辨认舆图,甚至让宫中老嬷嬷教他们些基础的礼仪规矩——主要是防止再出现把太傅胡子或者系人辫子的事件。   小团子周景奕依旧是让我最操心的那个。文化课上他坐不住,总是动来动去,但奇怪的是,他对舆图和算术却表现出不小的兴趣。大概是因为这两样更具体,更像是一种“游戏”。   有一次,赵太傅讲到边境城池布防,小团子听着听着,突然举手发言:“太傅,如果把这里的粮仓挪到山后面,是不是更不容易被敌人的骑兵抢到?”   赵太傅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舆图,捻须沉吟片刻,竟点了点头:“太子殿下所言,虽显稚嫩,却也有些道理。因地制宜,藏粮于险,确是兵家常识。”   小团子得了夸奖,小胸脯挺得更高了,得意地瞥了旁边的周景轩一眼。周景轩则回给他一个“算你厉害”的眼神。   我看着他们这小互动,心里暗笑。果然,男孩子还是要有点能拿得出手的本事,才能赢得同伴真正的尊重。   然而,考验总是不期而至。   深秋时节,皇帝在宫中设宴,款待几位年高德劭的宗室亲王和他们的家眷。这种场合,皇室子弟自然要出席,以示天家和睦,子孙繁盛。   我特意提前几天就给学堂里的孩子们做了“特训”,反复强调宴席上的规矩——不能乱跑,不能大声喧哗,餐具不能乱敲,尤其不能……主动去碰任何人的衣服!   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我家那个重点防范对象。   小团子被我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保证:“母后放心,奕儿一定乖乖的,手……手放好!”   宴席那日,孩子们穿着簇新的礼服,一个个被收拾得粉雕玉琢,像年画上的娃娃。他们被安排在靠近御座的下首位置,由各自的乳母嬷嬷看顾着。   起初,一切顺利。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着,小口吃着东西,虽然眼神里充满了对热闹场面的好奇,但都勉强克制住了。   直到内侍端上一道甜品——冰糖燕窝羹。晶莹剔透的羹汤,里面沉着雪白的燕窝,散发着甜丝丝的热气。   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这东西平日里不常吃。   小团子周景奕也舀了一勺,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坐他斜对面的一个年纪稍小些的郡王世子,大概是太心急,手一抖,盛着燕窝羹的白玉小碗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羹汤也溅了出来,有几滴还溅到了旁边一位老亲王绛紫色的蟒袍下摆上。   那老亲王年纪大了,似乎没察觉。那小世子却吓傻了,看着地上的碎片和老亲王袍子上的污渍,小脸煞白,眼看就要哭出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那小世子的母妃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坐在小世子旁边的小团子周景奕,突然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这臭小子!他又想干什么?!难道要“不小心”把桌子掀了?!   只见小团子飞快地把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冰糖燕窝羹推到了吓傻的小世子面前,然后用他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周围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别怕,我的给你吃!没摔过,干净的!”   说完,他还不等那小世子反应,又扭头看向那位老亲王,露出一个特别乖巧(我看来是故作乖巧)的笑容,声音清脆地说:“叔祖父!您袍子脏啦!孙儿帮您擦擦!”   然后!在我和周围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掏出一块他自己用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朝着老亲王袍子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污渍按了下去!   “别——!”他母妃的惊呼和我的心跳同时卡在喉咙里!   完了!安亲王世子的袍子他撕过,太后的袖子他扯过,这次轮到老亲王了!还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只握着白手帕的小手,按在了那价值千金的绛紫色蟒袍上。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嗤啦”声并没有响起。   小团子只是用那块小手帕,在那点污渍上,非常非常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拭了几下。   然后,他收回手,把帕子展示给老亲王看,小脸上带着点邀功的得意:“叔祖父您看!擦掉啦!不明显啦!”   老亲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基本恢复原状的袍角,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太子,愣了片刻,随即,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   他伸出手,慈爱地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声音洪亮,带着笑意:“好!好孩子!知道友爱兄弟,尊敬长辈!太子殿下小小年纪,便有此仁孝之心,实乃我大周之福啊!”   满堂寂静瞬间被打破,众人仿佛才回过神来,纷纷附和着称赞起来。   “太子殿下聪慧仁厚!”   “是啊,兄友弟恭,敬老尊贤,堪为表率!”   那小世子的母妃也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小团子一眼。   我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地,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天爷啊!这臭小子!吓死我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皇帝,只见他端坐在御座上,唇角微扬,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骄傲。他也正看向我,目光交汇时,他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再看向小团子,他正被老亲王拉着说话,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全然不知自己刚才差点又制造一场“灾难”。而坐在他不远处的周景轩,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融洽。   我看着那个在人群中,似乎终于开始懂得如何正确运用他的“特殊”,去表达善意、化解尴尬的小小身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块总是让我提心吊胆的顽石,好像……真的在一点点被岁月和经历,雕琢出温润的光泽了。   虽然我知道,前路还长,他这“被动技能”也未必次次都能化险为夷。   但至少此刻,看着他笨拙却努力地,学着成为一个真正的、被需要的“太子殿下”,我觉得,这一切的鸡飞狗跳和提心吊胆,都值了。   这皇家幼儿园园长,我好像……还能再坚持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