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泉右使对师哥点灯提出的“约法三章”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陷入了长达一日的沉默与斟酌。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微妙信号:寒月教对合作的需求,或许比表面上更为迫切,或者说,他们对“血神引”的忌惮远超旁人想象。 趁此间隙,崔冰加紧了对内部线索的追查。追踪钱管事侄儿的弟子传回消息:目标极为狡猾,中途数次更换装束、利用人流摆脱可能存在的盯梢,最后消失在通往滇南方向的一条偏僻山道入口。弟子们不敢过于贴近,失去了直接目标,但确认了其最终去向与南疆关联密切。 与此同时,对钱管事本人的秘密监控有了意外发现。这位平日里愁眉苦脸、看似被债务压垮的老实人,在独处时,竟会对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陶土花盆,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内容模糊不清,但偶尔能听到“时辰”、“血光”、“赎罪”等字眼。那个花盆也被暗中检查过,并无夹层或密信,只是最普通的瓦盆,栽着一株半死不活的兰草。 崔冰没有打草惊蛇,但心中疑窦更深。钱管事的异常,似乎不仅仅是贪财倒卖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被长期精神控制或胁迫下的状态。那个花盆,会不会是某种接收指令或进行某种仪式的媒介?他想起了蓝以竹描述的南疆邪巫手段。 就在此时,前往南疆方向侦查的弟子,在一条废弃的古道旁,发现了钱管事侄儿匆忙间遗落的一块汗巾,上面用某种矿物粉末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指向西南方向的箭头,箭头下方有一个扭曲的符号,与之前“白狼遗部”尸体上发现的兽皮符号,以及蓝以竹描述的部分邪巫纹饰,有五分相似! 线索开始交织。内部物资的异常流出,很可能最终汇入了木玄通在南疆的体系。钱管事侄儿是这条线上的重要一环,而钱管事本人,可能是一个被深度控制或利用的节点。 崔冰将情况秘密汇报给韶华。“师兄,我怀疑钱氏叔侄背后,牵扯的不仅是倒卖,还可能涉及更深的邪术控制或情报传递。是否……动一动钱管事?或许能问出些东西,但风险是可能惊动其背后的人。” 韶华沉思良久,缓缓摇头:“暂时不动。其一,我们尚未掌握确凿证据证明他主动泄露核心情报。其二,若他真被邪术控制,强行审讯未必有效,反而可能触发其体内禁制或招致灭口。其三,留着他,或许能成为一个反向观察的窗口,看看谁会与他接触,尤其是在‘血月’临近的这个当口。”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加强对他的监控,扩大到其所有亲属、日常接触者。那个花盆,重点留意有无特殊变化。另外,通知江湖,让他的人在总舵外围加强巡查,特别是夜间,留意是否有异常的信号传递或不明人物靠近钱管事居所区域。” 崔冰领命,心中却不禁沉重。内奸如同一颗毒瘤,在体内悄悄生长,明知道它的存在和大致位置,却因害怕手术引发大出血而暂时不能切除,这种感觉极其憋闷且危险。 第二天,幽泉右使终于给出了寒月教的答复。他们基本接受了韶华的“约法三章”,但在细节上有所坚持:共同指挥可以,但重大决策若协商不一致,应以“更熟悉邪术应对”的一方(即寒月教)意见为主;战利品销毁需双方共同监督确认;图谱抄录副本的时间可以放在“血神引”威胁解除之后,但寒月教需派遣两位精通机关术的长老即刻入驻师哥点灯总舵,开始“前期交流研习”。 这依然是一个强势但留有合作余地的姿态。寒月教对主导权的渴望,以及对图谱的志在必得,毫不掩饰。 “让他们的人来。”韶华最终拍板,“但仅限于崔冰师弟划定的‘研习区’,不得擅入总舵其他要害区域。崔师弟,你亲自负责对接与监控。同时,通知蓝师妹,将血牙谷及周边的最新地形、守卫布置、邪巫活动规律等非核心情报,整理一份概要,可提供给寒月教,以示合作诚意,也让他们对行动难度有所了解。” 合作的大框架就此艰难确立。双方都清楚,这并非信任的重建,而是基于共同威胁的、充满算计的临时同盟。寒月教两位长老(一位精于冰寒内力克制邪秽,一位擅长阵法机关)三日后便抵达总舵,在崔冰的安排下住进客舍,开始了与师哥点灯方面(主要是崔冰和另一位机关造诣颇深的弟子)的“研习”。气氛谈不上融洽,但至少保持着表面的礼节和专业交流。 南疆,“潜鳞”小队在蓝以竹的带领下,冒险抵近侦查了血牙谷周边数个疑似邪巫活动据点和那处囚禁“血食”的山谷。他们确认,被掳掠的各族百姓数量已超过三百,被如同牲畜般圈养,每日都有体弱者被带走,不知所踪。谷内邪巫数量增加,巡逻的“苔傀”也更加密集。血牙谷中央巨坑的红光,在夜晚越来越盛,搏动感即使远在数里外都能隐约察觉,那股令人心悸的邪气威压日益增强。 阿土利用他的天赋,从山林鸟兽的异常躁动中,感受到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仿佛有什么天敌即将出世。柳七伪装成迷路的山货商人,试图从边缘村寨探听消息,但村民们要么讳莫如深,要么眼神惊恐,只含糊提及“山神发怒”、“血月吃人”的古老传说。 时间一天天迫近,压抑感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然而,就在“血月”前五天,一直相对安静的另一支“白狼遗部”小队,突然有了大动作。他们不再小规模骚扰,而是突袭了师哥点灯设在西北方向、距离总舵约两百里的一个中型马场!那里饲养着近百匹优良战马和驮马,是帮会重要的机动力量储备。 袭击发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敌人显然做了充分准备,先是毒杀了外围警戒的犬只,然后用淬毒吹箭无声解决掉明暗哨,随后大队人马突入,见人就杀,四处纵火,并试图驱散马群。驻守马场的二十余名弟子拼死抵抗,但因事发突然,且敌人实力强悍,很快陷入苦战,伤亡惨重。 所幸马场地处要冲,附近有一处隶属师哥点灯的客栈暗桩,发现火光和异常后,立刻用信鸽向总舵发出了最高级别的预警。 李江湖接到消息时,目眦欲裂。马场遇袭,不仅是财产损失,更是对师哥点灯后勤和机动能力的直接打击!他立刻点齐麾下还能机动的六十名好手,亲自带队,星夜驰援。 “鬼影子留守,盯紧剩下那支‘狼群’的动向!荣玉师兄,总舵安全交给你了!”李江湖临走前只丢下这两句话。 驰援队伍用最快速度赶路,但距离摆在那里。当他们抵达马场时,已是袭击发生后的四个时辰。现场一片狼藉,屋舍大多焚毁,栅栏倒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双方数十具尸体,鲜血将泥土染成暗褐色。战马损失超过三分之一,或被烧死,或被惊散。 残余的六七名守场弟子浑身是伤,看到援军到来,几乎脱力。袭击者早已遁去,从痕迹看,是向着北方茫茫山林撤退了。 李江湖脸色铁青,检查战场和尸体。敌人手法干净利落,撤退有序,显然是精锐。在清理战场时,一名弟子在一处燃烧过半的草料堆旁,发现了一枚刻意留下的、与之前式样略有不同的狼头铁牌,铁牌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指向东南方向的箭头。 东南?不是他们撤退的北方?李江湖心中疑云大起。这像是故意留下的误导,还是别有深意?东南方向……难道是总舵?调虎离山? 他猛地抬头,对副手急道:“立刻飞鸽传书总舵,提醒荣玉师兄加强戒备,小心另一支‘狼群’趁机偷袭!同时,询问总舵和崔二哥那边,有无异常情况!” 不安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头。木玄通和“白狼遗部”的配合,似乎不仅仅是牵制,更像是一套组合拳,意图搅乱师哥点灯的部署,分散其力量,为南疆“血月”之事扫清障碍。 他留下部分人手处理马场后事,救治伤员,收拢马匹,自己则带着主力即刻返程。他必须尽快赶回总舵,那里才是根本。 然而,就在李江湖带人离开马场不到两个时辰,总舵方向,一道带着猩红尾焰的示警火箭,凄厉地划破了阴沉的天际,久久不散。 那是代表“外敌大规模强攻”的最高级别警报! 李江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敌人的行动,果然环环相扣!马场袭击是饵,也是分散他兵力的手段,真正的杀招,落在了总舵! “快!全速回援!”他怒吼一声,鞭策战马,当先冲出队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总舵绝不能有事!师父、师兄、师弟妹们、还有那些伤员……绝不能!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总舵,面临的不仅是外部的“狼群”袭击,内部那一直潜伏的毒刺,也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刻,悄然露出了它淬毒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