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血夜鹰岩（下）

　　后山的密道并非天然，而是早年盘踞此地的山匪挖掘，后经师哥点灯秘密改造修葺，作为紧急逃生通道。通道狭窄曲折，仅容两人并肩，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人影，更添几分压抑与不安。 　　崔冰走在队伍最前，手持火把，另一只手紧握铁尺，神情警惕。石坚扛着鸢盾紧随其后，魁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通道，给予身后队伍极大的安全感。柳七和阿土一左一右，利用他们对地形和机关的熟悉，快速排查着前方可能存在的陷阱或埋伏。海海则隐在队伍中段的阴影里，短刃在手，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针，扫过每一个同行者的神情与细微动作。 　　百姓们相互搀扶，低声啜泣，在弟子们的引导下踉跄前行。伤员被妥善安置在简易担架上，由弟子们轮流抬着。楚楚和相思一左一右护在江幻翎的担架旁，寸步不离。江幻翎依旧昏迷，但面色不再那么骇人，赤红与青白交替的频率减慢，呼吸也稍显平稳，只是眉头紧锁，仿佛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激烈搏斗。若遇安紧紧跟在担架旁，眼睛红肿，却强忍着不再落泪，只是死死盯着师父的脸。小夜持剑护卫在相思身侧。 　　李江湖和小蝴蝶负责殿后。李江湖脸上惯有的嬉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凝重，耳朵竖起，捕捉着通道深处和后方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响。小蝴蝶手中扣着暗器，不时回头张望，眼中满是担忧。 　　通道蜿蜒向下，似乎深入地底。除了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后方鹰嘴岩方向的喊杀声与那恐怖的咆哮，被厚厚的山岩隔绝，变得模糊不清，反而更加揪心。 　　“崔堂主，”走在队伍中段的一名寒月教弟子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内显得格外清晰，“此通道出口在何处？还需多久？” 　　崔冰头也不回：“出口在哀牢山东麓一条隐秘溪谷，距此约三里。加快脚步，半个时辰内应可抵达。”他心中却暗自警惕，这寒月教弟子为何此时关心出口？按照计划，寒月教应与断后队伍共进退，即便分兵撤离，也应有其头领冰叟或幽泉右使询问才对。 　　“半个时辰……”那弟子低声重复，脚步似乎微微放缓，与旁边另一名寒月教弟子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这细微的举动，没能逃过海海的眼睛。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崔冰，以极低的声音道：“右侧第三个寒月教弟子，有问题。他腰间香囊的气味……与之前在总舵发现的暗红粉末，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淡。” 　　崔冰心中一凛。内奸果然混在队伍里，而且是寒月教的人？还是说，寒月教内部本就有人与木玄通勾结？ 　　他正思索间，前方探路的阿土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鸟鸣示警——前方有情况！ 　　队伍立刻停下，众人紧张地握紧兵刃。崔冰示意石坚警戒前方，自己与柳七、阿土快速上前。 　　只见前方约十丈处，通道出现了岔路。原本应直行的主道被几块明显是新近滚落的巨石堵死，只留下左侧一条更加狭窄、且向下倾斜的岔道。岔道入口处，散落着一些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 　　“巨石是人为弄塌的，时间不久。”柳七检查后低声道，“左侧岔道……地图上标记为‘废道’，据说通往一处天然溶洞，但多年前就已塌陷堵塞，是死路。” 　　“脚印很新，不止一人，像是匆忙中留下的。”阿土补充，“还有……一点很淡的血腥味，从岔道深处飘来。” 　　是陷阱？还是先前有其他人从这里经过？崔冰眉头紧锁。主道被堵，要么费力清理巨石（耗时且可能引发更大塌方），要么冒险走这条标记为死路的岔道。 　　“走岔道。”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担架上的江幻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一丝清明，只是眼底深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赤红与冰寒交织的异色。 　　“小江你醒了？”楚楚又惊又喜。 　　江幻翎微微点头，声音沙哑：“我感觉……这边，有风，很微弱，带着水汽。不是完全的死路。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感应什么，“那边（指主道巨石后），有让我不舒服的‘凝视’感，像是有东西等着。” 　　他体内融合了部分“血煞”邪气与赤阳朱果药力后，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尤其对阴邪气息和生机流动。 　　崔冰当机立断：“走岔道！所有人跟上，保持警惕！” 　　队伍转向，进入左侧狭窄岔道。岔道果然更加难行，有时需要弯腰甚至匍匐前进，坡度也陡，抬着伤员更加吃力。但正如江幻翎所说，越往深处，越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湿气的空气流动。 　　然而，行至一处较为开阔、钟乳石林立的溶洞大厅时，异变突生！ 　　“啊——！”队伍中段，一名抬着百姓担架的师哥点灯弟子突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背后插着一柄淬毒的匕首！袭击来自他身旁另一名“弟子”——正是之前被海海注意到的、腰间有特殊香囊的那个寒月教弟子！ 　　“动手！”那寒月教弟子一击得手，厉声喝道，同时身形暴退，与另外三名骤然发难的“同伴”（两寒月教，一师哥点灯装束）汇合，手中兵刃直指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江幻翎担架，以及他旁边的相思和楚楚！他们的目标明确——杀人，夺箫，或许还有江幻翎！ 　　“内奸！”李江湖怒吼，身形如电扑上，短刃直取那为首之人后心。 　　但对方早有准备，四人迅速结成一个古怪的阵型，相互掩护，攻守兼备，且招式狠辣诡异，竟一时挡住了李江湖和几名反应过来的师哥点灯弟子的围攻。更麻烦的是，那个师哥点灯装束的内奸，竟突然吹响了一枚骨哨，尖锐的声音在溶洞内回荡！ 　　“嗖嗖嗖——！” 　　溶洞四周黑暗的裂隙和钟乳石后，骤然射出数十支淬毒弩箭，覆盖向队伍中心区域！原来这里早有埋伏！ 　　“举盾！”石坚怒吼，鸢盾猛地插地，护住身前一片区域。海海身影连闪，短刃挥出片片寒光，格飞数支弩箭。崔冰铁尺舞动，护住身侧百姓。 　　但弩箭来自多个方向，猝不及防之下，仍有数名弟子和百姓中箭惨叫倒地，混乱瞬间蔓延！ 　　“保护伤员和百姓！结圆阵！”崔冰嘶声指挥。众人慌忙收缩，将百姓、伤员和江幻翎的担架围在中间，兵刃向外。 　　弩箭一波接一波，间杂着那四名内奸的突袭骚扰，令防御阵线岌岌可危。楚楚和相思也被迫拿起兵刃自卫，她们武功虽不弱，但更擅医术，此刻局面凶险。 　　“他们的目标是江师弟和思师姐的箫！”李江湖看出端倪，拼命想突破对方阵型，但那四人配合默契，武功也都不弱，急切间难以拿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队伍中的南宫，忽然低吼一声，手中那面从不离身的厚重铁盾猛地向侧方一处弩箭最密集的阴影掷出！铁盾旋转呼啸，如同巨大的飞轮，狠狠撞入阴影！ 　　“咔嚓！啊——！”阴影中传来骨骼碎裂和惨叫，弩箭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海海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另一处弩箭发射点，短刃无声抹过两名埋伏者的咽喉。 　　内奸的远程威胁稍减，但近战四人组依旧难缠。更让人心焦的是，江幻翎的担架在混乱中被挤到了靠近一处黑暗水潭的边缘，若遇安死死拉着担架，小夜持剑护在一旁。 　　突然，水潭中“哗啦”一声巨响，一条碗口粗、布满吸盘和倒刺的暗红色“触手”猛地探出，如同有生命般，闪电般卷向江幻翎的担架！这触手散发着与血池孽物同源的邪气，但更加凝实阴毒！ 　　“师父！”若遇安尖叫，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用身体挡住触手！ 　　“安儿！”江幻翎目眦欲裂，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从担架上猛地坐起，右手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淡淡的赤红与冰蓝交织的异芒，狠狠斩向那卷来的触手！ 　　“嗤——！” 　　如同热刀切牛油，那坚韧邪异的触手竟被江幻翎徒手斩断一截！断口处喷出腥臭的黑血，触手吃痛般剧烈抽搐缩回。但江幻翎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斩出的右手颤抖不止，皮肤下异色气流乱窜，刚刚压制下去的伤势显然有复发的迹象。 　　“小江不可妄动！”楚楚急道。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那四名内奸见触手袭击吸引了注意，趁机猛攻，为首之人狞笑着，一刀劈开一名阻拦的弟子，直扑手持碧玉箫的相思！另外三人则缠住李江湖、海海和南宫。 　　眼看相思就要被刀锋所伤，一直护在她身旁的小夜，娇叱一声，剑光如虹，竟是不退反进，一招精妙绝伦的突刺，直取那内奸头目咽喉！这一剑快、准、狠，深得剑法精髓，远超她平日表现！ 　　那内奸头目吃了一惊，回刀格挡，“铛”的一声，竟被震退半步，惊讶地看向小夜：“好剑法！你不是普通的药王谷弟子！” 　　小夜抿唇不答，剑光再展，竟将对方暂时逼住。但她显然功力不及对方深厚，数招之后便落了下风。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之前那个吹骨哨的师哥点灯内奸，悄悄绕到了人群后方，手中扣着一枚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钉状暗器，瞄准了正勉力调息、试图再次压制体内混乱的江幻翎后心！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 　　“噗！” 　　一柄铁尺，悄无声息地自侧方刺入他的肋下，精准地截断了他的发力。崔冰冰冷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等你很久了。”崔冰手腕一拧，铁尺劲力爆发，那内奸惨叫倒地，暗器脱手。 　　几乎同时，溶洞入口方向，传来了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带着戏谑与冰冷的声音： 　　“看来，本座来得正是时候。一场好戏。” 　　通道入口处，那个曾出现在囚禁山谷的黑袍人（木玄通），正负手而立，缓缓走入溶洞大厅。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眼神空洞的黑衣护卫。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相思手中的碧玉箫上，炽热一闪而逝，随即又看向脸色异常、气息不稳的江幻翎，最后扫过混乱的战局，嘴角噙着一丝掌控一切的笑意。 　　“木玄通！”崔冰厉喝，心却沉到谷底。前有埋伏内奸，后有这魔头亲自追至，溶洞绝地，伤员众多，百姓惊恐……这几乎是无解的死局！ 　　木玄通却好整以暇，缓缓道：“不必紧张。本座此来，并非为了杀戮。只是，想请药王谷的高徒，还有这位身具‘血煞’与‘赤阳’之体的有趣小子，随本座走一趟。当然，那支‘碧海潮生箫’，也需借用。”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交出人与箫，本座可放其余人等安然离去。否则……”他目光扫过惊惶的百姓和伤痕累累的众人，“此地，便是尔等埋骨之所。”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在每个人心头。刚刚击溃内奸和触手袭击的些许振奋，瞬间被这更强大的绝望所取代。 　　李江湖擦去嘴角血迹，咧嘴笑道：“老怪物，想得挺美。你李爷爷的徒弟，还有以竹的弟弟，是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小蝴蝶也站到李江湖身边，虽有些发抖，却挺直了腰板。 　　江幻翎挣扎着想站起，被楚楚和若遇安死死按住。他眼中赤红与冰蓝交织的异芒剧烈闪烁，体内两股力量因外界的巨大压力和木玄通身上传来的某种隐隐吸引而再次躁动。 　　相思手持玉箫，面色沉静，上前一步，将楚楚和江幻翎挡在身后，直视木玄通：“阁下为何执着于碧海潮生箫？此箫乃药王谷圣物，只救人不杀人。” 　　木玄通微微一笑，目光幽深：“救人？杀人？皆是表象。此箫真正的妙用，在于‘沟通’与‘调和’。沟通地脉生机，调和阴阳戾气……而这，正是开启‘燕云遗藏’最后一道关卡，不可或缺的‘钥匙’之一。” 　　遗藏钥匙！果然！ 　　崔冰心中剧震。蜀中机关图谱，滇南血神引地脉，药王谷碧海潮生箫……这些竟是开启遗藏的钥匙？那赤阳朱果呢？江幻翎体内的特殊状态呢？ 　　“至于这位江小友，”木玄通看向江幻翎，眼中兴趣更浓，“身中‘血神引’核心邪力而未死，反得赤阳朱果这等至阳宝物救治，体内阴阳邪正之力达成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这种‘活体钥匙’，更是罕见。本座需要他的血，他的气，来‘润滑’和‘激活’最后的机关。所以，他必须活着，跟我走。” 　　原来，江幻翎也成了“钥匙”的一部分！木玄通培养“血神引”，炼制“神胎”，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获得力量，更是为了制造出符合某种苛刻条件的“活体钥匙”！周明的遗言、血池的异常、乃至木玄通之前的种种作为，似乎都能从这个角度得到解释！ 　　“痴心妄想！”蓝以竹冰冷的声音，忽然从溶洞另一个入口传来！只见她浑身浴血，苗刀拖地，与同样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韶华、冰叟，以及仅存的寥寥数名断后者，踉跄着出现在那里！他们竟然也从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追上了撤离队伍！ 　　只是，他们身后并无那恐怖孽物的身影，不知是暂时甩脱，还是付出了某种惨重代价才得以脱身。看他们人人重伤、冰叟更是被一名弟子搀扶的样子，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木玄通看到蓝以竹和韶华出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恢复平静：“哦？竟然还能活着出来，倒是小觑了尔等。不过，多几个残兵败将，又能改变什么？” 　　局面变成了三方对峙（木玄通及其护卫、师哥点灯与寒月教残部、惊惶的百姓），但实力对比依旧悬殊。木玄通本人深不可测，两名护卫也绝非庸手。而师哥点灯这边，顶尖战力韶华、蓝以竹、冰叟皆已重伤，李江湖、崔冰等人也消耗甚巨，还要分心保护百姓和伤员。 　　绝境，似乎并未改变。 　　然而，江幻翎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姐姐、师兄、同伴，看着他们染血的衣衫和决绝的眼神，又感受到体内那两股因木玄通话语而更加躁动、仿佛要破体而出的力量……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虚弱的身体里，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他轻轻挣开楚楚和若遇安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