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看似随意地一挥袖,却让崔冰和海海同时感到一股阴柔粘滞却又沉重如山的力量迎面撞来。崔冰手中铁尺疾点,试图以点破面,尺尖却如同陷入层层叠叠的淤泥,劲力被迅速消解分散。海海身法灵动,短刃划向对方手腕,却觉得刃锋所及之处滑不着力,仿佛对方手臂上覆盖着一层无形的、滑腻的鳞甲。 两人心头俱是一凛。此人的内力修为与运用方式,迥异于寻常中原武学,阴诡难测,且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侵蚀感。 “咦?一个善谋,一个擅隐,倒都是好材料。”黑袍人微微讶异,似乎对崔冰和海海能接下他一击(虽未尽全力)有些意外。但他目光依旧不离后方痛苦挣扎的江幻翎,眼中那种看待“稀有物品”的兴味更浓。“不过,本座今日的目标,是那个小子。让开,或可饶你们不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这次不再飘忽,而是如同鬼魅瞬移般,直扑江幻翎所在的肩舆!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休想!”崔冰厉喝,不顾内力反震,铁尺化作一片乌光,封堵其去路,尺法中正平和中暗藏机变,竟是以自身为盾,强行拦截。海海则如影随形,短刃悄无声息地刺向黑袍人后腰命门,角度刁钻狠辣。 “冥顽不灵。”黑袍人语气转冷,似乎失去了耐心。他双袖陡然鼓荡,一股更加阴寒磅礴的劲气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四周席卷!崔冰的铁尺光幕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胸口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嘴角溢血。海海也被这股力量波及,身形踉跄,短刃刺空。 黑袍人已至肩舆前三尺!抬手便向江幻翎抓去!那只手苍白修长,指尖却泛着淡淡的青黑之色,显然带有剧毒或邪功。 “师父!”若遇安尖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挺剑刺向黑袍人的手腕!她武功低微,这一剑毫无章法,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黑袍人看也不看,屈指一弹,“叮”的一声,若遇安手中长剑脱手飞出,虎口崩裂,整个人也被震得向后摔去。 “安儿!”江幻翎虽在极度的痛苦中,神智却未完全丧失,看到徒弟遇险,目眦欲裂,体内那股狂暴的邪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竟不再完全冲击经脉,反而随着他暴怒的情绪,猛地向体外迸发! “滚开——!!!” 一声嘶哑的怒吼,混合着黑红色的、肉眼可见的邪异气浪,以江幻翎为中心轰然炸开!这气浪充满了阴寒、暴戾、侵蚀的特性,正是“血神引”邪力的本质! 黑袍人抓向江幻翎的手,首当其冲!他显然没料到江幻翎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度的邪气冲击,猝不及防之下,护体罡气被那黑红气浪一冲,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掌心传来一阵灼痛与冰寒交织的怪异感觉。他面色微变,不得不收手后退一步,眼中惊异之色更浓:“好精纯的‘血煞’!竟能自主护主?不对……是情绪引动……妙!实在是妙!” 他似乎更加兴奋了,仿佛江幻翎的痛苦挣扎和邪气爆发,正是他想要观察的“实验现象”。 楚楚和相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邪气爆发震得气血翻腾,但她们反应极快。楚楚的“春霖诀”内力转为柔韧的包裹之势,试图引导和安抚那爆发的邪气,减少对江幻翎自身经脉的进一步破坏。相思则眼疾手快,数枚金针以特殊手法,瞬间刺入江幻翎几处要穴,针尾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竟是试图以针法构建一个临时的“囚笼”,将大部分爆发的邪气暂时锁在江幻翎体表与经脉之间的狭窄区域,避免其彻底失控反噬自身,也减少对外界的冲击。 “小江,凝神!试着引导它,别被它吞噬!”楚楚急声道,额头已见汗珠。 江幻翎浑身剧烈颤抖,皮肤下黑红气流乱窜,双眼时而充血赤红,时而变得一片漆黑,显然在与体内那狂暴的邪念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他听到楚楚的声音,又看到被震飞的若遇安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带血却依旧担忧地望着自己,还有前方正勉力站起、准备再次拦截黑袍人的崔冰和海海…… 一股强烈的、不愿就此沉沦、不愿拖累同伴的意志,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在他识海中倔强地燃起。 “啊——!!!”他再次发出低吼,这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与暴怒,而是带着一丝挣扎的清明。他尝试按照楚楚的指引,以自身残存的内力为引,去接触、去驯服那狂暴的邪气。这过程凶险无比,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黑袍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并未立刻再次出手,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过程。“竟能在‘血煞’反噬下保持一丝灵明?意志力不错。可惜,未经炼化引导的‘血煞’,终究是穿肠毒药。不如让本座帮你一把,将它化为真正的力量……” 他话音未落,囚禁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凄厉的哭喊和野兽般的咆哮!只见那些原本麻木或反抗的百姓中,有数十人忽然双目赤红,皮肤下青筋暴起,力大无穷,竟开始不分敌我地疯狂攻击身边的人!无论是守卫,还是其他百姓,甚至是靠近的师哥点灯弟子! “是残留的‘血毒’被引动了!这些人被长期囚禁,体内积累了微量的‘血神引’邪力,此刻受核心邪气爆发和血腥刺激,发狂了!”相思脸色一变,她对这种群体性的邪异症状似乎有所了解。 场面更加混乱!发狂的百姓如同人形野兽,给救援和战斗带来了巨大的变数。师哥点灯弟子既要应对守卫和黑袍人,又要小心避开或制服这些发狂的可怜人,束手束脚。 黑袍人见状,轻笑一声:“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小子,跟我走吧。”他似乎觉得观察得差不多了,再次抬手,这次五指成爪,指尖青黑之气凝聚,显然要用上更厉害的手段,准备强行带走江幻翎。 崔冰和海海强行压下伤势,再次扑上。小夜也持剑加入战团,她剑法轻灵迅捷,虽威力不足,但骚扰牵制却有一手。若遇安捡起剑,不顾伤势,也要冲上来。 然而,实力的差距悬殊。黑袍人甚至没有用出什么精妙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掌影翻飞,阴柔而沛然的劲力便将崔冰、海海、小夜三人再次逼退,若遇安更是被掌风扫中,吐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 眼看黑袍人的手就要再次触及江幻翎,江幻翎体内的邪气也因外界压力而更加狂暴,楚楚和相思苦苦支撑的压制与疏导即将崩溃——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琴弦拨动又似金玉交鸣的轻响,陡然在混乱的山谷中响起。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清凉宁静的韵味,竟让疯狂厮杀中的发狂百姓动作微微一滞,连那黑袍人的攻势也为之一缓。 只见相思从怀中取出一支长约尺许、通体碧绿、似玉非玉、似竹非竹的短箫,抵在唇边。刚才那声清音,正是她吹响。她面色肃穆,眼中神光湛然,指尖在箫孔上快速跳动,一段空灵悠远、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生命韵律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 这箫声入耳,众人只觉心头烦躁、杀意、恐惧似乎被涤荡了几分,头脑为之一清。而江幻翎体内狂暴的邪气,在听到这箫声后,竟也出现了一丝奇异的平缓趋势,仿佛被某种柔和而坚韧的力量安抚、梳理。 “药王谷的‘清心普善咒’?”黑袍人首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你竟得了药王真传?不对……这箫……” 他目光死死盯着相思手中的碧玉短箫,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碧海潮生箫’?!没想到这等宝物,竟流落在一个女医手中!真是天助我也!”他似乎对这箫的渴望,瞬间超过了江幻翎。 黑袍人舍了江幻翎,身形一晃,直扑相思!速度比之前更快,五指如钩,直取她手中玉箫,显然是想夺宝! “相思小心!”楚楚惊呼,想要阻拦,却被黑袍人随手一掌拍出的气劲逼开。 相思却似早有预料,箫声未停,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同风中弱柳,随着黑袍人的掌风飘然后退,看似惊险,却总在毫厘之间避开夺命之爪。她步法精妙,显然也身负上乘轻功,且对黑袍人那阴柔诡异的劲力似乎有种天然的卸力之法。 “哼!步法不错,但在本座面前,不够看!”黑袍人冷哼一声,掌法骤然变得密集如雨,阴柔劲力层层叠叠,如同无形的罗网罩向相思,封锁她所有退路。 相思箫声陡然转急,变得尖锐高亢,如同金戈铁马,带着一股肃杀之气,音波竟隐隐形成肉眼可见的涟漪,冲击向黑袍人的掌风罗网!同时,她左手一扬,数点银芒射向黑袍人面门,那是淬了麻药的细针。 音功?暗器?黑袍人眼中厉色一闪,不得不暂缓攻势,挥袖震散音波,拍飞细针。但他修为高出相思太多,只是稍一受阻,便再次逼近,一掌印向相思胸口,这一掌若是拍实,相思绝无幸理! 就在这危急关头—— “你的对手,是我。” 一道平静中蕴含着磅礴怒意的声音,在黑袍人身后响起。同时,一股灼热、刚猛、仿佛能融化金铁的恐怖拳劲,如同火山爆发般,狠狠轰向黑袍人的后心! 黑袍人脸色终于大变!这一拳来得毫无征兆,且拳劲之雄浑刚烈,与中原常见内功迥异,更带着一股堂皇正大、克制阴邪的炽热之意!他若不回身抵挡,即便能重伤相思,自己也必被这一拳重创! 电光石火间,黑袍人做出决断,硬生生收回拍向相思的一掌,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心要害,同时反手一掌拍出,迎向那灼热的拳劲! “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炸开,将周围数丈内的碎石尘土尽数掀起!黑袍人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侧方滑出数步,脚下留下深深的沟壑,脸上青白之色一闪而过,显然吃了个暗亏。 而出手之人,也显出身形——赫然是应该在正面佯攻后撤离的韶华!他此刻气息有些起伏,衣衫上带着血迹和尘土,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但眼神却如寒星般明亮锐利,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厚重与灼热并存的威压。他并未使用惯常的“镇岳”剑,而是以一双肉拳,便逼退了这神秘莫测的黑袍人! “韶华!”崔冰、海海等人又惊又喜。 韶华对众人略一点头,目光死死锁定黑袍人:“木玄通?还是他手下的哪位‘尊使’?藏头露尾,掳掠百姓,修炼邪术,罪不容诛!” 黑袍人稳住身形,看着韶华,眼神阴晴不定,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沙哑:“‘镇岳’韶华?果然名不虚传。这‘赤阳真罡’的火候,比传闻中更盛。不过……”他目光扫过被楚楚、相思护在中间、依旧在与邪气抗争的江幻翎,又看了看韶华,眼中闪过一丝诡计得逞般的笑意,“本座今日的目标,已经达到了。游戏,才刚刚开始。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竟不再恋战,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混乱的山谷深处,速度之快,连韶华都来不及阻拦。 “追!”李江湖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带着小蝴蝶和几名游骑兵,刚清理完附近一队追击的残敌赶过来。 “不必了。”韶华沉声道,他脸色有些凝重,“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且狡诈异常,强追恐中埋伏。先救人,清理此地,与蓝师妹他们汇合再说!” 黑袍人虽然退走,但他临走前的话和那诡异的笑容,却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众人心头。“目标已经达到了”?他指的是什么?观察江幻翎的邪气爆发?还是……那支“碧海潮生箫”? 此刻无暇细想。山谷内的守卫在黑袍人退走后,士气崩溃,很快被肃清。那些发狂的百姓,在相思持续的“清心普善咒”箫声安抚下,也渐渐力竭昏迷或被制服。师哥点灯弟子们开始迅速组织还清醒、能走动的百姓,沿着预设的撤离路线转移。重伤员和昏迷者则由人背负或抬走。 江幻翎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在楚楚和相思的合力施为下,那股爆发的邪气被重新压制回体内,但如同被惊醒的毒龙,更加难以控制,随时可能再次反扑。他本人也因过度消耗和邪气冲击而陷入半昏迷状态。若遇安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脸上泪痕未干。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离!”韶华果断下令。他看了一眼被海海扶起的崔冰,又看了看脸色苍白但眼神坚毅的相思,点了点头,“辛苦诸位。我们先去与蓝师妹、冰叟他们会合。” 队伍带着救出的百姓和伤员,迅速而有序地撤出已成修罗场般的囚禁山谷。身后,血牙谷方向依旧不时传来零星的爆炸和嘶吼,显示着那边的战斗尚未完全平息。 血月的光芒,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一丝,但依旧妖异地悬挂在天际。哀牢山的夜,还远未结束。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那退走的黑袍人,此刻正站在远处一座山峰的阴影中,遥望着撤离的队伍,尤其是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江幻翎和手持碧玉箫的相思,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赤阳真罡……碧海潮生箫……还有那个身负‘血煞’的小子……‘师哥点灯’,果然总能给我带来惊喜。”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遗藏的钥匙,似乎……越来越近了。只是,寒月教那些蠢货,还有那个自作聪明的‘内应’……游戏,该进入下一局了。” 他身形一晃,彻底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