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一百零七章 裂痕与决意

  寒月教的使者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三日后,两乘素幔黑辕的马车,在十余名身着月白劲装、腰佩弯刃的骑士护卫下,径直来到了师哥点灯总舵的山门之外。马车停下,当先一辆车帘掀开,下来的并非寒魄,而是一位面罩轻纱、身着繁复银饰黑袍的女子。她身姿高挑,步履无声,周身萦绕着一种比寒魄更为内敛却也更为深沉的寒意,眼眸透过纱幔扫来,仿佛能冻结空气。她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老者,气息沉凝如山。   “寒月教,左使‘凝霜’,奉教主之命,特来拜会韶华帮主,商议要事。”女子的声音清冷如玉磬,不高,却清晰传遍山门。   早有弟子飞报入内。不久,山门洞开,韶华率崔冰、李江湖、荣玉等人亲自出迎,礼数周全,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无形的张力。   议事厅内,主客分坐。楚楚未至,仍在药庐照料重伤员;蓝以竹也未露面,守在她弟弟身边。   “凝霜左使远来辛苦。”韶华居于主位,语气平和,“不知贵教主有何见教?”   凝霜左使并未取下轻纱,目光似乎落在韶华身上:“韶帮主快人快语。本使此行,一为滇南血牙谷之事,二为蜀中鬼斧峡所得之物。寒魄长老信中所陈,想必贵帮已然知悉。我教主对盟约之执行,甚为关切,对贵帮处置方式,亦有疑虑。”   崔冰接口道:“左使明鉴。滇南之事,乃贵教教主寒思蘅执意近前,欲取血魄晶,触发木玄通所布之绝户禁制,导致惨烈爆炸,我方弟子伤亡惨重,江幻翎堂主重伤至今未愈。此事经过,双方在场者皆可为证。追究责任,恐非我方之过。”   凝霜左使声音依旧平稳:“血魄晶乃邪物,我教自有秘法处置,可化害为利,增强抗敌之力。寒教主或许急切,但初衷亦为大局。贵帮强行毁去,致使能量失控爆炸,是否也有考虑不周之处?至于伤亡,我教亦损失数名好手,同感痛惜。”   李江湖按捺不住,嗤笑一声:“哦?化害为利?左使说得轻巧。那玩意儿邪性得很,谁知道化出来的是利是弊?再说了,盟约白纸黑字写着,此类邪物核心须当场销毁,以防流毒。怎么,寒月教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承诺?”   凝霜左使身后一名随行老者冷哼一声,目露精光。凝霜左使轻轻抬手止住,看向韶华:“韶帮主,这便是贵帮的态度吗?纠缠细枝末节,而非着眼共同大敌?”   韶华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盟约根基,在于信义,在于共守原则。细枝末节若可随意更易,原则便成空谈。滇南之事,是非曲直已然清楚,无需再议。我师哥点灯弟子鲜血未干,不容置疑。”   他语气并不激烈,但其中蕴含的沉痛与决绝,令厅内气氛一凝。   凝霜左使沉默片刻,似乎也知道在此事上难以讨得便宜,转而道:“既如此,滇南之事暂且搁置。那蜀中所得之机关图谱核心部分,乃是对抗‘主人’之关键。按约,战利品应共享之。为何贵帮迟迟不予交付,反而藏匿?”   崔冰道:“左使此言差矣。图谱确已带回,但其核心部分解读不易,且关系重大,需妥善研究,方可发挥最大效用。我方已承诺提供非关键部分抄本,以供贵教参详。此乃稳妥之举,何来藏匿之说?”   “非关键部分?”凝霜左使声音微冷,“‘主人’机关之术,精妙绝伦,核心枢纽正在于那些关键图谱。贵帮独占核心,是欲独享其利,还是要对我教留一手?此等诚意,令人心寒。我教主有言,若贵帮坚持如此,则盟约中关于情报、资源互通之条款,亦需重新斟酌。甚至……共同行动,恐难以为继。”   此言一出,已是近乎威胁。若寒月教在情报和后续行动上拆台,师哥点灯将更加孤立被动。   荣玉脸色一沉,李江湖眉毛挑起,崔冰眼神锐利。韶华却面色不变,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座椅扶手。   “左使,盟约是双方共立,旨在合力应对木玄通与‘主人’之祸。若因战利品分配心生嫌隙,乃至背盟相向,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图谱核心,我方可与贵教派出的可靠专精之人共同研习,但原件必须由我方保管,此乃底线。”韶华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但依然牢牢掌握着主动权。   凝霜左使纱幔后的目光闪烁:“共同研习?地点、人选、方式,如何定夺?又如何确保贵帮不会有所保留?”   “地点可在两帮交界之安全处,人选贵教可选派核心长老,我方由崔冰堂主负责接洽,研习过程可共同记录。至于保留……”韶华顿了顿,“对抗‘主人’非是一帮一派之事,若有真知灼见,自当共享。但若贵教以此图谱谋求他途……我师哥点灯亦非毫无制约之力。”   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划清了红线。   凝霜左使显然对此方案并不完全满意,但韶华态度坚决,且目前撕破脸对寒月教也并无绝对好处。她沉吟良久,方道:“此事,本使需禀明教主定夺。不过,在教主决断之前,我方将暂停一切联合行动之筹备,已共享之情报渠道,亦需重新评估风险。”   这仍是施压,但比直接背盟稍好。   “可以。”韶华点头,“但愿贵教主能以大局为重。此外,韶某有一事请教左使。”   “请讲。”   “滇南血牙谷爆炸后,我弟子遗言提及‘血神引’、‘唤醒地脉’等语。不知贵教渊博,可曾听闻此类说法?木玄通经营此地多年,恐非仅仅炼制血魄晶那么简单。”   凝霜左使明显怔了一下,似乎“血神引”这个词触动了她。虽然她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细微停顿并未逃过韶华等人的眼睛。   “……‘血神引’?”她缓缓重复,“此乃极为古老邪异的传闻,多见于南疆一些湮灭的巫蛊秘典之中。据说与上古某些邪神祭祀有关,以大量生灵血气为引,结合特定地脉节点,企图唤醒或接引某种不应存于世间的力量,或打通某种通道……具体不详,我教亦只是偶然听闻。若木玄通真与此有关……”她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重,“其所图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危险。”   这个消息,让议事厅内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多谢左使告知。”韶华肃然道,“如此看来,哀牢山之事,仍需深查。或许,你我双方,更应携手弄清此中真相,而非纠缠于眼前得失。”   凝霜左使这次没有立刻反驳,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本使亦会禀报教主。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望贵帮早做决断,莫因小失大。”   送走寒月教一行人,总舵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她们不会轻易罢休。”崔冰断言,“所谓禀报教主,不过是拖延和继续施压的借口。暂停联合行动,情报收紧,对我们下一步探查‘血神引’和应对‘白狼遗部’极为不利。”   “那个凝霜左使,听到‘血神引’时反应不寻常。”李江湖摸着下巴,“寒月教知道的可能比说出来的多。这帮人,藏着掖着,根本没法真心合作。”   韶华揉了揉眉心:“联盟已名存实亡,但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崔冰,与寒月教对接共同研习图谱之事,你着手准备,但务必谨慎,防止他们耍花样。江湖,加大力度侦察‘白狼遗部’南下小队的具体动向,同时……秘密选拔一支绝对可靠的小队,人数要精,准备再入哀牢山,查明‘血神引’和地脉的真相。此事,必须由我们完全掌控。”   “再入哀牢山?”荣玉担忧道,“那里刚经历爆炸,恐有余患,且木玄通必然加强戒备,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才需尽快查明。”韶华目光坚定,“周明以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在我们手里。木玄通所谋甚大,若真与什么‘唤醒地脉’有关,拖延下去,恐酿成大祸。人选……必须绝对可靠,身手、机变缺一不可。”   众人皆知此事重大,也知危险,但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静室方向,蓝以竹缓缓走了过来。她面色依旧清冷,但眼中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帮主,冰冰姐,老李,荣玉。”她声音平静,“再探哀牢山,我去。”   “以竹?”韶华皱眉,“幻翎伤势未稳,你……”   “正因幻翎重伤于此,我更要去。”蓝以竹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要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对南疆气候、毒物相对熟悉,轻功尚可,伞扇之术适于应对突发和探查。请师兄允准。”   她顿了顿,又道:“人选必须绝对可靠。我愿立军令状,所选之人,必是经我多年观察,绝无问题之心腹。此行不为争胜,只为查明真相,带回消息。”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韶华知道劝阻无用。蓝以竹平日虽冷,但对弟弟的维护和帮会的责任,从不含糊。此次江幻翎重伤,她心中憋着一股火与痛,也需要一个宣泄和追寻真相的出口。   “……好。”韶华终于点头,“以竹,此行凶险万分,务必以探查为先,保全自身为首要。人选由你与江湖师弟共同商定,务必精干隐秘。三天内准备妥当,秘密出发。”   “是!”蓝以竹躬身领命,眼中寒芒如星。   裂痕已生,前路未卜。但师哥点灯的灯火,不会因寒风凛冽而熄灭。当盟友靠不住时,便只能依靠自己的刀与剑,依靠同伴之间以血淬炼的信任,在这迷雾重重的乱局中,劈开一条生路,照亮那隐藏在最黑暗处的真相。